王小惠
張中行1935年畢業于北京大學國文系,曾向往胡適那種書齋生活。這種舊思想是不合時宜的,所以建國后他一直默默無聞地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做編輯。這個讀書人突然竄紅成暢銷書作者,不能不讓人聯系到“舊時代”與“九十年代”之間復雜而隱秘的關系。“一部作品的成功、生存和再度流傳的變化情況,或有關一個作家的名望和聲譽的變化情況,主要是一種社會現象”,“張中行熱”就這樣進入了我的視野。而在“張中行熱”糾纏多重的問題中,《讀書》雜志與他關系的始末顯然是一條值得關心的線索。
對一般讀者而言,張中行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名字。而當時這家紅得發紫的雜志,儼然是思想界新銳和社會名流的“達沃斯”論壇。那里本不是張中行這類老實的讀書人呆的地方。而二者卻在九十年代初結下了很深的緣分。《讀書》對張中行的發現源于他的《負暄瑣話》。“第一次是1984年,我忙里偷閑,想還一筆心情的債,把長時期存于心內的一些可傳之人、可感之事可念之情寫出來。寫了幾十篇,總稱為《負暄瑣話》,由一友人主持在哈爾濱排印。”此友人是指呂冀平,他當時任教于黑龍江大學。恰巧他有個教過的學生名孫秉德,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負責文科書稿的工作,呂冀平寫了序文,向孫秉德說了推薦的話:“這本書你們印必賠錢,但賠錢你們也要印,以爭取將來有人說,《負暄瑣話》是你們出版社印的。”按張中行的回憶,當時孫秉德“秉”尊師重道之“德”,未猶疑就接受出版,并且既沒有讓作者出資,也不要作者包銷。所以在友人的幫助下,《負暄瑣話》于1986年得以出版。呂冀平還為其書作序,高度稱贊張中行的才、學、識、情,“《瑣話》六十馀則,以談人物為主。人物中有赫赫的學界名流,也有雖非名流卻頗可一述的奇士。相同的是,他們全都可入現代的《世說新語》”。《負暄瑣話》1986年出版,印了四千多本,果然賠了錢。但此書的反應頗好,“反應不壞,從而銷路也不壞。反應有見于報刊的,有直接寄給我的,幾乎都是表示愿意看”
評論家谷林在一次偶然的逛書店時,發現了《負暄瑣話》,“話,還得從一九八七年說起。那時,我七十欠二,尚在上值,家有賢妻,下班不必急煎煎往回趕,七天里可以有六天往書店轉一圈,看看新書。這樣,就買到了《負暄瑣話》。記不清是帶書到辦公室讓人見到了,還是有所扇拂遂令聞者動心,總之,幾天之內曾三次再買此書,先一次三冊,后兩次各一冊,總起來說,先后買到六冊。同人分到,咸為歡然。”接著谷林便寫了一則《而未嘗往也》的讀后感,刊發于一九八七年第六期的《讀書》上。在此文,谷林對《負暄瑣話》大加贊佩,“作者既是負暄的野老,曾經滄海,平靜地敘述聚散存亡,頗有點止水不波之慨,可是讀者掩卷之后,殆不免余情蕩漾,漣漪回環。”
《而未嘗往也》一文引發了《讀書》雜志編輯趙麗雅對張中行的注意。“我們有交往,大概始于1987年,《讀書》6月號發表了一篇谷林先生評價我的拙作《負暄瑣話》的文章,趙麗雅是《讀書》的編輯,當然看到。她聚書之熱勝過‘發’癖的人之聚錢,市面買不到,寫信給出版社去討。居然就寄到一本,得隴望蜀,還想存簽名本。寫信給我,問能不能在書上簽個名”。
