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崇軒
2013年的文學“氣候”依然“風調雨順”,短篇小說依然成果累累。比之往年,既無突破、也無退步。但當你仔細梳理、分析這一年的收獲,會逐漸發現,短篇小說的題材比重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并非現在才有,而今年顯得格外突出。那就是鄉村題材小說數量銳減,且質量有所下降;而城市題材小說明顯增加,且質量呈上升態勢。鄉村題材小說自然不乏厚重、成熟之作,但它在內容、主題等方面,似乎已找不到新的“生長點”。城市題材小說整體顯得清淺、瑣碎一點,但它視野開闊、內容豐富、寫法多樣,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我們并不贊同“題材決定論”,但在某些時候,題材的興衰、變化,又確實反映了社會的變動和文學的走向。鄉村題材和城市題材的一衰一興之間,又恰恰表現了中國社會從鄉村文明向城市文明的時代轉型。社會在轉型、文學在轉型。這種轉型早已開始,正在進行。這是文學的宿命。短篇小說是時代的“風向標”,社會和文學的轉型,敏感地體現在它的“擺動”中。正如賀紹俊所說的:“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在文學上引以自豪的是鄉土文學。但新世紀以來,情況悄悄發生了變化。當下的文學創作,不僅早已不是鄉土文學的一統天下,而且都市文學迅猛發展,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中短篇小說代表著小說的文學性標桿,因此可以從中短篇小說的現狀判斷都市文學的走勢。翻開各類文學期刊,反映都市生活的中短篇小說占有大多數。從年輕作家的選擇重點看,近些年涌現出的年輕作家,他們多半選擇的是都市生活題材。這一點特別突出表現在70年代出生的作家以及80后的身上,這與他們的生活經歷和知識結構有關。”中國文學已進入一個鄉村文學衰微而城市文學興盛的時代,這大約是毋庸懷疑的了。
社會的轉型影響、帶動著文學的轉型。文學的轉型又深化、校正著社會的轉型。如果說,80年代農村的改革開放,打破了保守、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使農村和農民走向了市場經濟大潮的話。那么,90年代之后的城市發展,則推動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并使國家進入了全球化格局。而今天,城鄉協調發展、加速推動城鎮化戰略,又將中國推向一個新的發展時期,啟動一個規模更廣、難度更大、時間更長的特大型舉國工程。八九十年代的文學特別是短篇小說,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而新世紀以來的短篇小說,城市題材不斷成長、壯大,已然漸成主角,而鄉村題材雖然還在堅守,但衰弱之勢已現。新農村建設、城鎮化建設還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和表現。
鄉村題材短篇小說畢竟有著強勁的傳統,佳作還是不少。一年來,中青年作家不懈耕耘,涌現了賈平凹《倒流河》、朱慶和《回鄉曲》、王保忠《安魂》、馬金蓮《項鏈》、付關軍《回鄉記》、楊遙《刺青蝴蝶》、溫亞軍《崖邊的老萬》、余同慶《白雪烏鴉》、張國增《唐二狗的兩次死亡》、閻連科《把一條胳膊忘記了》等一批優秀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它雖然保持著一定的思想和藝術水準,但從內容到形式,已很難看到新的拓展。城市題材小說近年來有一種勃發之勢,一年來中青年作家特別是七八十年代的新銳作家,潛心創作,出現了畢飛宇《大雨如注》、鄧一光《軌道八號線》、魯敏《當我們談起星座》、孫頻《掮客》、劉樹生《丙午八月祭》、付秀瑩《醉太平》、徐則臣《成人禮》、賀奕《五道口貼吧故事》、蔣一談《林蔭大道》、劉慶邦《我有好多朋友》、邵麗《小舅舅死了》等一系列精品力作。它的題材領域在拓展、思想內涵在深入,表現方法在不斷豐富。但也存在著不容忽視的局限和問題,特別是思想視野的狹窄和文化意識的匱乏,已成為嚴重的“瓶頸”,阻礙著城市小說的發展。
