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守新
時光如流,轉眼又是一年。在歲尾一如既往,又要盤點和遴選本年度中篇小說的佳作力作。這種工作感覺,很像是漁民在汛期走向瀚海。至于能撈獲多大和多少的魚,既與自身的經驗相關,但更在根本上決定于海藏的豐寡與否。對于長篇小說而言,2013年無疑是個“大年”。一些重要作家,紛紛推出了自己的新作,比如韓少功的《日夜書》、余華的《第七天》、蘇童的《黃雀記》、閻連科的《炸裂志》等等。質量姑且不論,數量已足先聲奪人。與之相比,中篇小說創作領域顯得似乎波瀾不驚,但真正深入到文學現場,卻又發現其實不然。有不少作品,就像是生長于地下的根莖類作物,在不露聲色之中,奉獻出沉實可喜的結果。也正是藉著這些有價值的作品,我們得以勘測本年度的文學地形圖,已經達到的幅員和海拔,也可以說——它所能達到的疆界和極限。
一
新世紀以降,作家們一個集體性的動作,是向著我們廁身其中的現實生活,投入了高度的熱情和興趣。他們的筆力所及,舉凡當下普遍而重大的社會問題,諸如民生、教育、環境、官場政治、社會公正等等,靡不畢現。這種凸顯“問題意識”,謀求介入乃至“干預”現實的寫作趨向,無疑值得肯定和鼓勵。在很難為它們找到一個更準確的命名的情況下,我姑且籠統稱之為社會寫真類小說,以勉力與文學史上聲名可疑的“問題小說”相區別,并平復作家和批評家們極有可能出現的不滿。在很多人看來,似乎文學一旦名之為“問題小說”,就迅速降低了它的價值和層級。而實際上,這是一種未經省思的偏見和謬見。真正的問題不在于你的寫作瞄準的是不是某種“現實問題”,而是在于你對它的思考是不是足夠洞明、表現是不是足夠深切,在于你是不是真正能夠尊重生活的邏輯,尊重現實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并能像庖丁解牛一樣,批隙導窾,擊中它隱秘的心臟和靈魂。一部作品茍能達到這樣的內涵和境界,試若還有誰僅僅因為它寫了現實問題、現實的矛盾和沖突,而公然蔑視之,那適足以透顯貶低者的顢頇無知,卻絲毫無損于它的榮耀。同樣,這一文學尺度,也應成為我們考察當前這些社會寫真類小說,一個重要的價值指標。
在本年度的中篇小說中,方方的《涂自強的個人悲傷》是一篇受到業內普遍關注的作品。小說甫一發表,旋又以單行本的形式出版。正像他的名字所喻示的,主人公涂自強,這個出身寒苦的農村大學生,為改變命運而苦苦奮斗的短暫人生,事實上不過是徒然地“自強”。在一個缺乏公平競爭機制的社會,像他這樣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甚至也沒有出眾的外形條件的普通底層青年,向著更高社會階層流動的可能性已經是微乎其微。小說在整體上所使用的,是一種閉合的回環的結構——從主人公帶著父老鄉親的希冀走出深山踏上求學之旅開篇,而以他五年后拖著絕癥的身軀重返故園之路收筆——無疑,這是對涂自強黯淡無望的命運的形式強化。正像處處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來自城市優越家庭的趙同學最后所總結的,“他從未松懈,卻也從未得到。”也可以說,他原本是一無所有,而最終也一無所獲——但這樣說似乎又不準確,畢竟,走在末路的涂自強背上多了一具觀音菩薩像。但這與其說是代表著作家方方的同情,不如說是一種隱微的反諷。這個為民間大眾廣泛信仰的神靈,雖然以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著稱,但她對于淹沒在人世苦海的涂自強,同樣無動于衷無能為力。
