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侃
之所以寫下這樣一個題目,是因為,每次提及艾偉,我通常會首先想到他早年的小說《殺人者王肯》。這也是我與艾偉首次遭遇時讀到的小說。我對這個有著1980年代先鋒小說的敘事風尚的作品至今印象深刻。這是一個關于存在與本質之間分裂與聚合的故事,卻奇妙地編制成了一個關乎尊嚴與人性的價值敘事;它精致的語言組織,回環流暢的敘事體,以及那種若隱若現似有似無的哲學氣息,都讓我深懷好感。此后的閱讀里,在《殺人者王肯》中已然彰顯的某些風格在艾偉的其他小說里繼續相遇,而另一些新鮮的經驗則擴大了艾偉小說的語義空間。及至《風和日麗》的發表,艾偉的全面、厚實、深邃,進一步提升了他作為這個時代重要作家的影響力。我喜歡艾偉對自己的某些定位,比如,他用“黑暗”來比喻自己在敘事探索中不斷出現的方向性迷失,這時候,他的謙遜與他的自信一樣可愛;當然,更為重要的是,他用“黑暗”來表明他將生命本質中幽暗和卑微的一面作為敘事聚焦的對象,這樣,他實際上已經在寫作中找到了立場。在他早些年間備受關注的短篇小說《鄉村電影》里,由鄉村宗法和權力級差造成的對立雙方之間堅固的心理壁壘,霎時被電影《賣花姑娘》帶來的苦難記憶所擊穿:“不但滕松淚流滿面,連放映機旁的守仁也幾乎泣不成聲了。”在談到這篇小說的寫作時,艾偉自己寫道:“我一直找不到這個關于意志力的小說在什么地方停止。后來,我發現了他們的眼淚。當我找到這個結尾時,我有種通體透明的感覺。這是我在寫作中感受到的光亮,我感到在暴力、欲望、強權之上存在著生命更高的法則:同情和憐憫。我相信,這是黑暗敘事的最終方向?!币驗閷@個“最終方向”的堅持,使他的敘事貫穿了一種悲憫的氣質:它真實綿長,又超拔脫俗,并借助機巧的修辭達到了撼人的地步。
在艾偉的敘事學里,始終有一個我稱之為“否定之肯定”的價值邏輯。比如,王肯以匕首刺掌的行為,來證明其“殺人者”歷史身份的真偽,這其中,無論行為還是身份,都是價值的否定項,但最后卻都與個人尊嚴相關,與個人存在的價值依據相關,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又都是必須被肯定的。艾偉善于以這樣的悖論來展現和探討人性的困局,并從中開掘出豐饒的人性內涵,尤其是當他持續地在一系列暴力場景中展示人性深處的圖景時,這種“否定之肯定”的邏輯總有撼人的敘事效果。我非常喜歡的中篇小說《回故鄉之路》,是這一敘事學的代表作。在這個小說里,少年主人公解放因父親不經意間犯下的“政治錯誤”而深感蒙羞,他離群索居,藏身在秘密挖掘的巨型彈殼里體味孤獨與卑微。為了奪回做人的尊嚴,他不惜通過慘烈的自殘、通過制造所謂的“英雄事跡”來重新喚回他人對自己的關注。當他幼稚的政治愿望被無情軋碎,當他再度身陷更為無情的唾棄時,他由極度的悲憤進而極度的癲狂,不斷犯案進行報復,最后神秘地死在他棲身多日的巨型彈殼里。當人們打開彈殼時,發現他以紅領巾拼成的國旗覆蓋自己的軀體。這個小說充斥了血腥和死亡的氣息,它深刻地揭示了一個被戰爭文化浸透的民族所提供給個人的真實的生存境域,特別是,當個人只能通過依附專制政治才能獲得個人尊嚴的資源配給時,像解放這樣的少年所遭遇的“成長的煩惱”就無法從自我、個性、力比多及代際沖突等純然生理學、心理學或文化學的闡釋圖式中尋求解決。少年解放式的精神自贖,使我在對這部小說的閱讀過程中深感痛切。讓尊嚴在死亡中綻放,讓人性以反人性的方式體現,這樣一種“否定之肯定”的悖論式的價值邏輯,構成了艾偉敘事理念的重要方面。
我注意到,作為這個價值邏輯的另一種體現,艾偉小說中不斷出現以身體貶抑來獲得精神救贖的自虐式人物。在其長篇小說《越野賽跑》中,步年只能學馬走路,四類分子只有在“天柱”這樣的虛設天堂里才重獲語言資格;在《七種顏色的玻璃彈子》中,為了一顆玻璃彈子,少年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在《風和日麗》中,劉世軍為洗刷曾為戰俘的屈辱,十年如一日地獨自一人在孤島上守護燈塔;在《去上?!分校拔摇睘榱饲逑瓷羁痰膼u辱,自沉江河,將生命推向毀滅;在《愛人同志》中,戰斗英雄劉亞軍不得不經受因年代更替而符號價值遞減的精神痛苦,當他的尊嚴與外部世界發生尖銳對立的時候,他引火自焚……。這一組組身體貶抑與精神救贖之間的對應關系,深刻地揭示了個人在歷史或社會境遇中的位置與姿勢。弱者在獲取生存與尊嚴這些基本的人道指標時必須支付的身體劇痛,使艾偉的敘述不斷傳達一種不可名狀的痛楚。無疑,艾偉的小說堅執了一種倫理質疑與倫理批判:不證自明的歷史意志在碾過個體身體時,真的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嗎?勢不可擋的群氓意志在踐踏個人尊嚴時,真的可以如此驕橫跋扈嗎?
