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璧輝
“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边@抹不去的“鄉土”胎記為中國文學所熱議。尤其是二十世紀以降,鄉土文學更以無可替代的民族性與社會性占據主流。史海倒影中,有位自我放逐的“邊緣人”,他倚著田園,以自創之筆為世人繪出一幅幅鄉村風情畫。雖一度飽受質疑,卻得人認可:“總有一天大家會認可他是第一個創作出具有地方色彩的現代抒情體小說的作家。”這人就是沈從文:具有深厚鄉土情懷的現代湘籍作家,中國二十世紀多產作家之一。其創作始于1920年代,至1960年代為西方發掘,1970年代得國內外關注,幾近問鼎諾貝爾文學獎。一位優秀的中國鄉土作家能于政治糾葛間適應他鄉,發芽于異域,起死回生于本土,是值得深思的文學現象。尤其在“文化走出去”的當下,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在西方傳播現狀不容樂觀、中國鄉土小說更未以整體形象獲足夠重視,沈從文鄉土小說英譯可打開研究思路,為中國文學外譯獻鑒。
沈從文是“中國最杰出的鄉土文學作家”,“在一九四九年前的中國,只有沈從文、老舍和幾個東北作家向我們顯示了地方文學的豐富多彩”。西方如此盛贊皆因其鄉土小說厚重濃烈的鄉土氣息。
1930年代是沈從文“壘土”旺期,因歷史之故,自1948年完成《巧秀與冬生》,沈從文的小說創作戛然而止。其著作未獲完整刊印,相關統計整理亦不統一,不同出版社發行的沈從文文集略有差異。本文參照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沈從文全集》(1-8 卷小說)、花城出版社和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2年版《沈從文文集》、中國現代文學館整理的《中國現代文學館館藏珍品大系》,統計出小說208 部,分兩類,即鄉土小說和都市小說,前者幾近一半,共96 部。
沈氏小說數量隨時間遞減,20、30、40年代分別為110 篇、82 篇、16 篇,但鄉土小說的比例并非一路下滑,呈現曲折變化之勢,分別為50.9%、34.1%、75%。在文學創作初期,即1920年代,沈氏小說多取原鄉,如第一篇小說《福生》、第一部小說集《鴨子》。1928-1929年更以鄉土題材為主,關注城鄉差異,如《連長》、《雨后》、《柏子》、《山鬼》、《龍朱》、《旅店》等。1930年代,沈從文離鄉背井,鄉景漸稀,鄉愁愈濃,1933年底重訪湘西后,其鄉土小說鄉思之意彌重。他憶起《石子船》,借《新與舊》、《燈》想像家鄉,創作了《丈夫》、《蕭蕭》、《貴生》、《三三》等典型人物,最終繪出世外桃源般的《邊城》。
沈從文的鄉土作家地位不僅因其作品數量,更因其濃厚“鄉味”。金介甫直言:“今天,沈的作品在大陸上首次又在有限范圍內發行,這主要應歸功于這些作品的鄉土風格力量?!鄙驈奈囊韵嫖鳛閯撟髟慈椭c,縱寄居都市,仍顧盼回首。在回憶與想像中,“鄉情”滴滴融聚,“鄉愁”絲絲發酵,蘊含其間的,是沈從文于沖突和漂泊中對人生與藝術的堅守。
他念念不忘的,是千里沅水的各種“鄉景”,有村鎮、碼頭、煤礦、家庭、兵營;有山、水、樹、花、草、鳥;還有民歌、烹調、游戲、節慶、習俗?!白钅鼙憩F他長處的,倒是他那種憑著特好的記憶,隨意寫出來的景物和事件?!彼恰爸袊F代文學中最偉大的印象主義者”。