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方方所塑造的涂自強,與路遙《人生》中的高加林、劉震云《一地雞毛》中的小林等等人物一脈相承,均可歸為農村知識青年奮斗者的文學譜系。如果說,高加林在青云直上時突然一落千丈的人生,恰可以反證在80年代初期的中國,“知識(確實)改變命運”這一命題;而作為公務員的小林,雖然在城市有著“居大不易”的困窘,但尚能勉強立足,因此大致稱得上“知識多少改變命運”;那么,到了新世紀,涂自強的個人奮斗的悲劇,則鑿鑿確證“知識很難改變命運”。盡管他已經將人生理想放得很低,不再具有高加林、小林那樣的價值實現或精神空間的追求,也盡管方方不無理想化地給他提供了一個溫暖和諧的人際小環境,但這些仍然無助于涂自強人生命運的改善。轉型期社會的階層固化,向著自強不息的涂自強們關閉了大門。“不同的路/是給不同的腳走的/不同的腳/走的是不同的人生”,這當然不只是涂自強的個人悲傷,而是一個廣大階層的集體悲傷。它不只包括涂自強這樣的農村出身的大學生,也包括所有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弱勢群體或者草根階層。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悲傷》深深觸動也觸痛了我們的心,因而,有著重要的社會認知和現實批判的價值。
然而,遺憾的是,這篇小說在敘事藝術的層面,卻無法與其重要的主題價值并駕齊驅相得益彰。甚至可以說,在相當程度不是提升而是拉低了它的整體文學成就。這些藝術性的缺憾,尤以在情節設計上的過于刻意化最為突出,比如為了獲得某種“力度”,而在主人公的身上不斷堆積各種苦難籌碼,以及既戲劇化又俗套化的絕癥結局等等,不一而足。而這些藝術問題,應該既與作家本人的經驗范疇,也與她的某種虛浮的創作心態有關。說到底,方方寫起來真正游刃有余的,是那個熱烘烘的武漢市民世界。對涂自強這類出身農村的大學生,她盡管出于熱切的現實關懷,渴望走進他們的生活和精神世界,但終究總是隔膜,以致她的書寫,還是不免流于人為化、淺表化和公識化。
與之相較,胡學文的《風止步》受到的重視度也許不夠,但卻是一篇能夠穿透現實生活具象,而能掘進歷史文化的沉積層的力作。小說通過一個農村留守兒童的性侵事件,著意呈現和剖析的,其實是深植于我們這個民族精神肌理中的一個文化痼疾,即男權中心文化中陳腐而橫暴的“貞節觀”,及其所導致的惡果。王美花之所以在孫女燕燕被馬禿子侵害后選擇隱忍沉默,不僅沒有將這惡棍繩之于法,反而遭到了他變本加厲的玷污和勒索,正是源于她的一種深深恐懼——假如這個事件被揭露,燕燕的名節也將被毀,她的一生都要蒙上巨大的陰影。也正是為此,當吳丁找上門來,希望她能說出真相,以懲治罪犯的時候,她表現出了極大的敵意和抗拒,甚至最后殺死了他。然而,我們與其指責這個農村婦女的愚昧無知,毋寧進而追思她背后那種無形而強大的文化觀念。因為,說到底,她不過是被這種惡劣的男權文化所挾持和馴化的一個人質,同時,也是一個受害者。小說以隱約的信息暗示我們,王美花在年輕時,可能也有過燕燕這樣的傷害,以致她常常遭受丈夫的家暴。的確,假如這種有毒的文化情境不能徹底地予以改造,那么我們就無法阻止受傷害的女性,為了避免更大的傷害,而選擇諱莫如深,而選擇沉默不語。農村婦女如王美花只能如此,而城市女性如吳丁的女友,也只能如此。
