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亮
在關于嚴歌苓的眾多評論中,有一位研究者的發見對本文頗具啟示:“嚴歌苓并不試圖去構建新的歷史敘事,而是在人和歷史的遭遇之中尋求一種對抗異化的穿越性的精神。”依我看,這種“穿越性精神”的內在支撐,正是她們堅韌而弘豁的個體人格。概觀嚴歌苓的創作,扶桑、小漁、小菲、王葡萄、多鶴、小環,這些女性無一不是在與無比強大的歷史潮流、政治運動、人生苦難、自然災禍的對抗中放射出這種“個體人格”的耀眼光輝,以及女性獨有的生命美感。就個人之于歷史的復雜關系,作者有著獨到的見解,她說:“個人的歷史從來都不純粹是個人的,而國家和民族的歷史,從來都屬于個人。”這表明作者一貫堅定持守的為宏大歷史影像下遮蔽著的平凡個體生命精神立傳的創作觀念。
說到“個體人格”這個概念,我們必須對尼古拉·別爾嘉耶夫表示深切的敬意。正是這位杰出的哲學家突破了長期以來視道德或理性為人類精神的最后宿地的一元論思想窠臼,把人的解放落實在了“個體人格”這個更為堅實也充滿矛盾的對象上。他對個體人格的闡釋,不是囿于心理學、生物學或社會學的范疇,而是超越其上提高到人本哲學的高度,將個體人格視為人的根本屬性,“它是人的最高本性和最高使命”,“人即個體人格”。在這樣的價值認知譜系中,別爾嘉耶夫對這一核心概念作了這樣的描述:“個體人格是這個世界進程的阻斷、突破和終止,是新秩序到來的啟蒙者。”聯系到《第九個寡婦》這部作品,我覺得王葡萄恰恰就是一個“阻斷、突破和終止”歷史進程的特殊人物,從抗日、反蔣到建國初土改運動,再經歷十年“文革”,直到改革開放、新世紀初,這漫長的半個多世紀的歷史潮勢,因了王葡萄這種個體人格與女性美相合而成的堅韌力量的阻斷與突破,使其成為了史屯這個村莊歷史的真正“穿越者”,以及每一次時代更替前處變不驚的“預知者”。
嚴歌苓在王葡萄這個人物的人格設計上體現了這樣兩個特點:一是簡化,通過簡化而聚力。作品中王葡萄是一個被做了人格簡化處理的女性形象,比如她的單純、認死理、潑辣、扛事、不記仇等,俗稱有點“缺心眼”。這些個性特征使這個形象更趨近于符號化,利于應對復雜世界,因而更具穿越力;二是放大,通過放大女性優勢效應,來實現對女性人格力量的張揚。小說中王葡萄的女性特質不僅被充分重視了,如美麗、健康、能干、包容等傳統因素,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此基礎上對某些質素的突出與強調,比如她對自己性需求所采取的主動姿態,以及對男性世界的機智利用和從容駕馭等。一收一放、一張一弛之間,構成了這一女性形象特定個體人格塑造的一個有效審美空間。這也是嚴歌苓寫女性的一個一貫性策略,見出其獨特的文學智慧。
個體人格作為人的生命價值形態和目標,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歷來缺少生長空間,它與個體生命所涉的自由與尊嚴直接相關。當自由與尊嚴無法得到重視和保障時,個體人格的價值實現就只能是一個遙遠的夢想。與個體人格相對立的集體意志,則從來就具有決定性的力量。“集體剝奪個人思想的存在”,“集體代表著正確與安全”。所以在嚴歌苓的早期作品中,經常看到個體(以女性為主)遭遇集體的“圍剿”,如《雌性的草地》中,杜蔚蔚被牧馬班集體遺棄時的驚慌失措,《一個女人的史詩》中,小菲違背個人良心丟棄同伴而順從大多數(集體)的痛苦,以及《人寰》中“我”父親的創作成果被篡改成“集體成果”的無奈,這些作品正深刻揭示了集體意志無時無刻對于個體人格的壓制乃至摧毀的歷史真相。
但是,追求個體人格的理想之火從來就沒有熄滅過,在廣闊的民間大地上,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草根生命心中,永遠都埋藏著頑強的人格火種。這也正是《第九個寡婦》這部作品的一個重要貢獻,它把至高的人格精神與凡俗的民間生存深刻聯系了起來,通過王葡萄的旺健生命與穿越精神,挑戰了無比強大的時代力量,從而建構起了“一種民間的立場和視角”。而王葡萄這個鄉村女性也以自己單純的人生哲學、“渾然不分的仁愛與包容一切的寬厚”,穿越了重重歷史屏障和一切艱難險阻,成為了個體人格與女性美自在統一的藝術符號。