張中行1909年出生于河北省香河縣,1935年從北京大學國文系畢業,先后擔任過中學與大學教師,并辦過佛學雜志《世間解》,建國后供職于人民教育出版社,從事中學語文課文中的文言文編選工作,編著有《文言文選讀》《文言讀本續編》《文言常識》《文言津逮》等書,并且他酷愛收藏古物,對文物考古頗有研究。趙麗雅筆名為楊之水,1986年至1996年擔任《讀書》編輯,1996年調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從事研究文物考古,用考古學的成果來研究文學,她對中國古詩里的名物與物象考據頗為精彩,作品有《詩經名物新證》《詩經別裁》《脂麻通鑒》《先秦詩文史》等。對舊人舊事舊物的喜愛,注定了二人的友誼。趙麗雅流連于古典,深為張中行欣賞。在二人晤談兩度后,張中行寄信與趙,評價她道,“古典造詣頗可觀,似能寫駢文,又一奇:為人多能,且想到即干,在女子中為少見”。此后二人信函不斷,談詩論道,相互欣賞。
二人的古韻相投,體現他倆對“苦雨齋”文風的欣賞上。趙麗雅十分推崇周作人之文風,“京城揚之水言讀過周作人作品,同時代人的文章便不可再讀”。趙麗雅對“苦雨齋”的喜愛,化為了其內在的一種氣質,表現于她所寫的文字。孫郁認為趙麗雅其人其文頗有“苦雨齋”古意,“最有趣的是,在更為年輕的揚之水的書話、還有那本《詩經名物新證》里,學識里也透著‘苦雨齋’式的情趣。文章絕無制藝之氣。把學術當成小品來寫。”張中行為“苦雨齋”的嫡系弟子,建國后,周作人門庭冷落之時,常常登門拜訪求教,深受周作人影響。張趙二人心中的“苦雨齋”情結,使二人文字有些相似性,例如趙麗雅的《脂麻通鑒》《終朝采藍》等作品也是對古人古事的追憶,有張中行“負暄瑣話”的味道。魯迅當年編輯《語絲》雜志時,喜歡針砭時弊的文風,因而他常發林語堂、劉半農等人的文章。《讀書》雜志有趙麗雅這位帶著“苦雨齋”情調的編輯,也就意味著《讀書》對古色古香小品文的歡迎。
《負暄瑣話》出版之時,張中行已經七十七歲。面對這樣一位古文造詣深厚的“苦雨齋”老人,一般的編輯很難接近。而趙麗雅,這位帶有“苦雨齋”氣質的編輯,則很容易與他產生文字與心靈的共鳴。《讀書》的主編沈昌文非常欣賞趙麗雅對作者的溝通能力,“趙麗雅,她從小跟祖父祖母長大的,受了熏陶以后,能夠寫一手好的毛筆字。寫信都寫得很好,寫信的語言都不是工農兵語言,而是地道的知識分子語言,不僅是知識分子,而且是地道的‘腐朽’的知識分子語言。這個在一部分知識分子中很受用,她給金克木教授、張中行先生寫信,特別是張老,覺得很難有一個編輯能夠這樣給他寫信。”從1989年3月開始,張中行的文章在趙麗雅的撮合下,多發表于《讀書》,例如《俞平伯》刊于《讀書》就源自趙的游說,“往中行先生處取《柳如是》稿。又知他近日撰出《俞平伯》一篇,欲交北大某刊,遂鼓舌游說,說動他將稿交與《讀書》”。
由于趙麗雅,張中行與《讀書》結下了緣分。從1989年3月的《一本譯著的失而復得》開始,他為《讀書》開始寫稿不休。張中行在《讀書》上發表的文章頗多,因年代不同,而有所變化:1989年,九篇;1990年,七篇;1991年,九篇;1992年,四篇;1993年,五篇;1994年,一篇;1995年,三篇。而一些文化名人,也在《讀書》發表對張中行其人其文的評價文章,如啟功的《哲人癡人》、王蒙的《不爭論的智慧》等。
依據《讀書》主編沈昌文的回憶,當時《讀書》雜志發行量是13 萬份,作為一份知識性的刊物已經非常不錯了。八九十年代的《讀書》在知識分子心中的地位很高,“《讀書》上承‘五四’精神,下啟改革思潮。正是這種生生不息的啟蒙精神,讓《讀書》成為知識分子的精神家園,也成為改革時代的思想‘風暴眼’”。當時盛傳,“不讀《讀書》枉讀書”,這可見《讀書》的影響力。張中行文章在《讀書》上的大量發表,引發了讀者的關注。“中行先生的文章是冷眼寫的。這多半與先生走過的先文學,而哲學,而佛學,而文章之學的路子不無關系。我用熱眼去看,起初確像大熱天沖個冷水澡,好不愜意。久之,每次冷熱相遇,都使我一激靈,未免有些怕。然而卻奈不過‘冷’的誘惑,依然一篇一篇地讀。跟著《讀書》,找來了《負暄瑣話》、《負暄續話》,甚至愛屋及烏,讀起了《文言常識》、《作文雜談》和《文言文選讀》”。這封讀者來信,較為代表性。因為很多讀者就是因《讀書》而認識張中行,并跟著《讀書》上的張文,慢慢地去讀《負暄瑣話》《負暄續話》等書。