他常感于心的,是湘西一隅各類“鄉人”:脫離實踐空間的荒唐的“鄉下人”;受虐于現代文明的孤立的“鄉下人”;于戰爭和革命中變形的“鄉下人”;理想的“鄉下人”;與“城里人”相對的“鄉下人”。
他流于筆端的,是民族熔爐各色“鄉語”:自由的“詩化”敘事、舒緩的節奏、簡潔的語言、地道的鄉音,盡顯湘西文藝氣質。他研究方言、民謠和風俗,融入作品,“他的地方色彩不僅僅是對這一地區正在重建的偉大中華民族文化的貢獻,而且也為中國的地方語言和民俗,為新文化的融合做出了貢獻。”
毋庸置疑,“文學的譯介與傳播,是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必經之路”,中國文學一直努力“走出去”,卻陷入“逆差”,未走出蹣跚前行的窘境。現當代文學的譯介現狀更令人堪憂。沈從文在“順流”與“倒流”交匯間走進英語世界,不僅因其小說“鄉土”的厚度與濃度,還關涉市場需求、讀者期待、譯介策略等。
沈從文小說共41 篇譯成英文,鄉土小說共31 篇,占75.6%。具體而言,20年代小說15篇,其中鄉土小說14 篇;30年代小說20 篇,其中鄉土小說13 篇;40年代小說6 篇,其中鄉土小說4 篇。
整體而論,沈從文20年代小說英譯數量少于30年代。究其因,沈從文20年代小說“終究不過是一種特殊民情、風俗、自然風光的表象展覽,——一種樸素而簡陋的憶往的紀實”,《福生》等鄉土小說雖具一定社會意義,但整體思想性欠缺,內容單薄,自然主義色彩較重。自30年代始,沈氏小說漸趨成熟,其鄉土敘事進入現實主義階段,獨具抒情風格,成為中國文學現代化潮流之一,更受譯界青睞。但是,20年代末是沈氏鄉土小說創作高峰和轉折點,英譯比例較高,占93%,而30、40年代小說譯介中鄉土小說各占65%、67%。
從鄉土小說整體譯介比重來看,沈氏鄉土小說不足所有譯作的1/3,且與各階段創作數量不協調。20年代小說譯介雖以鄉土小說為主,卻僅占該階段鄉土小說總數1/4,40年代也僅占1/3;30年代鄉土小說數量并不多于20年代,但英譯比例為46%。成熟期作品理應更受關注,但沈氏鄉土小說譯介不足也是事實,其創作初期和末期的鄉土小說被忽略。究其因,沈從文未在學校接受長期正規的文字訓練,試筆創作尚“掌握不住”,稍顯粗糙,方言偏多,造成譯介困難,金介甫(Jeffery Kinkley)的評價略見一斑:“然而,現代中國將沈從文的方言作品擱置一邊。讀者覺得方言難以理解,無法懂。魯迅在一九二五年用湘西方言嘲笑‘拿拿阿文’。到一九二七年,沈從文已經很少使用方言,甚至為自己的語言加腳注(但沒有寫注釋,如《新年》)。這表明他早期在方言的運用個上或許真的過分恣情,但是拋棄這份其產等于是丟棄他家鄉最可貴的貢獻”。沈從文一直在摸索,以鍥而不舍的大膽嘗試豐富了文學多樣性,成就了30年代新鮮、活潑、富有山野氣息的田園風格。就文學推廣的角度而言,對于擅長多樣化的作家,除了譯介代表作,還應重視其整體特色的推介。
政治導致沈氏鄉土小說創作止于1940年代末,英語世界對其譯介卻基本未曾中斷,尤其是1960、1970年代內地學術沉寂期間,沈氏小說走出國門,雖呈起伏之勢,經被禁之波,但在中西譯者的共同努力下“順流”而飄,高峰期集中于40年代、80年代、90年代,后人得以聞其與眾不同的“湘”氣。無可厚非,鑒于沈氏鄉土小說的社會意義,某些譯介者希望西方讀者從中了解中國鄉村面貌,但影響其傳播的關鍵因素應為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正如西方推介沈從文第一人夏志清所言:“沈從文在中國文學上的重要性,當然不單止建筑在他的批評文字和諷刺作品上,也不是因為他提倡純樸的英雄式生活的緣故……但造成他今天這個重要地位的,卻是他豐富的想像力和對藝術的摯誠”。也無怪乎金介甫一直熱衷于此,于2009年推出《邊城》新譯本。