對獨尊文壇近百年的鄉土、鄉村文學的衰退,許多評論家、作家都表現出一種很復雜的思想情感。賈平凹在最近一次記者訪談中說:“至于說鄉土文學將來具體怎么發展,當然以前的寫法估計就不可能再有了,中國的現當代文學過去多少年取得成就的主要是在鄉村文學上,我估計將來慢慢再過一兩代人,這種文學類型慢慢就消退了。”他又說:“不過消亡我覺得不可能。鄉土的東西肯定不會再成為中國文學的主流了,但鄉土文學也不是很快就會消失,大量農村還在,更重要的是中國農村文明的思維、生活方式還在,只要土地在、思維在,那農村的東西都還會在。”農村是一個巨大的存在,農民是一個根基性的群體。有農村、農民在,就會有鄉土、鄉村文學產生。但這一地域和群體正在逐漸城鎮化、城市化,就勢必會出現鄉村文學的衰落。但這一過程是漫長的、悲壯的,它同樣會孕育杰出的文學。賈平凹、莫言的代表性小說正是表現鄉村隕落的“挽歌”文學。而未來的城鎮化、城市化,是城市文明與鄉村文明的紐結與融合,鄉村文化還會以另一種形態存在,鄉土、鄉村文學就依然會延續下去。
從2013年的鄉村題材短篇小說中,我們看到了作家對農村和農民生活的多方面展示,特別是對農村和農民命運的揭示,它昭示了農村不可阻擋的衰落之勢以及對發展的尋求,表現了農民在市場經濟中的多變命運。賈平凹在長篇小說間隙中創作的短篇小說《倒流河》,雖然篇幅較長有18000字,藝術上也不夠精雕細刻,但它無論如何是鄉村題材創作上的一篇力作。小說講述了市場經濟時代的農村,一條倒流河南岸的河南農民跑到河北岸的河北山里挖煤、當煤老板的曲折故事。倒流河是一方地域風景,也是一個文學象征。它暗示了社會有時并不會按照預定方向發展,常常會出現倒流現象。就像農村和農民,人們懷揣理想去追求、打拼,有時理想實現了,但倏然間又破滅了,歷史又回到了過去。在變幻莫測的社會運行和市場經濟中,農村、農民都很難主宰自己的命運。小說用質樸的寫法,刻畫了立本與順順一對農民夫妻形象。他們能吃苦、敢冒險,從挖煤工到煤老板,由窮變富,實現了經濟、人格的自尊。他們善良而慷慨,大行善事,支援教育、出資修路。他們固守著傳統觀念和行事方式,丈夫要弄一個縣政協委員,妻子要在村里廣結善緣,還要修一座祠堂似的老屋光祖耀宗。但在全球化的經濟危機中,他們忽然間就陷入了經濟、信譽乃至人際的重重困境里。賈平凹深刻地揭示了農村和農民發展的艱難性、偶然性,揭示了農民自身的文化心理和性格,同現代社會的巨大差距。是一篇從正面表現農村和農民的寫實主義之作。朱日亮的《野豬泡,野豬跑》也是一篇描寫農村發展的作品,但卻充滿了一種喜劇性和荒誕感。深山里的野豬泡村還處在原始狀態,連電也沒有通,可謂一窮二白。村干部一邊打紙牌一邊商議在天然湖上修小水電站的事情,但資金問題讓村里和鄉里一籌莫展。一個流浪漢式的青年人小國,隨口虛構說湖里有怪物,立刻引起了村、鄉、縣領導的重視。信以為真,實地考察,登報宣傳,要把這里開發成“搖錢”的旅游景區。小說故事情節有趣,鄉土氣息濃郁,真實地寫出了偏遠山村的生存情狀。楊小凡的《梅花引》,以“我”回故鄉為母親上墳燒紙為線索,展示了農村的破敗、空寂,還有曾經風云一時的大隊治保主任三弄叔晚年的凄涼、悔恨和悄然死去,寫出了農村“骨子里”的敗落。我們的作家看到的是農村和農民的一幕幕悲劇,再難以找到農村的光明和新生之路了。