《讀書》為什么會選擇張中行?針對此問題,筆者分別采訪《讀書》的原編輯吳彬與趙麗雅。吳彬認為,“必然性與偶然性都有。我們選擇一個作家,不是看誰有名才去,而是看誰的文章和我們的風格性質一致。很簡單的一句話,我們喜歡了,就找誰。現在的一些媒體以追逐有名的人,而我們以文章為標準。編雜志的話,肯定要符合自己編輯意愿的文章。為什么我選擇,為什么我不能選擇呢?編輯與這樣作家,在這樣的時代碰上了。他的想法,以及對過去知識界的熟悉程度,并且他能夠描繪中國知識分子某一個階段的存在形態,這些與編輯的想法一致。”而趙麗雅對于選擇張中行之緣由,她指出兩點:一是個人喜愛;二是符合《讀書》的風格。
張中行于1989年3月開始在《讀書》上發表文章,而此時的《讀書》已經相當成熟,深得讀書人的擁戴,“雖不敢說《讀書》網絡了所有的人才,但如果說當時的讀書人都愿為《讀書》所用,庶幾近乎事實”。《讀書》從1985年開始從“文化”的角度進入對社會、歷史、當下的思考與觀察,再到1987年對知識分子心態、人格及憂患意識的集中討論,又到1988年與1989年對文學、藝術領域內先鋒思潮的介紹,在八十年代末期,《讀書》進入了一個全盛的時期。而此時主編沈昌文認為,《讀書》需要沉靜下來。編輯吳彬記述《讀書》的這次“沉靜”:
“主編認為,刊物能夠沉靜下來,從急功近利、追求短期效應和被‘創新’趕得團團轉中解脫出來,未嘗沒有好處。《讀書》試圖換個角度重新去掂量和思考歷史及現狀,力求面對現實去探尋當代知識分子的位置,思索何以立足、何以自處,希望以甘于寂寞的堅持,保持讀書人的本來面目。雜志當時發表的吳方與張中行所寫的一系列探討近現代學人行跡、思想、精神境界的文章,已經關注近代學術史、開展建立學術規范問題的討論可以看作是這一努力的體現。”
張中行的《負暄瑣話》《負暄續話》中被譽為民國的“世說新語”,書中辜鴻銘、張東蓀、胡適、啟功、葉圣陶、趙蔭棠等名士們的故事,“已經超出一般俗套,那里簡直是一部個體的精神史”。這些學人,摒棄熱鬧,甘守寂寞,獻身學術,默默耕耘,保留了讀書人的園地。張中行這種以古談今的做法符合《讀書》的編輯意愿。對于此,編輯吳彬是這樣解釋,“《讀書》從頭到尾探討就是當代知識分子在這個時代怎么思考,處于怎樣的位置以及怎樣定位自己的問題。知識分子的問題,一直是《讀書》最關注的問題之一。每代知識分子都有他們自己的思考,以及對當下的關注。他以什么方式,他的思考內容是什么,他針對的是什么,角度是什么,當然我們要從不同的部位去弄。張中行是一個上一代的知識分子,而且他確實愿意對當下很多東西講自己的看法,當然他的表達方式以講述他們過去的故事與過去的經歷,來對今天產生反思式的思路。因而他可以成為我們關注,而且我們覺得他也是一個角度”。
張中行是上一代知識分子,喜談舊事舊人,但他不僅訴說著歷史古跡,在那些樸素、冷靜的美文里,他對當今現實的思考與關注也呈現而出。“當新式學者大力推廣‘后現代’理論的時候,他多少顯得有點不入時流,竟推薦起異邦多年以前出版的舊著作,如孟德斯鳩的講三權分立的《論法的精神》,還有羅素的《權力論》等。他是反對‘國學熱’中那種一味頌揚‘傳統’的論調的,反對那種‘合群的愛國的自大’。他有一道題目,就叫《月是異邦明》,赫赫然,很有可以叫我們的國學家大光其火的。”張中行雖以寫紅樓舊事而有名,但他卻不是現代的古董,反而他用老一代知識分子的眼光來審視當今現實,來提出自己的反思與警惕,這才是張中行最珍貴之處,也是《讀書》重視張中行緣由所在。