而曹軍慶的《滴血一劍》,圍繞一個高中生的出走事件,從學校、家庭、社會三方面,集中探討了作為當前社會熱點之一的教育問題。我們看到,在這多重合力下,教育在如何嚴重地偏離正軌。其一,學校不僅不再是凈土,反而成了“最勢利的地方”,唯分數是尚,唯利益至上。成績高/低,成為鑒定學生好/壞的唯一標準。而拼命搶奪、討好“好學生”,以及將“壞學生”樹為“反面典型”,毫不顧忌其自尊心地予以貶損,則成為教師的主要手段,成為可復制的成功經驗。其二,是那些身在底層的家庭,也將全家的未來悉數押注在孩子的身上。考高分,上好大學,日后將父母“拔出人生沼澤”,是他們對孩子的全部要求。其三,小說盡管沒有正面展開,但通過學校、家庭的孔道,仍間接傳遞出一定量的社會現實信息,如官、學、商的相互勾結,利益交易,貧富差距,社會不公等等。這種唯實唯利的污濁不堪的大環境,必然造成學生身心的嚴重壓抑和扭曲。白令濤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了自己的老師,以及在歐陽的暗中組織下幾千名學生撕書的行動,正是學生與教師、學校之間長期積聚的矛盾,一個個極端化的結果。而這些,也促使一直是“吃苦耐勞勤奮好學的典范”的單立人,開始反思自己的學習和生活,“現在才發現,他不是為自己讀書。他在為父母讀,為老師讀,也為學校讀。上課,去學校變得好生無趣。毫無意義。”繼而,他離家出走。如果說,這原還不過是一次對固有生活軌道的隨意性逸出,那么他到后來,卻是出于有意的叛逆、自我放任,遁身于網吧,沉溺于游戲,宛如人間蒸發。
除了對教育問題的聚焦,小說也觸及當前的家庭問題。這主要體現于單立人父母所構成的次故事線。貧賤夫妻百事哀。在沉重的生存壓力下,他們的夫妻感情早已變得相當淡漠。獨生子的“出人頭地”,是維系著他們脆弱的家庭關系的救命稻草。一旦失去,他們也就分崩離析。而在絕望之中,平時內心里努力抑制著的那些怨毒和粗暴,更是噴薄而出,“爭吵,辱罵,毆打成了家常便飯。為了加大殺傷力,相互揭瘡疤。”人性的丑陋面呈露無遺。小說像一只顯微鏡,也像是一把柳葉刀,在單家這樣一個堪稱當前中國無數家庭的縮影的典型結構里,將它所藏納的重重問題,抉剔得筋絡畢現,更解剖得血肉淋漓,讓我們瞠目結舌,也動魄驚心。
二
蘇珊·桑塔格在《作為疾病的隱喻》一書中,曾經專門探討了一些疾病(諸如結核病、艾滋病、癌癥等),如何在社會的演繹中一步步隱喻化,從“僅僅是身體的一種病”,轉換成一種道德批判,又進而轉換成一種政治壓迫。她特別指出,寫作本書的目的,正是“為了揭示這些隱喻,并藉此擺脫這些隱喻。”然而,這似乎并不能阻止我們有不少作家,仍然堅持從醫學領域借喻,以傳達他們對現代人生存的種種觀察和感受:意義的喪失,精神的危機,道德倫理的震蕩,以及靈魂和人性深處的曖昧不明。這或許與他們的視點,主要集聚于人的內在世界有關;也或許與他們對現代人的精神狀況,一些基本的判斷有關。總的來看,在他們的筆下,——無論有意還是無意,寫實還是隱喻——現代人的精神和情感,往往呈現出某種“病態”的指征。此外值得提及的是,他們在書寫的過程中,似乎也并不留心于和書寫對象保持一定的距離,而是常常表現出一種情感移注的跡象。在這一點上,他們與那些社會寫真類作家有明顯的差異。能使他們真正起共鳴的,或許不是桑塔格的告誡,而是法國作家讓·科克托的這一告白,“其實我們都是病人,我們只不過需要一個對病情的診斷。”