1980年代,沈氏作品“倒流”東回,朱光潛指出,“從文不是一個平凡的作家,在世界文學史中終會有他的一席地。據我所接觸到的世界文學情報,目前在全世界得到公認的中國新文學家也只有從文和老舍”。這位被埋沒的作家終為國人所重識,引發了“沈從文熱”。
七十多年英譯史中,沈氏某些鄉土小說惹人重溫,于積淀中泛沉香,于復譯中添新味,人們隨之“倒流”回史中湘西。頻繁復譯之作成為代表其最高創作水平的經典。所以,沈氏鄉土小說英譯比例雖不高,他卻仍因此譽滿西方學界。
從沈氏鄉土小說具體譯介情況看,40年代以首譯為主,80年代首譯和復譯對半,90年代首譯和復譯分別占61%、39%;初期創作與譯介步調較近,但創作與譯介同步者較少;1920年代的鄉土小說英譯較多,但復譯者偏少,僅2 篇,其中《柏子》復譯2 次,《媚金·豹子·與那羊》復譯1 次。30年代的沈從文對語言文字已駕輕就熟,經中國傳統與西方現代文法的融合,練就了自己獨特的敘事模式,作品的生命力更強,因此復譯最多的是30年代的鄉土小說,共8 篇,其中,不包括首譯,《燈》、《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三三》、《黑夜》、《貴生》均復譯1 次,《蕭蕭》復譯3 次、《邊城》、《丈夫》復譯2 次?!哆叧恰芬恢北灰暈樯驈奈?、乃至現代鄉土文學的經典之作,據2002年《北京青年報》報道,《邊城》已由11 個國家用9 種外文出版,《丈夫》由7 個國家用6 種外文出版;1962年楊憲益復譯,2009年金介甫再度復譯。在奈達看來,一部譯本,無論如何貼近原作,其壽命一般只有50年;可是在這47年里,楊戴譯本不斷重印,說明其譯本具有較高可接受度,也說明新譯者相對欠缺。
1940年代作品復譯較少,只有《巧秀與冬生》和《傳奇不奇》各復譯了1 次。沈從文唯一的長篇小說《長河》被國內學者視為沈氏鄉土小說經典,亦受西方學界盛贊,夏志清和金介甫都認為《長河》最能充分體現沈從文的藝術才華,是田園詩喜劇的最優秀作品。然而,相關英譯甚少,1966年,Lillian Chen Ming Chu撰寫碩士論文時譯了三章,1981年Nancy Gibbs 僅譯出第三章《橘子園主人和一個老水手》。也許因為《長河》屬未竟之作,版本獲取困難,也許因其不如《邊城》那么遠離政治,但這些都不應是《長河》英譯的障礙。我們“依然有著被‘現代’反復開墾而未被觸動的‘鄉土中國’處女地。”
沈氏鄉土小說英譯之旅離不開鄉氣傳播者,共有25 位獨譯者或合譯者,包括母語譯者與外語譯者,其中,外語譯者13 位,母語譯者12 位(含7 位華裔)。顯然,沈氏鄉土小說譯介主要依賴于外語譯者和外語環境中的華裔,尤其是1940年代以后,本土學者基本未譯沈氏鄉土小說,即便是楊憲益,其英譯工作也得益于外籍妻子戴乃迭相助,只是這位“幾乎翻譯了整個中國”的大翻譯家也遺憾:“我們想多介紹一點沈從文的作品,后來沒有做到。”