八十年代末,《讀書》面臨講話環境的壓力,而張中行文章所帶來的話題,四平八穩,貼近時代。“八十年代末期,講話環境確實有壓力的。要找一些選題的話,既需要思考,又需要對現實理性的反映,又要講出一些話。確實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要找一些適合講,又要引人思考的話題,所以也許張中行的文章,去剖析老一代學者,也就是從中國近代以來,對中國歷史進程,對中國的思想,產生影響的學者。一點點,從歷史上慢慢回溯,整理中國知識界發展的各個階段。辦雜志,辦報刊,要選話題,在什么情況下,選擇什么話題合適,必須得非常認真考慮,因為生死攸關。主編常寫檢討,為自己退步留余地,當時辦雜志,不像現在這樣簡單,需要自我保護的地方,需要規避的地方有很多”。編輯吳彬認為,張中行帶來的話題適合當時講,況且他的文章確實寫得很好。《讀書》用張中行文章,追溯歷史,復原了老一代學人們寧靜的書齋式的生活狀態,給當時“臨淵羨魚,以干功名”的知識分子以啟示,因為學術研究需要“退而接網”,“這個‘退’字尤其是我們應當特別注意的。獻身于學術思想的人永遠是甘于寂寞的工作者;他們必須從熱鬧場中‘退’下來,走進圖書館或實驗室中去默默地努力。”
《讀書》由出版界名流陳翰伯、陳原和范用創辦。主編是當時的商務印書館總編輯陳原,他曾擔任過文化部出版局副局長。從1986年起,沈昌文開始主編《讀書》,與“文章要有思想性”的陳原不同,他讓《讀書》的風格慢慢平和起來。對于此,他這樣解釋道,“我既然文化水平不高,上面又沒有路子,就只有慢一步,講得不好是投機。無論哪方面我都沒有很高的要求,平安過關就可以。”況且“上面沒有路子”的沈昌文常因《讀書》而做檢討,“等到不時因為自己沒把‘思想評論’搞好而到有關機關去做檢討時,心里免不了常常浮起一個念頭:干嗎還要搞什么‘思想評論’呢?”八十年代末,編輯環境比較緊張,“如果不小心涉足于那個沸燙滾熱的‘社會焦點’之中,非得煙銷灰滅不可”。此時的《讀書》碰上了張中行,他的文風古樸,回溯歷史,反思當今,講了一些話,但這些話卻適可而止,沒有絲毫的越界。《讀書》選擇張中行能回避很多矛盾,用舊事舊人來反思現實,這樣《讀書》既保護了自己,又發出了一些聲音。
八十年代末,《讀書》有一個轉向的問題。張中行這種書林閑話似的小品,貼近主編沈昌文對《讀書》轉向的設想,“我在編《讀書》的時候,一直對《讀書》有一個想法。《讀書》在當時老前輩定的是思想性的刊物,特別強調思想性。因為當年也是在改革開放的形式之下,并且陳翰伯、陳原都是非常有思想的。那么,我的興趣不在思想性,而在趣味性。我想做趣味性的,而又比較能登堂入室的趣味性。”張中行的文化隨筆小品,獨抒性靈,符合沈昌文的“登堂入室的趣味性”。沈昌文“登堂入室的趣味性”的理想,在《讀書》上得到了體現,“《讀書》當年欣賞的書林漫步的小品,有一點學識,一點掌故,一點趣味。這與三四十年代北平雜志的悠然的古風是相同的。金克木、張中行、鄧云鄉的短文都沿襲著民國的遺韻,他們不太愿意在流行色里尋求話題,而在歷史的陳跡中發現現實的問題,文風是活潑的。”沈昌文從《讀書》退休后,創辦的《萬象》雜志所具有的遺老遺少味,可回應他當時在《讀書》對張中行等民國舊人的選擇。
不僅主編,其他編輯也很欣賞張中行文中的那種“登堂入室的趣味”。按編輯吳彬的話,《讀書》是本“框框”很少的雜志,它對張中行文風的采用,就是屬于此時此地的喜愛。她說不僅主編,她們這些當時比較年輕的編輯也非常喜愛張中行的舊人舊事筆法。因為她們這些編輯都是建國后出生,深受“新華體”的影響,當面對張中行的文章,她們耳目一新,非常喜愛。因而她認為,張中行的語言在當時并不顯得落后與腐朽,反而很激進。“自從文言文從主流話語中推出,白話文經歷了一個陣痛的歷史過程。到了六七十年年代,世風的原因,白話的干枯、無趣、無智的趨勢日顯,比古文的日暮氣還要老態”,白話文經歷文革之后,變得異常地粗燥,毫無生氣。而張中行的文字沒有受到“新華體”的迫害,依然保持著語言的光潤與彈性。在“新華體”殘跡猶在的時代,張中行的文字給人不小的驚奇。