農民工的生存與精神狀態,是近年鄉村題材小說著力的領域。但農民工橫跨鄉村和城市兩端,側重點在表現農村的可以放在鄉村小說中,側重點在表現城市的可以放在城市小說里。2013年,依然有大量的農民工題材小說,且思想和藝術質量有了提升。閻連科的《把一條胳膊忘記了》是一篇難得的力作。小說以慘烈的情節、滯重的語言、悲痛的情感,描述了17歲的打工少年銀子送老鄉金棒的一條胳膊回故鄉的故事。金棒死在倒下來的樓墻事故中,一條胳膊留在工地上。包工方匆匆火化了他的尸體運回故鄉,根本不理睬遺漏了的胳膊。金家得了一大筆賠償,隆重而安心地安葬了金棒的骨灰,也不愿接受節外生枝的一條胳膊。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條完整的胳膊,在現實生活中竟遭到了如此的漠視、冷遇。只有純樸、善良、仁義的少年銀子,帶著一條胳膊千里迢迢送回老家,默默埋葬。小說強烈地表現了農民工生命在現實社會中的無足輕重,一個真誠少年對生命的關切、呵護和尊重。是一曲悲愴的生命之歌。朱慶和的《回鄉曲》描寫了農民工劉泉夢醒之后的無路可走。城里打工多年,既沒有賺下錢,也沒有找到女朋友,而公司即將倒閉,他再次面臨失業。回到故鄉,昔日的美好田園已經破敗,父親、哥哥、同學都活得很艱難。城鄉兩邊的夢想都破滅了,他不知何去何從。但他內心涌動著一個念頭:“多想成為一個農民。娶陳艷或像她一樣的女人當老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哪兒也不想去了,他就想跟他的親人在一起,看著他們勞作、痛苦、微笑、悲苦……”小說尖銳地提出了青年農民工最終的出路問題,他們中間有的留在、融入了城市,但大多數依然要回到故鄉、家庭。他們為國家的發展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白雪烏鴉》同樣寫的是農民工的還鄉,但不是身體的還鄉,而是靈魂的還鄉。年輕媳婦王翠華是村里最后一批進城打工的,但她絕不愿與同鄉姑娘媳婦們開洗頭房、做皮肉生意,因誤導了外鄉姑娘小芳淪為了賣淫女,她幾次上訪請求公安局解救,最后竟變成了烏鴉,跟著丈夫回到村里,整日在空中盤旋,嘴里叫著:“苦哇!苦哇!開洗頭房喪天良,我對不起小芳,我要上訪!”烏鴉是王翠華靈魂的化身,她雖然成為卑微的打工者,但依然堅守著善良、純潔、正直的品格,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和不屈的精神,反抗著現實社會的污濁和人性的墮落。作品成功地運用了荒誕和象征手法。
鄉村題材短篇小說在表現當下農村的衰落命運,揭示農村社會的種種現象和問題,刻畫各種農民特別是農民工的生存和精神境遇等方面,確實產生了不少優秀作品。但存在的問題也是不言而喻的,它看到了農村衰敗、農民不幸的一面,但忽視了農村發展、農民奮爭的一面。它關注了部分農村無可奈何的破敗乃至消亡,卻沒有昭示出這是現代化進程中的痛苦蛻變。對于正在進行的新農村、城鎮化建設,當下的短篇小說涉獵甚少,表現不力,而這恰恰是中國農村的新生之路,鄉村題材小說的“生長點”。
在鄉村題材小說逐漸衰退的同時,城市題材小說卻不斷生長、壯大,改變了鄉村文學獨步文壇的格局,形成了鄉村文學與城市文學二元并存的文學態勢。隨著時間的推移,城市小說將取代鄉村小說的主流地位,迎來中國文學真正的轉型時代。但目前的城市小說還處在探索、發展時期,存在諸多問題。首先是缺乏自覺的文化意識,大部分作家的創作還處在感性的、自發的狀態,憑借的是個人感受、生活誘發去創作;而沒有把城市作為一個整體存在,從歷史的、文化的角度去觀照、去表現。也沒有去探索一座城市以及城市人的文化精神和性格。其次是作家對城市的認知普遍存在著偏見,認為城市是丑陋的,需要審視、批判,而鄉村是美好的,應當美化、歌頌。這些問題,都阻礙著城市小說的健康發展。