自1970年代始,一直致力于沈從文及其作品譯介的當數金介甫。1977年,他以Shen Ts’ung-wen’s Vision of Republican China 為題完成了博士論文,然而,其研究動力“是沈從文對中國社會狀況的敏銳感受,而不是他對中國新文學的成熟的貢獻,也不是他作品的文學價值。本書是通過文學而進行的地方史研究”,沈氏作品是“在文化邊緣的最佳視角對中國文化所作的廣泛批判”。同樣,Edgar Snow、Robert Payne 等外語譯者看重的多是沈從文鄉土小說的社會意義,尤其是1930年代具有現實主義色彩的鄉土小說,有助于西方讀者了解鄉土中國現狀。
隨著研究深入,金介甫逐漸關注藝術價值。十年后,經多次拜訪沈從文本人,金介甫寫下英語世界首部沈從文傳記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專辟一章探其鄉土文學根源與特色。八年后,金介甫編輯了沈從文小說英譯專集Imperfect Paradise(《不完美的天堂》),獨譯其中12 篇;雖偶爾考慮主題與歷史性,其選擇標準更偏于沈氏小說的文學價值。2009年,他又出版了沈氏鄉土小說第一個英譯單行本Border Town(《邊城》)。這表明,研究型譯者有利于作品的整體推介,可將人們的關注由作品外部引入內部。
必須承認,沈從文“鄉”氣傳播的成功在于外語譯者的推介,正如高方、許鈞所言:“中國文學要走向世界,外國翻譯家起著非常大的作用?!睂嵸|上,沈從文當年有望問鼎諾貝爾獎,正是因了瑞典翻譯家馬悅然對其作品的譯介。所以,中國文學外譯離不開外語譯者。當然,中國政府的努力也很重要,具有官方背景的Chinese Literature(《中國文學》)雜志譯刊了沈氏部分鄉土小說,通過“熊貓叢書”出版了沈氏小說英譯集,讓楊戴譯本得以暢行于世。但是,必須面對的嚴峻事實是,國內學貫中西、精通雙語的英譯大家越來越少,向世界推介中國文學的主觀愿望無法得到本土翻譯主體的有效照應。
沈氏鄉土小說秀出原生態的湘西美,透著多姿彩的異域風。這種異國情調是吸引讀者和譯者的亮點,是刺激出版市場的活躍因子。然而,幣有兩面,因文化和地域相異,陌生美恰又成了譯介阻力。從各類譯作來看,譯者們采取多向度的英譯策略,包括全譯與變譯。
“全譯,也稱完整性翻譯,是譯者將甲語文化信息轉換成乙語以求得風格極似的思維活動和語際活動?!鄙蚴相l土小說的英譯受制于內部的中國文化大語境和湘西文化小語境,同時還要考慮外部的英語世界語境。為弱化語境沖突,求得“風格極似”,保存鄉土氣息,譯者采用了對、增、減、轉、換、分、合等多種翻譯手段。比如,中國計時方式與英語世界不同,存在陰歷、陽歷之分,需要仔細譯出才不致誤解,所以,Eugene Chen Eoyang 英譯《蕭蕭》時用first、twelfth 等序數詞保留漢民族的陰歷紀月法,以January、December 等表示陽歷月份,于開篇處以注釋說明。再如:
(1)他們人一共是七個,七個之中有六個年紀青青的,只有一個約莫有四十五歲左右。There were seven of them altogether:six were very young,and the other was somewhere around forty-five.
Forty-five was considered at that time to be a ripe old age,particularly among the minority tribes.Thus Shen often refers to this person as the‘old man’.