我以為,正是這種清醒、堅定、銳利的批判意識,使艾偉的敘事擺脫了輕逸的美學撫摸和泛泛的道德詠嘆,在對人性的不斷反思中邁進了一個優秀作家所應具備的深刻。
艾偉是一個頗為全面的作家:他不僅有纖細的人性發現,同時還有獨到的“歷史分析”。當然,他所有的“歷史分析”,全以人性為據。
他于2000年出版的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越野賽跑》,用一種看上去很繁復但實際上很簡約的筆法,將從“文革”前夕到1990年代的中國歷史劃分為“政治時代”與“經濟時代”兩個大段落。這樣的劃分是有創見的——遲至2005年,余華的長篇小說《兄弟》出版時,相似的歷史段落劃分法才被再次使用,并引起熱議。艾偉的這部長篇小說同樣講述了兩個不同時代所存在的嚴重的人性異化:在“政治時代”里,人格被壓降,尊嚴被鏟平,步年只能以學馬行走方可獲得生存自由,四類分子只能在“天柱”這個虛設的空間里飛翔;“經濟時代”里,欲望被釋放,人性被屈抑,生活進入了博彩式的隱喻之中,天柱式的烏托邦亦不復存在。在對這段歷史進行闡釋時,他緊握“人性”的鑰匙,解開了看上去紛繁的政治行為與經濟行為的密碼。他試圖憑據超歷史的“人性”范疇來蕩滌政治、經濟等歷史現象,最終抵達對歷史的永恒注解。簡單地說,無論小說的敘事有多豐饒、情節有多逶迤、人物有多滄桑,艾偉面向歷史的發問卻是直截了當、一目了然的:歷史究竟是順應了人性,還是屈抑了人性?歷史在何處順應了人性,又在何處屈抑了人性?尤其是,歷史為何要屈抑人性?
關于《越野賽跑》,艾偉自己曾說:“寫這部小說時我野心勃勃,我有一種試圖顛覆宏大敘事然后重建宏大敘事的愿望。這部小說試圖概括1965年以來,我們的歷史和現實,并從人性的角度做出自己對歷史的解釋。表面上看,這是一個小村演變的歷史,但真正的主角是我們這個國家和民族。我當時還有一種試圖把這小說寫成關于人類、關于生命的大寓言的愿望。我希望在這部小說里對人類的境況有深刻的揭示?!卑瑐ピ凇邦嵏病焙汀爸亟ā敝g進行的越野賽跑,使他既擺脫了主流與公共話語支配下的敘事慣性,又從所謂“新生代”中逸出——同樣憑據個人體驗切入歷史和現實,與“新生代”普遍對當下感、現時感的強調不同,艾偉更注重對彼岸的眺望與涉渡。他用“寓言”這一現代主義方式使小說溢出了美學與感性的畛域,涵蓋了民族、國家、人類、人性等意識形態性范疇,從而使小說重新進駐歷史現場,進入“深度”之中。
的確,一直以來,艾偉都是個有野心的作家:他即使寫一個村寨,也是為了在終極處指向民族和國家,他即使寫一個人,也是為了指向人類,即使寫一個時代,也是為了指向歷史。他不只一次地試圖借助“寓言”,努力讓具體、多變的“經驗”指向抽象、永恒的“存在”。因此,他的小說不會停留在細部和局部,不會停留在人物命途的迂回曲折,不會停留在人性傷痕的審察與摩挲。于是,在2009年我們等到了他的長篇小說《風和日麗》。我將這部長篇小說視為艾偉在敘事上的一次“遠征”。因為這部長篇,我認為,某種意義上,艾偉已經有理由如自己所向往的那樣將自己的寫作命名為“宏大敘事”。
《風和日麗》是對中國當代史的一種反思。之所以用“反思”來定位這部長篇,是想指出,與艾偉之前的長篇《愛人同志》和《愛人有罪》中僅僅展示歷史環境中的人性困窘不同,《風和日麗》想從某個歷史原點出發,梳理出歷史邏輯;同樣是表現歷史中的人性屈抑,但這一次,艾偉試圖作出某種歷史分析,給出某種答案,以使對歷史有某種真理性的認知。因此,這部長篇不像之前的小說那樣聚焦于人性的善或惡,而是直接將勘探的鉆頭鑿進了歷史的堅壁,以發現由革命意識形態所澆鑄的當代中國歷史的倫理內核與推演邏輯,據此解釋人物與歷史發生沖突的緣由,解釋悲劇誕生的宿命,解釋人性處境的必然。這部小說在一個主要層面上展現了鮮明的新歷史主義的敘事取向,它讓主人公楊小翼從個人體驗與個人悲劇出發,對已板結為集體記憶的中國革命史展開了祛魅式的重述,并為橫陳半個世紀的“幽暗和卑微”,尋找最終的方向。可以肯定的是,無論是其人性發現,還是其歷史分析,這部長篇小說都屬不凡。