在2013年的城市題材短篇小說中,我們看到了一些中青年作家,努力從宏觀視野,對城市問題、現象乃至城市人心理等的探索和把握。城市社會比之鄉村社會,更加復雜、隱晦、多變,把握也顯得更加困難。但只有一步步地深入城市的深層和內核,文學才能顯示出它的力量和價值。畢飛宇的《大雨如注》,切入的是當下中國特別是城市的社會難題——下一代的教育問題。小說描述師范大學管道工大姚以及妻子韓月嬌對女兒姚子涵的撫養、教育、管理等一連串故事情節,逼真而鮮活地表現了當下“教育競爭、成龍變鳳”意識,不僅深入到了作為父母的心理和行為中,也植根在了孩子的靈魂和成長中。這種殘酷的競爭,改變了父親母親的人生和生活,也摧殘了孩子的心靈和身體,成為城市社會愈演愈烈的文化病象。畢飛宇的小說寫得敏銳而雅致、調皮而銳利、精微而夸張,形成了自己的鮮明個性,充分顯示了短篇小說的美妙與魅力。范小青的《五彩繽紛》寫的是城市中隨處可見的造假現象。大學畢業生吳中奇——“我”——在城里買房子,卻遭遇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丟了身份證,有人弄到手,竟以“我”的名義買了首套優惠房。“我”要買房,新規定要求必須有結婚證,“我”托老家的村長辦了證,寄來的卻是假結婚證。真真假假、以假亂真、假相橫行,讓人處處碰壁、欲哭無淚。深入地揭示了當下城市的一種時代特征,城市人特別是年輕人在虛假世界中生存的艱難。小說頗有點黑色幽默的味道。此外,作者的《夢幻快遞》《真相是一只鳥》,也都是不錯的城市小說。青年作家賀奕的《五道口貼吧故事》,表現的則是城市網民的社會心理。一幫網民在網上圍觀、議論俄羅斯女孩柳芭被殺一案,參與者眾多,時間長達三個多月。樓主是“隨處是終點”。案件撲朔迷離,公安局結案之后依然留下種種疑點。網民的議論分析頭頭是道、獨出心裁,充分顯示了他們的公民意識和聰明才智。既是一個錯綜復雜的案件,又是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這是一篇真正具有城市感和現代感的作品。
表現現代人的生存與精神困境,是城市短篇小說長袖善舞的一個領域。本年度這方面的優秀之作可謂俯拾即是。首先是現實的、環境的、物質的生存困境。呂魁的《朝九晚不歸》寫年輕律師馬山一天多的時間安排,真實表現了一個大齡白領疲于奔命的工作、麻木的情感精神、世俗的生存欲望。城市生活已經把他異化成一個沒有自我、激情、理想的機器人了。裘山山的《對影成三人》寫音樂教師包曉妮假日旅游,她、男朋友、旅游地司機,都置身在一個復雜的利益、人際關系網絡中。看似活得瀟灑,其實都沒有個人的自由和空間。孫頻的《掮客》寫某公司的四男一女五個白領,公司的裁員決定使他們都覺得利劍高懸,他們相約吃最后一頓晚飯、到按摩中心放縱,把他們生存的艱難、內心的孤獨乃至愛情的幻滅,展示得淋漓盡致。青年作家蔣一談的城市題材小說寫得敏銳、嚴謹而沉郁,發表了《透明》《故鄉》等多篇作品,《林蔭大道》描述的是剛剛畢業的女博士夏慧,在職業、愛情上的無奈選擇,真切地表現了年輕知識分子面臨的生存窘境和對事業理想的放棄,精辟地揭示了現代人在五光十色的物化時代的心靈博弈和精神痛楚,令人感慨、深思。
其次是情感的、心靈的、良知的精神困境。李治邦的《給我一個理由》刻畫了一位小公司的副總經理李重,年近不惑,人生不順,他固執地要人們給他一個“理由”,但總是難以得到。活得認真因此就分外艱難。甫躍輝的《飼鼠》寫了一位商界精英顧零洲,幼年時全家同住一屋老鼠的作亂,年輕時住筒子樓與老鼠的搏斗,竟深刻地影響著他的心理、生活乃至愛情。反映了人生中的某些經歷對人命運、情感的微妙作用。魯敏的《當我們談起星座》描寫了文學藝術圈外表的風光、熱鬧、浪漫,內在的空虛、無聊、隔膜。沒有專業特長,甘愿做聯絡、服務工作的大林,突然跳樓自殺,才使那些所謂的名家、大師們,開始反思“江湖”的墮落、人生的虛幻。傅秀瑩是一位視野開闊、富有才華的新銳作家,她的《醉太平》同樣表現了文化學術圈外強中干的頹廢景象。人到中年的老費,既是知名學者又是名刊主編,但春風得意的人生中,卻掩蓋著婚姻的破裂、情感的空虛,以及對圈子的厭倦、對學術的懷疑。學術圈淪為了名利場,高尚的學術變成了世俗的工具。作品寫得細微、感傷、流暢、抒情。她的另一篇《曼啊,曼》寫北京白領的日常生活和內心糾結,蘊含著現代都市的新鮮氣息,表現了城市人生命中的難以承受之輕。