因地域、種族、時代差異,人們的平均壽命不一,長幼劃分亦非統一,倘以后世平均壽命推斷,讀者可能會產生疑惑,譯者用注釋說明,有助于譯文讀者了解湘西少數民族的生存歷史。
對極具地域色彩的沈氏鄉土小說,既要完整再現其鄉土風貌,又要適合讀者需求,譯者只能如沈從文的行文方式一樣,不拘一格。事實是,沈氏鄉土小說英譯以全譯為主,但在譯介初期或譯作社會功能較強時,變譯較明顯。全譯求極似,以化求全,變譯求特效,以變求通,它們共同構成沈氏“鄉”氣漂外之舟。全譯是常規討論的對象,在此不贅,僅對變譯多潑些筆墨。為達市場效果及讀者期待,譯者無法時時全譯,只能根據不同情況變譯。“變譯是譯者根據特定條件下特定讀者的特殊需求,采用增、減、編、述、縮、并、改、仿等變通手段攝取原作有關內容的思維活動和語際活動?!鄙蚴相l土小說英譯中釋、刪、編、改的情況較多,尤其在初期譯介階段,譯者對原作改動較大。
首先是釋,即在譯的基礎上闡釋原作詞句?!哆叧恰返?6 章中有中國傳統喪葬習俗“燒紙錢”,希望故去之人在陰間生活富足。楊戴本直接譯為paper money is being burned。金隄和Robert Payne 則希望通過沈氏小說介紹中國大地的真實現狀,有時便采取文內增譯,既保留異域元素,又能闡釋其中內涵;所以,將其譯為burning paper money for the departed ghost,以寄托對故人之哀思。斯諾(Edgar Snow)也認為,雖然自己竭力保留原作習語,但漢語簡潔且模糊,有時需要額外解釋,只是,倘若需近半頁注釋才能讓讀者看懂則得不償失,所以,他選擇在文內增加闡釋性詞句,代替注釋。
其次是編,即摘取原作重新編輯,予以翻譯。譯文讀者的閱讀習慣會制約譯者的選擇。1936年,斯諾在編 輯Living China:Modern Chinese Short Stories(《活的中國:現代中國短篇小說選》)時便申明該選集重在傳達作品思想、傳遞作品內在情感。以長度而論,《邊城》堪稱長篇小說,卻采用短篇小說的情節發展模式,中國讀者可能并不介意,但西方讀者可能并不喜歡這種毫無意義的閑聊式敘事方式。所以,斯諾采取編譯。以《柏子》為例,原作64 段,但某些對碼頭場景的描繪性段落被刪除,經重新編排后,最終譯文僅49 段。沈從文獨特的敘事模式略有走樣,濃重的鄉土之氣亦顯清淡。即便是沈氏作品英譯專集也存在類似情況。以金隄(Ching Ti)和白英(Robert Payne)合譯的專集The Chinese Earth:Stories by Shen Tseng-Wen(《中國土地:沈從文小說選》)為例,《柏子》再次入選,但是,經過重編,譯文只有47 段。
再次是刪,即刪除譯者認定的重復或多余信息。高方、許鈞在反思中國文學譯介現狀時就曾指出,“在歐美一些國家,在翻譯中國當代文學作品時,以適應讀者為由,為商業利益所趨使,對原著不夠尊重,刪節和刪改的現象較為嚴重,影響了原著的完整性?!辈粌H如此,原作的鄉土氣息也在刪減中有所流失。例如:
(2)端午必包裹粽子,門戶上懸一束蒲艾,于五月五日午時造五毒八寶膏藥,配六一散、痧藥,預備大六月天送人。On the 5th day of the fifth month,they would make the eight-jeweled plaster against the five poisons and give it away as presents.
端午節的傳統儀式比較復雜,包粽子,懸艾葉,在特定時日特定時辰制藥,選在特定時節送人,譯文刪減“粽子”、“蒲艾”、“六一散”、“痧藥”等鄉土之物及擇時造藥送藥之鄉間習俗,造成文化失缺,實乃遺憾。
最后是改,即改造原作內容、形式或風格以適應特殊需求。不得不承認,有些鄉土元素實屬難譯,為適應讀者文化視域,譯者更需要變通,通過改譯進行本土化處理。例如:
(3)若當春秋季節,還有開磨坊的人,牽了黑色大叫騾,開油坊的人,牽了火赤色的大黃牯牛,在場坪一角,搭個小小棚子,用布單圍好,竭誠恭候鄉下人牽了家中騍馬母牛來交合接種。野孩子從布幕間偷瞧西洋景時,鄉保甲多忽然從幕中鉆出,大聲吆喝加以驅逐。當事的主持此事時,竟似乎比大城市“文明接婚”的媒人牧師還謹慎莊嚴。During spring and summer,the mill owner would bring a black mule and the oil press owner a yellow bull to one corner of the market.There they would set up a tent,enclose it on all sides with canvas,and provide stud services.When naughty children sneaked a glimpse at this peep-show,the village elders would suddenly emerge from inside and chase them away shouting.The whole affair was handled,in fact,more seriously than a Christian marriage ceremony.