別爾嘉耶夫在論及個體人格的特性時深刻指出:“它自身不能自足,不能自身實現自身,它的生存一定需要‘他者’。也就是說,它既需要導向卑下寒微的事物,也需要導向高遠神絕的事物。”對于王葡萄個體人格所需要的“他者”,對于這種須同時具備的“向下”與“向上”的悖離性價值維度,作者體現出將二者天然相融的一種出色的審美直覺能力,使一個普通女性身上同時閃射出人性的力量和神性的光輝。
在王葡萄的個體人格塑造中,作者并非一味從人物自身內部尋找價值之源,而是更加注重揭示其與外界的精神聯系,并由此構筑起“他者”的重要價值維度。這里“他者”的價值主要體現為兩個層面:一是人性的層面。王葡萄是在7 歲時“逃黃水”被孫二大救回家當童養媳的,正是出于對“被救”恩情的回報,才有了后來她對這個死刑犯公公窩藏地窖近三十年的義舉,于中體現出的就是“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的簡單生活信條,顯示出其人格的真實、樸素與自然美;二是神性的層面。如果說對孫二大的報恩還只是源自人物本性中初級形態的倫理意識的話,那么在“向上”的精神向度上,王葡萄明顯超越了一般鄉村女性形象所具有的人格內涵,她在更高的神性層面上接受到了“他者”的救助,如那些來歷不明的“侏儒家族”每每在關鍵時刻的出手援救,史冬喜、樸同志對其窩藏罪行的“知情不報”,還有越來越多的史屯人面對“外來人”時共同保護“秘密”的默契,這些源自民間大地的溫情與王葡萄之間互為浸潤、互相滲透,逐漸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厚重的、整體的人格力量。
這里正涉及了一個個體人格更深層次的力量源泉問題。作為一個女性生命個體,王葡萄的人格力量顯然并非只是源自本能,而是與其生存的環境深刻關聯。用別爾嘉耶夫的理論,是與一種“精神共相”密切相關。他說:“個體人格是存在于個別的不可重復的形式中的共相,是個別——獨特與共相——無限的結合。”也就是說,王葡萄的個體人格不是憑空孤立產生的,而是與其置身的民間大地的內在精神息息相關。具體到作品中,就是與史屯這個中原大地上的小村莊里頑強衍續、生生不息的“共相”——民間精神力量息息相關。這種民間精神力量也被有學者稱作“月性良知”,與主張“群體優于個人”的“日性良知”相對,更加注重和順應個體的感受與需求。概括而言,就是王葡萄的個體人格源自其生存的民間大地的“月性良知”,同時又成為了這種民間精神力量的“共相”縮影。正是有了這種源自民間大地的渾厚“地氣”的支撐,王葡萄身上才呈顯出地母般的神性光彩。她對孫少勇這個“不孝之子”良知的喚醒,對史冬喜超越權力與平庸生活的鼓舞,對女革命家蔡琥珀落魄時的保護,以及收養被受辱女知青遺棄的孤兒,無一不是對俗世的精神救贖,充滿著悲憫情懷。這樣一來,王葡萄這個形象并沒有流于概念化成為空洞的能指,而是在自身生命欲望的人性化滿足與超越自我對現世施行神性救贖的自在統一中,實現了個體人格的自足與升華。
論及女性人物的個體人格,自然離不開女性獨有的美學特征。從改革開放以來的女性文學批評發展看,對女性美的分析一般不外乎這樣三個層面:第一層是貌——女兒性;第二層是性——女人性;第三層是愛——母親性。嚴歌苓的《第九個寡婦》中的王葡萄,基本貫穿了女性美的三個思想層面或三個生命階段,但由于有著獨特的個體人格作為內在精神支撐,使這個女性形象有了更為豐富的耐人尋味的美學內涵。
首先看王葡萄的女兒性。由于其生命內部一直貫穿著一種“堅韌而弘豁”的個體人格,王葡萄的女兒性表現也與眾不同。她并無絕人的女性姿容,小說中給予少女時期的王葡萄只是“口舌伶俐”、“個子不小”,七歲就能刷鍋,八歲就會搓花紡線,十三歲就能獨自外出收賬,這些都和美貌不大沾邊,卻又均指向一種我們稱之為“品質”的東西。在涉筆其容貌時,小說最令人難忘的是兩處寫到她的“眼睛”:一處是十二歲她看人時那雙“直戳戳的眼睛”,另一處就是她五十來歲時依然有一雙“直愣愣的眼睛”。幾十年不變的“眼神”說明什么?無疑是說眼睛背后有一顆不懂變更的心。心靈的經久不變,同樣也映射在生命的肌體上,王葡萄的康健、耐老、腰身活泛,同樣令人印象深刻,而這顯然也是指向其達觀、超脫的生活態度的。這與諸多小說中對女兒性的外在美樂此不疲的描寫全然不同,也應更符合一個鄉村女性美的本然。