如上所述的作品,深入地表現了城市社會的種種現象、問題乃至陰暗,揭示了城市人的生存與精神困境,顯示了文學的審視、批判作用,這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但是,正如卡爾唯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所描述的,城市有兩種形態,既有“烏托邦城市”也有“地獄城市”。其實這正是城市既對立又統一的深層特征和性格。文學就是要表現出城市的這種兩面性、完整性來。而當下的城市小說,只表現了“地獄城市”的一面,忘卻了“烏托邦城市”的一面。作家常常站在鄉村文化的立場,用理想化的純樸、自由、和諧的鄉村特征,去反觀城市的虛偽、壓抑、冷酷的種種“病癥”,強化了城市的丑惡,掩蓋了城市先進、開放、文明的一面。傅秀瑩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如果說,鄉村是我的過去時態,那么城市,則是我的現在進行時。我身處其中,每天與她晨昏相對,耳鬢廝磨。雖然,我常常念及鄉村的美好,然而,我卻實實在在地,享受著現代城市的種種便利之處。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常常想,我該如何與城市相遇?在城市生活浩浩蕩蕩的河流中,我的文學想象,從何處開始,在何處結束?從某種意義上,斑駁豐富的城市生活,或許能夠更清晰地映出大時代的投影。如果把鄉村比作夢里念里的情人的話,那么與城市,則是日夜相守的世俗夫婦。”這些話是值得作家們品味、思考的。
城市底層民眾與打工者,是寶塔型的城市社會的龐大基座,表現這一階層已經成為當代文學的一個傳統了。在2013年的短篇小說中,依然涌現了描述這一階層的眾多佳作。蘇童的《她的名字》刻畫了一個工人家庭出身的女子段福妹,為了與命好的女朋友一樣有美好的人生,三次煞費苦心改名字,但并未改變了自己曲折艱苦的命運。表現了底層女性同命運的不懈抗爭。劉慶邦近年來營構“保姆在北京”系列小說,寫活寫透了城市保姆群體的生活遭遇和情感命運。新作《我有很多朋友》,描寫了一個工作盡職盡責,向往城市生活,不愿再回到農村,虛榮心很重,渴望城市愛情婚姻的小保姆形象。徐則臣的《成人禮》塑造了兩位打工者形象。主人公行健是一個從蒙昧走向覺悟的年輕人,而“她”則是一位在打工生涯中化蛹為蝶的完美女性。“她”給予他的關愛、性愛、勉勵,使他迅速地成長起來,懂得了打工、奮斗、人生的真正意義。他們在打工生涯中收獲的不是金錢和物質,而是經驗和智慧、思想和精神。這是從正面表現打工者和他們的人生的。小岸也是一位善于書寫底層人物的青年作家,她的《尋父記》描寫了父子倆光棍,父親在街頭干修車活兒,兒子韓寶軍在澡堂做搓澡工,兩人相依為命、父慈子孝,勤奮干活、憧憬未來。而人有旦夕禍福,面對父親的重病,兒子要動用全部存款為父治病,父親為了兒子的未來悄然失蹤,充分表現了底層民眾人生的艱辛、親情的真摯、人性的美好,使讀者在無言的悲傷中,感受到了底層社會的純樸與溫暖。
城市小說風生水起,強勢登場。但由于根基不深,又缺乏理論引導,因此還有許多問題需要解決。譬如在思想觀念上,還沒有確立一種自覺的文化意識。什么是城市意識?就是把城市當作一種描寫主體,發掘和表現出它的現實情狀、歷史演變、文化性格,以及各種各樣城市人的現實生存、性格命運等,彰顯出作家對城市的深入洞察和宏觀把握。既寫出城市“地獄”的一面,也寫出城市“烏托邦”的一面。但這樣的城市小說我們還很少看到。而源遠流長的鄉村小說,始終具有自覺的文化意識,城市小說應當從鄉村小說中汲取經驗。譬如在藝術表現上,還沒有形成一種豐富的、成熟的寫作方法和范式。存在著普遍的類型化、碎片化現象。應當說,城市題材是最豐富多彩的,但我們在作品中看到的,常常是“千部一腔”、“一地雞毛”的景象。這種現象源于作家的思想資源匱乏和流行文化的同化,也源于作家文學準備的不足和藝術追求的狹窄。譬如在作家特別是青年作家的自身修養方面,普遍存在著思想理論的欠缺,特別是對城市歷史發展、對城市深層矛盾的認知方面,缺乏理性認識和思考。這就必然導致城市小說的淺薄、雷同、冗雜、碎片等種種現象。城市小說尚處在突發期、探索期,還需要克服諸多問題,還需要走很長的道路,還需要幾代作家的努力。