張中行在《讀書》,發表《有關史識的閑話》一文,推崇馮道,主張“順生”,不認同用革命或政治來取代個體生命價值,“生在亂世的知識分子,除了效忠一君,君敗亡則竭力致死和滅跡山林之外,就不能走馮道的第三條路嗎?”馮道歷侍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四朝十君,居相位二十余年,是官場的“不倒翁”。《有關史識的閑話》發表后,引起軒然大波,以評論家黃裳的反應最為強烈,“主張‘好死不如賴活’,在國破家亡之際,主張寧當順民,不做義民;表彰錢牧齋而貶斥陳子龍。我看這種意見是極危險的。如果全國人民都加以信奉,‘多難興邦’是可以轉化為‘多難喪邦’的。人們是會從‘求為奴隸而不可得’轉化為以‘做穩了奴隸’為無上幸福的境界的。我是徹底反對這種殺人的軟刀子。”但張中行依然堅持自己的觀念,認為“小民沒有義務承擔這些責任。作為老百姓,也就是小民來講,不管是誰統治,大家都要活,你不能要求小民來為誰死。畢竟,小民只是完糧納稅,對國家大事負責的應該是統治者。”張中行甘當小民,“不論所謂舊民主主義革命還是新民主主義革命,他都不參加,換言之,不論國民黨的革命還是共產黨的哥們都不能讓他動心”,他只熱衷于“故紙堆”,在亂世中安穩度日。
北大讀書期間,張中行與女作家楊沫有過一段情緣,但二人對“革命”的理解不同而導致分手。張中行強調人除了社會價值以外,更重要的是個體屬性,反對用政權理論來抵消人的靈魂自由,堅持“疑”的路,不革命,而楊沫堅守“信”的路,提倡革命,積極參與社會活動,“疑,就不輕易被情感的沖動所裹挾,在靜靜地思考里看人看事;信,就卷入時代的大潮里,去殉道于自己的理念的世界”。這在二人的各自的代表作《負暄瑣話》與《青春之歌》體現得非常明顯。從1958年《青春之歌》的出版,到1990年為止,32年來此書的發行量達到500 萬冊。在60年代,《青春之歌》影響深遠,“被改編成電影、京劇、評劇、話劇、評彈、歌劇、小人書……書中的人物也都膾炙人口,家喻戶曉”。但《青春之歌》的影響卻給張中行帶來很多麻煩,因為楊沫用“余永澤”這個人物形象否定了張中行堅信的“不革命”道路,“張中行這個母親的前夫,日子開始不好過,人們對他冷眼相看。認為他就是小說中的余永澤,自私、落后,庸俗的典型。無形中,他被母親的這本書弄得灰頭土臉,在單位里抬不起頭”。
在八十年代末期,《讀書》采用“落后”、“自私”的張中行的文章,是有壓力的。例如孫郁為張中行散文寫了一篇序言《哲思與激情》,連載于《北京晚報》。但此序言的連載,卻給《北京晚報》帶來了麻煩。“當時中宣部收到一些來自延安的老干部的信,說‘我們當年革命,而現在不革命的人火了’,最后《北京晚報》還給中宣部寫解釋。”《讀書》編輯吳彬認為在當時那個年代這樣的言論非常正常,“當時大家都知道《青春之歌》,林道靜是革命的,余永澤是不革命的。張中行就是于永澤的原型,他完全是作為反面人物出現的,不管是電影也好,小說也好,大家都認為這是落后于時代,甚至是反動的,因為他是胡適的崇拜者……二三十年前,這個想法一定都不新鮮。所以有很多禁區需要沖破。但這要擔一些風險的”。突破禁區,一直是《讀書》的宗旨所在。但《讀書》畢竟是雜志,有著自己的分寸。《讀書》之所以在九十年代敢突破禁區,采用張中行這位“落后”的讀書人的文章,原因在于《讀書》背后的意識形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有趣的是,當年飽受指責的‘余永澤’其原型三十年后竟然‘翻身得解放’,而且以‘負暄三話’征服廣大讀者。這一戲劇性場面的形成,主要不系于個人努力,其中隱含著‘政治的北大’與‘學術的北大’之間的獨立與逆轉。”楊沫的《青春之歌》以1931年“九一八事變”到1935年“一二九運動”的北平學生運動為背景,來講述林道靜的革命成長之路。