再看王葡萄的女人性。女人性當然是指女性成熟狀態下的生命內涵展示。作品在寫到王葡萄成熟后的女性生活時,一個核心的內容就是性。雖然也有大量筆墨在寫其如何應對各種艱難困苦,但是字里行間流溢著的更多是其對生活有滋有味、苦中作樂的受用。而當涉及一個“守寡”的年青女性最敏感的問題時,作品竟顯示出少見的從容、淡定,舉重若輕。性之于女性的不平等現象悠久而又普遍,正像《性政治》的作者凱特·米利特所言:“性統治絕非最后一種不公正現象,它成了人類不公正的總體結構的基礎。”如此一來,女性的性權力就在根本上隸屬于男人了,自己只能充當性的被支配者。然而,女性個體生動鮮活、多姿多彩的生命經驗從來就不會完全膺服傳統的“菲勒斯中心”。作品中的王葡萄不僅有愛,更有屬于自己的性快樂,無論在怎樣的境遇下,她都是自主的、投入的、享受的。她的身體語言看似出自本能,實則與其一貫的自主人格渾然合一。由此,你才從她的性愛中感受到的不是淫蕩,而是女性恣意妄為、酣暢淋漓的生命之美。
最后說說王葡萄的母親性。作品中傳達出的母性美也是有層次的:一是天然自在的母性情懷。這表現在她對孩子的關愛(如對兒子挺的母愛、對女知青棄子的憐愛)和對男人的關照(如對樸同志的無微不至的關心)上。二是升華放大的地母特性。她對孫少勇的靈魂救贖、對孫二大幾十年的冒死窩藏,是在現實意義上的神圣母性的呈現;而通過孫二大臨終講述的祖奶奶的故事,賦予了王葡萄“民間地母女神”的形象和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講,王葡萄就是嚴歌苓展示給讀者的一部關于‘地母’生存的史詩。由中可以看出,無論是王葡萄還是其它作品中的女性形象諸如柯丹、小漁、扶桑、多鶴、小環等,作者更側重于塑造得是她們內在的獨立人格、堅韌的生存態度,以及以此為現實依托的神性超越,這顯示了嚴歌苓更加成熟、從容、自信也更具生命激情的女性主體性立場。
個體人格的確立是人類擺脫一切異化力量的奴役以求解放自身的一個終極目標,女性個體人格追求更兼有父權制傳統的重重壓制與包圍。女性個體人格的文學塑造于我們也僅僅還只是一個開端,它應是女性文學中女性主體性建構的主要落腳點。只有在個體人格獨立意義上建立起來的男女平等,才是更加具有實質性的平等。這樣看來,嚴歌苓塑造出王葡萄這樣一個個體人格與女性美自在統一的歷史穿越者形象,當是近年女性寫作在人格美學意義上的一個新刻度。
注釋:
①馬兵.兩個女人的史詩——評嚴歌苓的《小姨多鶴》[J].揚子江評論.2008(5):85.
②嚴歌苓.穗子物語(自序)[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2.
③④⑧⑨[俄]尼古拉?別爾嘉耶夫.人的奴役與自由[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4、4、11、5.
⑤彭配軍.試論嚴歌苓的后革命敘事[J].常熟理工學院學報.2008(5):45.
⑥⑦陳思和.自己的書架:嚴歌苓的《第九個寡婦》[J].名作欣賞.2008(3):103.
⑩沈紅芳.在苦難中升騰——論嚴歌苓小說中的女性意識[J].當代文壇.2008(5):138.
11嚴歌苓.第九個寡婦[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0:13、333.
12[美]凱特?米利特.性政治[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148.
13冉春芳.“地母”的史詩——嚴歌苓小說的女性形象分析[J].語文學刊.2012(3):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