鄉土、鄉村文學的衰退,并不意味著它的完全消亡、退出舞臺。作為一個依然是農業大國的中國,作為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學傳統,它自然還會存在、綿延下去。在一定的社會、文化環境中,甚至還會“老樹新花”、再度振興。而中國的現代化歷程就提供了這樣的契機。那就是新農村建設、城鎮化戰略的展開給文學創造的火熱現實和文化語境。新農村和城鎮化建設,決不只是政治、經濟的發展,同時也是文化、思想的創造。在當下的短篇小說中,表現這一內容的作品還不多,但在有限的篇什中,我們看到了新的萌芽、新的因素的生長。
城鎮作為一種獨特的地域,它既包含著鄉村文化,也滲透著城市文化,在這種城鄉交織地帶,更可以折射出兩種文化的沖突、交融來。傅關軍的《回鄉記》是一篇正面展示新農村建設圖景的小說。故事以城市企業老板宋詞為躲債回到故鄉的所經所見為線索,展示了宋莊在城鎮化建設幌子下出現的亂象。盲目上馬工業項目,土地、河水、空氣嚴重污染;村干部貪污腐敗,民風民性墮落;強拆傳統民居,引發了村民的暴力反抗。宋詞以一個城市人的眼光,目睹了故鄉的衰變,傳統文化和現代工業科技文明的劇烈沖突,痛感自己已經無家可歸。這是一篇直面農村現實的小說,提出了新農村、城鎮化建設中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的一些尖銳問題。楊遙是一位有著獨特的藝術追求的青年作家,《刺青蝴蝶》描述了80年代初期一個小鎮上發生的青春故事。來自大城市的初中女孩段雯麗,雖然學習不好,又有點風騷。但她漂亮、大方的英姿,擅跑步、會畫畫的特長,十足地表現出一種城市文化和作派。深深吸引著眾多的農村男學生,改變、提升著他們的觀念和行為。一個叫劉滿意的不起眼的男生,竟暗戀上了城市女孩,大膽地追求、保護著女孩,甚至退學要去城里尋找她。小說表現的是城市文明對農村孩子的巨大吸引力,一個農村孩子在兩種文化的交織中的成長,城市在他們心里還是一個“烏托邦”。
當今的農村與城市,已犬牙交錯地結合在了一起。各種階層的交往、多種文化的碰撞,使現實生活變得斑駁陸離、意味無窮。只要深入觀察,就會發現一些深層規律和奧秘。邵麗的《小舅舅死了》就是一篇重新審視城鄉關系的力作。作品從一個城鄉交錯的家族歷史中,從親人之間的關愛和無意傷害中,一點一點地發掘和凸現了一個卑微、屈辱而又本性善良、純樸的小舅舅的形象。小舅舅窩囊的一生,折射了城里親人們的冷漠、虛偽,農村家庭傳統文化道德對人的扭曲、壓抑,整個家庭對一個年輕、自由生命的漠視和戕害。而事實上,正是“小舅舅在家伺候老人,支撐門面,為這個家族默默地墊背和犧牲,哪還有什么家族的榮耀?”這是對鄉村文化、特別是城市現代文化的一種反思與批判,對鄉土人生以及文化性格的發現和哀悼。作品富有紀實特色,寫得扎實、剛健而沉郁。
城鎮的社會與人生是一座文學富礦。城鎮化建設將加速中國現代化步伐,促使數億農民完成身份上的轉變和人格上的提升,在更廣大、深入的層面上實現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的對接與交融。現代城鎮、城市依然需要傳統文化、農業文化的滋養與支撐。在這樣一個社會、文化的大轉型中,鄉土、鄉村文學依然大有用武之地,依然有浴火重生的歷史機遇。短篇小說也將承擔起自己的“前鋒”角色來。
注釋:
①賀紹俊:《從地域文學到文學社區》,《光明日報》2013年11月19日。
②賈平凹:《不要嘴說,要真操那個心》,《南方周末》2013年11年7日。
③付秀瑩:《在城市燈火中回望鄉土》,《光明日報》2013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