而張中行文章,復活了30年代北京大學的舊人舊事,展現一系列遺世獨立、甘受寂寞、拒絕與權力集團合作的學人們。“同一個北大,在《青春之歌》以及‘負暄三話’中,竟有如此大的反差——前者突出政治革命,后者注重文化建設。”“政治北大”與“學術北大”可看作是中國從五四以來呈現出的兩大思潮。周作人在《北大的支路》,提出“‘讀書不忘救國,救國不忘讀書’,那么救國也是一半的事情吧。這兩個一半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是主,或者革命是重要一點亦未可知?我姑且假定,救國,革命是北大的干路吧,讀書就算做支路也未始不可以,所以便加上題目叫做《北大的支路》云”。五四以來,北大的干路與支路,體現為“政治的北大”與“學術的北大”的兩大方向。但九十年代后,“政治的北大”與“學術的北大”之間的地位發生了逆轉,而這逆轉顯示著時代傾向已經發生轉移,革命激進的政治話語已漸漸地消退。
在《讀書》上大量地發表文章,張中行一下子“熱”了起來,引發了人們對這位被革命話語邊緣的舊時讀書人的關注與評價。孫郁認為,“張氏一生是一介書生,不僅與政治無緣,與流行文化亦多隔膜。他的著述筆觸古樸,全無左翼文化與‘毛話語’的痕跡。我第一次讀他的書,驚訝于那韻律的高遠,好像把周作人的精髓再現了出來。”止庵稱贊張中行復興了“言志”派的散文傳統,“而‘言志’這一‘流’久矣斷斷續續,隱沒不彰了。張中行是老北大出身,親承前輩大師謦賅,以后多年卻不事寫作;但傳統在他身上活著,一俟執筆,立即顯現出來。”“文革”后,“文學在道德與功利主義中拔不出來,感傷之后是‘尋根’,‘尋根’同時又‘現代主義’,但內韻要么是洋八股的,要么是‘毛話語’的變調。”而張中行的出現,以另一種色調——追求個體的趣味與感受,延續了被中斷的五四的另一種文化,“他的著作,非官方,非正統,非權威,非形而上,即使他在講說老莊玄佛,到底還是關乎人的生命和智慧,回到他的大題目那里去:為人生。”張中行“苦雨齋”式的筆調,讓一些舊時知識分子甚為喜愛。啟功認為,“他博學兼通古今中外的學識;他達觀,議論透辟而超脫,處世‘為世弗有’;他文筆輕松,沒有不易表達思想的語言;還有最大的特點,他的雜文中,常見有不屑一談的地方或不傻裝糊涂的地方,可算以上諸端升華的集中表現,也就是哲人的極高境界。”周汝昌稱,“讀他老的文字,像一顆橄欖,入口清淡,回味則甘馨邈然有余。這里面也不時含有一點苦味。”張中行之文,“不衫不履,如獨樹出林,俯視風雨”,以悲天憫人、愴然懷舊的閑話風,給革命話語消退后的文壇帶來了一抹清新,把文學從功利主義中拉出,展現文學自我性靈與言志的一面。
但《讀書》大量刊發張中行這類娓娓而談、憶古傷今的文章,也引發了一些質疑,例如李澤厚認為,“記得”1989年以后……流行的是張中行的雜著、余秋雨的散文,它們持續暢銷,至今不衰。本來,繼革命化巨大創傷之后,商品化又漫天蓋地在污染中國,這些作品談龍說虎,撫今追昔,低回流連,婉嘲微諷;真是往事如煙,今日何似,正好適應了‘天平盛世’中需要略抒感傷、追求品味、既增知識、還可消閑的高雅心境。連著名的《讀書》雜志,不是也不斷刊登‘閑坐說玄宗’式的或描繪或推崇各種遺老遺少的有趣文字么?”。李澤厚的警惕,表明文壇在后革命時代,經歷商品經濟的喧囂,變得越來越沉醉于自我放松與自我消遣,有些“白頭宮女在,閑話說玄宗”的意味。