像許多70后作家一樣,弋舟專注并擅長于書寫城市生活,傳達現代體驗。在新作《而黑夜已至》中,“抑郁癥”,被診斷為一種時代病,得到細致地審視和呈現。作為重度抑郁癥患者,主人公習慣于每晚在同一個時間段,同一個角度,用手機拍攝同一個立交橋,并將照片配以“而黑夜已至”的相同文字發到微博上。這或許并沒有特別的意義,正像他說的,“我只是喜歡這種絕對感,它有種單純而穩定的特質”。但這也可能反向泄露出,他正在經歷的或許恰恰是某種與之相背的生存感——不穩定性,曖昧,混亂,虛空、離散化,無意義等等——以及他對它們的恐懼和力圖抗拒。而事實上的確如此,這些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真實的生存情境,也是“我”們在這個時代真切的生存體驗。在小說中,主人公兼敘事人的“我”,其實是被作為一顆“現代靈魂”而予以集中刻畫。他的身上,發散著太多我們所熟悉的現代人的氣味,或者氣質:對欲望幾乎毫無抵抗力的服從,高度的手機或網絡依賴,對現實世界的冷漠和疏離,以及注意力減退、自我評價降低、躁狂、焦慮,情緒低落、罪惡感、自殺沖動等等……而現在,這些已經統統被劃入抑郁癥的龐大領地。抑郁癥正在無可避免地走向和成為“時代癥”、“現代病”的隱喻。
小說的主體構架,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在我看來,它固然增加了小說的故事性,但這故事本身或許并不特別重要。它的意義更多在于,通過所謂的“六人定律”,一方面,它使主人公發現了他生活的世界一個群體性的精神隱秘,即在這個敗壞的時代,并不是他一個人在抑郁。在根本上,“抑郁”是一種社會性的心理瘟疫、一種情緒傳染病。而另一方面,它也使他進而發現,盡管他們曾經沉溺在欲望的漩渦,犯下過失,并因此抑郁,“可是,起碼每個人都在憔悴地自罪,用幾乎令自己心碎的力氣竭力抵抗著內心的羞恥。”正是這種自罪自疚,才使人向善向美的靈魂救贖成為可能,或者像作者在一篇創作談中所說,“除了讓人在歧途上屢敗屢戰,或者也從根本上保障我們的靈魂不至于徹底崩盤。”(《重拾純潔的碎片》)這種對人、人生、靈與肉的重新理解,成為他決心走出抑郁,“迎接黎明將近”的理由。只是,由于作者處理的失當,主人公精神的新生在結尾來得不免有些突兀和生硬。同時,作者也沒有為他的人物,提供一個清晰而堅定的方向或目標。這使他的精神更新因為缺乏有力的價值引導,而變得虛泛可疑,一如他最后拍下的那張沒有聚焦,只是“一片灰白的虛空”的照片。
對弋舟式的現代人通過“墮落—救贖”的靈魂淬煉重獲新生的精神圖示,魯敏似乎并不確信。在《0房租》里,她為我們描述了一幅異常慘淡無望的生存圖景:孤獨、枯寂的,生活完全停留在過去的“失獨”老人。感情遭背叛,工作不如意,毫無存在感的“蟻族”女大學生。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沒有未來的人,所謂人生,也是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余生。然而,他們盡管都在承受著生存的煎熬,也盡管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卻不能為對方提供多少精神的慰撫。而且,似乎不僅是無力,更多的是無意和無心——因為他們的心思,已都凝注在對死的向往上。小說當然有對現實問題的關注,比如“獨生子”政策給各個家庭帶來的高風險,給子一代帶來的過于沉重的責任,以及他們艱辛窘迫的生存狀況,但是,它的敘事重心,顯然還是放在表現現代人心靈的苦悶、絕望和隔膜,即“哀莫大于心死”。或者一言以蔽之,“生又何歡,死又何難”的厭世情緒,成為作家們對現代精神癥候的又一個診斷。