原文生動形象描述了鄉間市場上人們恭敬正式地組織騍馬母牛交合接種的場景,且不說中國“媒人”搭橋式婚禮是否“謹慎莊嚴”,西方讀者理解這種中式婚禮都難,所以,為了讓西方讀者體會到鄉下人對這種活動的重視,譯者改譯了原文,用Christian marriage ceremony 這種常見的西式婚禮替代。
身為中國現代文學轉型期重要作家,沈從文以其極富民族特色的鄉土小說獨樹一幟,雖一度埋沒,但“酒香不怕巷子深”,他那股“鄉”氣終為世人所聞,成功外飄。然而,其鄉土小說英譯并未系統化規模化,主要集于30年代的成熟期作品,復譯則成就了《蕭蕭》、《丈夫》、《邊城》等作品的經典地位。但是,沈氏之聞達于世恰在不拘一格、靈活多變。所以,其鄉土小說仍有待譯介,包括與《邊城》齊名的長篇小說《長河》。只有不斷“推陳出新”,豐富多彩的沈氏風格才能完整呈現于英語世界??v使如此,國內翻譯名家稀缺是不爭的事實,想要讓民族個性十足的鄉土小說成功漂洋過海,除本國政府與出版機構的努力外,有必要鼓勵外語譯者,培養母語譯者。此外,由于文化差異,沈氏鄉土特色的再現需要多向度的英譯策略,到底如何變通,有待探討。
注釋:
①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出版社,2004年,第1頁。
②Jeffrey C.Kinkley: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P.
③④⑥⑨[美]金介甫:《沈從文與中國現代文學的地域色彩》,劉洪濤、楊瑞仁,《沈從文研究資料》(上),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536頁,第556頁,第544-545頁,第546-547頁。
5,10 夏志清:“沈從文的小說——《中國現代小說史》節選”,劉洪濤、楊瑞仁,《沈從文研究資料》(上),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22頁,第321頁。
⑦17 23高方、許鈞:《現狀、問題與建議——關于中國文學走出去的思考》,《中國翻譯》,2010年第6期。
⑧凌宇:《從邊城走向世界》,岳麓書社,2006年,第176頁。
11朱光潛:《關于沈從文同志的文學成就歷史將會重新評價》,劉洪濤、楊瑞仁,《沈從文研究資料》(上),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33頁。
12[美]金介甫:鳳凰之子·沈從文傳,符家欽譯,光明日報出版社,2004年。
13李伯勇:《鄉土中國的文學形態——以〈長河〉為例》,《前沿觀察》,2012年第4期。
14http://news.sohu.com/20091215/n268971091.shtml
15 16金介甫:《沈從文筆下的中國社會與文化》,虞建華、邵華強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3頁,第5頁。
18黃忠廉等:《翻譯方法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3頁。
19Stanley R.Munro:Comp.Genesis of a Revolution:An 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Short Stories.Heinemann Educational Books (Asia),1979,p.115.
20黃忠廉、李亞舒:《科學翻譯學》,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4年。
21 22Edgar Snow:Living China:Modern Chinese Short Stories.George G.Harrap Co.Ltd.1936,pp.16-17.
24 25Gibbs,Nancy,trans.“The Orange Grower and the Old Sailor.”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Society:A Sourcebook.Ed.Patricia Buckley Ebrey.New York:The Free Press,1981.pp.321-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