李澤厚的警惕,也總結了《讀書》采用張中行文字背后蘊含的意識形態的復雜性:一方面是文學與革命的關系,可以說沒有告別革命的思潮,就沒有張中行的復活。九十年代,在文學上出現了一個在歷史中“找尋”大師的潮流,除了張中行,還有陳寅恪、辜鴻銘、吳宓、梁漱溟、顧準等。“這些人都曾經是歷史上被打入冷宮的學者和思想家,主要是因為他們思想上的‘保守’、‘守舊’甚至‘反動’。盡管他們的思想信仰不同,有的是國學大師,有的是歷史上的自由主義者,有的則是堅信傳統文化能夠挽救中國的文化民族主義者,但他們與二十世紀作為主流存在的希望通過革命來建立民族的激進主義思想保持一定的距離,而且在他們身上,不同程度地存在著與國家政權相抗衡的因素。”;另一方面是文學與市場的關系,張中行的走紅源于文化市場的巨大變革。“《負暄瑣話》、《負暄續話》、《負暄三話》等多本極為‘暢銷’的散文隨筆。這些作品,特別適合于在緊張的工作、學習之余,追求一點‘知識性’、‘休閑性’外加一些‘感傷’情緒的城市知識青年和白領人士”。“‘趣味的變遷’整個地說來是‘社會的’問題”,社會由“革命”到“告別革命”,從“社會經濟”到“市場經濟”,張中行這類邊緣于革命話語之外的舊式讀書人,他們的人生境遇也發生了巨變,從默默無聞到名滿天下,這也正是歷史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之轉換的結果。
注釋:
①(美)勒內·韋勒克、奧斯汀·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譯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
②張中行:《再談苦雨齋》《負暄瑣話》,中華書局,2012年,第78頁。
③張中行:《流年碎影》,作家出版社,2006年,第516頁。
④張中行:《負暄瑣話》,中華書局,2012年,第2頁。
⑤張中行:《流年碎影》,作家出版社,2006年,第516頁。
⑥谷林:《負暄三話序》《負暄三話》,中華書局,2012年,第1頁。
⑦谷林:《而未嘗往也》,載《讀書》,1987年,第6期。
⑧張中行:《趙麗雅》《負暄三話》,中華書局,2012年,第98頁。
⑨揚之水:《讀書十年(一)》,中華書局,2011年,第151頁。
⑩郝振省:《出版六十年編輯的故事》,中國書籍出版社,2009年,第201頁。
11孫郁:《周作人和他的苦雨齋》,2003年,317-318頁。
12沈昌文:《胡耀邦常常批評我們不夠開放》,《最后的文化貴族》,《南方都市報》編,南方日報出版社,2007年,第242頁。
13揚之水:《讀書十年(三)》,中華書局,2011年,第477頁。
14此數據源自于《提問中國文化名流》中子水對沈昌文的采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07頁。
15馬國川:《問診轉型中國——知名人士訪談錄》,中國經濟出版社,2010年,第350頁。
16高旗,金子強:《文化人生文化全息中的審美與社會》,2005年,第376頁。
17沈昌文:《閣樓人語·〈讀書〉的知識分子記憶》,作家出版社,2004年,第166頁。
18筆者2014年3月4 日對吳彬的電話采訪。
19吳彬:《讀書十年序二》《讀書十年(一)》,中華書局,2011年,第11頁。
20吳彬:《讀書十年序二》《讀書十年(一)》,中華書局,2011年,第14頁。
21孫郁:《張中行論》,載《當代作家評論》,1995年,第4期。
22筆者于2014年3月4 日對吳彬的采訪。
23林賢治:《“五四”遺孤》《說夢樓里張中行》,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年,第44頁。
24筆者于2014年3月4 日對吳彬的采訪。
25程農:《浮出水面》,載《讀書》,1994年,第2期。
26馬國川:《問診轉型中國——知名人士訪談錄》,中國經濟出版社,2010年,第350頁。
27沈昌文:《閣樓人語》,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9頁。
28沈昌文:《閣樓人語》,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196頁。