艾偉曾說過:我們生活在一個懷疑的時代里。在這個時代里,猜忌與冷漠是人與人之間的常態,一切道德上的正當性都會遭受質疑甚至被否定。這是他對當下世態人情的一種判斷,我因此愿意用“黑暗”來形容他的世界觀。他迄今為止的幾乎所有小說都在敘寫黑暗中屈抑的人生與變形的人性。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盡管艾偉對世道有清醒的智性認識,但對人性卻持有理想主義的期待。他總是不遺余力地敘寫黑暗中不屈不撓的人性,敘寫人性在災難深重處的光芒。比如《回故鄉之路》里,少年解放對尊嚴的訴求;比如《鄉村電影》里,悲憫的力量一舉擊穿由權力筑就的人性屏障。
這樣的一種人性理念,在其長篇小說《愛人有罪》中得到大幅彰顯。這個引起過很大爭議的小說,直接將人物擺上了“罪與罰”的架構,在其間拷問和檢驗人性的極致與可能。在這個小說里,魯建因為一宗被誤判的強奸案而入獄八年,當事人俞智麗為此長期負疚。她此后熱衷公益,信奉宗教,以緩釋自己內心的負罪感。魯建出獄后,俞智麗毅然拋夫棄女,對魯建以身相許,藉此自贖。某種意義上說,俞智麗代表了我們的道德譜系中富于宗教感的形象,近乎于一個現代神話。她和魯建分別代表了極度的堅忍與極度的暴虐,代表了人性中最大的善與最大的惡。在見識過世間太多的殘酷和暴虐之后,艾偉顯然試圖想讓俞智麗承載一下人性至善的重量,看看暴風驟雨般的施虐之后,人性中的善是否仍然能在鐵屋子般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不屈不撓地伸出枝蔓,發出新芽。我認為,《愛人有罪》是在人性深淵里的一次道德歷險。俞智麗這個人物無疑會引發爭議,因為在這個充滿懷疑的時代里,一個富于宗教感的道德圣女不僅是不可感知的,幾乎還是不可想象的?;蛟S,會有一些意見認為俞智麗的堅忍其實不過是性格的軟弱導致,另有一些意見則可能會認為是“原罪”這樣的宗教感支撐了俞智麗的救贖行為。但是,我更傾向于認為,在艾偉的寫作意圖里,是他對人性至善一端的充分信任,才使他對俞智麗寄予了頑固的期待:她并不軟弱,也并非無助,相反,她本身就是人性的光芒。
對于人性的這種理想主義憧憬,也使《風和日麗》這樣沉重的敘寫始終存有亮色。這部小說也有一個頗多爭議的人物:將軍尹澤桂。這個人物,有諸多和普通人相似的身份,是多種身份的集合體,是戀人、丈夫、父親、外公、朋友、同志、官員、軍人、詩人等等;但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是,他是“革命”的符號,是革命意識形態的完美體現者。他身上布滿革命的鑿痕,卻鮮有人性的溫度。他遵從革命倫理,克制世俗情感與欲望。在他的內心,“革命”總是一如既往輕而易舉地占據上風,人性總是早早地偃旗息鼓望風而逃。但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革命倫理所能允許的狹窄空隙里,最大限度地展示了他作為父親、外公、詩人等角色的溫情立面,以致于那個他一直拒絕相認的私生女楊小翼最終也在某個時刻與他達成了心靈上的默契與和解。顯然,艾偉總是相信人性會在某個時刻勝出,而不會永遠匍匐著;他相信人性自有其規律,它脆弱但又堅韌,敦厚而智慧,既訥又敏,無處不在;他相信人性總是蓄勢待發,而在屈抑中閃現的人性光芒必定有著更為動人的品質。我相信這是艾偉塑造尹澤桂這個人物的緣由。
讀艾偉的小說,有時會很自然地聯想到雨果和狄更斯。他的《鄉村電影》讓我想起《艱難時世》,《越野賽跑》讓我想起《九三年》;他的《回故鄉之路》讓我想起《霧都孤兒》,《愛人有罪》讓我想起《悲慘世界》。他小說里的很多人物都讓我想起奧列佛·特維斯特或者冉阿讓。他的小說既有批判現實主義的堅硬質地,又有浪漫主義的溫暖情懷。這其中,尤其是他對于人性的信念讓我深為感動。其實在他看來,美好的人性并非一種浪漫期許,不是遙不可及的烏托邦,而是觸手可及的真實存在;人性也不是被懸置的價值理想,而是現實世界中直接予人勇氣的力量。
無疑,我愿意為這樣的信念和這樣的文學喝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