29沈昌文:《胡耀邦常常批評我們不夠開放》《最后的文化貴族》南方都市報編著,南方日報出版社,2007年,第251頁。
30孫郁:《新舊京派》,《走不出的門》,山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05頁。
31孫郁:《張中行別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第246頁。
32張中行:《有關史識的閑話》,載《讀書》,1995年第12期。
33黃裳:《我與三聯的道義之交》,《我與三聯》,三聯書店,2008年,第17頁。
34陸昕:《張中行:并不中道而行》,載《博覽群書》,2009年第8期。
35李豐果:《且覓黃英伴老夫》《說夢樓里張中行》,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年,第33頁。
36孫郁:《張中行別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第45頁。
37老鬼:《母親楊沫》,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第117頁。
38老鬼:《母親楊沫》,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第117頁。
39筆者2013年12月28 日對孫郁的采訪。
40陳平原:《文學史視野中的“大學敘事”》,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2期。
41陳平原:《文學史視野中的“大學敘事”》,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2期。
42周作人:《北大的支路》《中外名家教育美文選 中國卷》周洪宇主編,湖北教育出版社,2012年,第152頁。
43孫郁:《當代文學中的周作人傳統》,載《當代作家評論》,2001年第4期。
44止庵:《他是那樣的舊又是那樣的新》《說夢樓里張中行》,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年,第67頁。
45孫郁:《當代文學中的周作人傳統》,載《當代作家評論》,2001年第4期。
46啟功《讀〈負暄續話〉》《說夢樓里張中行》,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年,第224頁。
47周汝昌:《驥尾篇》《說夢樓里張中行》,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年,第229頁。
48啟功:《讀〈負暄續話〉》《說夢樓里張中行》,中國工人出版社,2007年,第224頁。
49李澤厚:《世紀舊夢》,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531頁。
50賀桂梅:《批評的增長與危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223頁。
51孟繁華、程光煒:《中國當代文學發展史》,中國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95頁。
52(美)勒內·韋勒克 奧斯汀·沃倫:《文學理論》劉象愚譯,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1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