這種現代人的孤獨和隔膜,在孫頻的《異香》里,又被轉放到一對男女登山客的身上。即使是在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即便因為條件所限,這對孤男寡女擠在同一個睡袋或同一張床上,身體如此緊密地貼在一起,“一個嵌在另一個的臂彎里”,但他們的心卻仍然是孤獨和隔閡的,充滿著警惕和猜忌、試探和閃避、算計和博弈。現代人似乎從根本上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失去了通過交流和信任,而獲得溫暖和慰藉的任何可能。與之構成強烈對照的,則是山中那對老夫婦穿越陰陽兩隔的感情。他們活得清貧,但也活得簡單和純粹,相濡以沫,以致真正的生死不離——在丈夫死后,老婦和她的兒子因為眷眷不舍,用藥物將他的尸體做了防腐處理,以永遠陪伴家人。小說里那股縈回繚繞在字里行間的“異香”,就是這種神秘的藥物所產生的氣味。作為小說的核心意象,它固然有渲染氣氛,挑逗讀者期待的功能,但更重要的意義,還是在于象征著一種現代都市業已罕見的,樸素而堅定的感情。
對于現代人的精神病況,《0房租》、《異香》分別放在年齡結構(老/少)、性別結構(男/女)中加以觀察,而馬曉麗的《催眠》,則直接將之放在醫生/病人的醫學結構。故事的大背景與“汶川大地震”的創傷記憶相關,但不同于那種“大災面前有大愛”的主流化敘事,作家圍繞一個失眠癥的治療問題,通過心理醫生、作家和排長的多番對話,以抽絲剝繭的方式,意在逼視、拷問現代人的靈魂隱秘。在內心良知的逼促,以及他人的引導和影響下,故事中人逐一鼓足勇氣,艱難地說出各自曾經使靈魂蒙污的一面。與那些“大地震”的正能量敘事相比,《催眠》對人的靈魂的“深”與“真”的探索,著實達到了驚心動魄的程度。然而,小說借醫生之口指出,其實這仍沒有到底,因為“能袒露出來的都不是你最不能示人的東西”,或者說,“不可能有徹底的袒露”。而這就是——人性。可以說,小說對人性復雜性的深刻理解,以及抉幽剔微地呈現,使它產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而與此同時,小說還向我們展示出,故事中人之所以做下違心的事,除了出于對個人私利的追逐,還包括一種“環境催眠”,即體制對于個體的管控和規訓。他們無一例外要面對的,是一套“自行運轉的機關程序”,而個人是捆綁在其上的“軟件”,除了接受、執行它的指令,幾乎很難有其他的選擇,因為他很難承受其他的選擇所導致的后果。這是一種更廣泛意義上的“催眠”,它所要求和塑造的,也必然是一種“單向度的人”(馬爾庫塞語)。而這,也幾乎是現代社會中每一個人的真實鏡像。不夸張地說,《催眠》對現代人的根本處境的揭示,絲毫不遜色于它對人性的深度透視。
三
歷史敘事雖然是新世紀文學寫實主線之外的支線,但與之相比,它的文學價值和成就毫不遜色。在對歷史的理解和評價上,它固然與傳統的歷史小說,以及正統的革命歷史小說相去甚遠,但諸如先鋒作家的后現代式的歷史書寫方式和態度,卻也同樣敬謝不敏。大致來看,新世紀歷史敘事不同于以往的地方:一是在時間的選擇上,從古代史、民國史,明顯向著共和國初史(如“反右”、“大饑荒”、“文革”等等)做更多傾斜。二是在“怎么寫”的問題上,拒絕游戲化,拒絕過度的情緒滲透,也拒絕華麗的炫技表演。而沉著、冷靜乃至冷峻的態度,樸素、直接然而有效的形式,成為作家們一個基本趨同的美學追求和價值取向。他們就像是在幽暗的時空隧洞銳意前行的持燈者,引領我們看到那些湮沒在歷史深處的——血與淚,鐵與火,生命的堅韌與劫毀,人性的沉落和飛揚。
李唯的《暗殺劉青山、張子善》是今年不可多得的,一篇既富敘事鋒芒又富敘事智慧的重要作品。作為“開國第一反貪大案”,劉青山張子善案曾經震動海內外,并早有歷史定論。李唯此番舊事重提,既不為“炒冷飯”,也不為“翻案”,而是別有懷抱。他獨運匠心,以一個國民黨潛伏特務受命暗殺劉張的過程為敘事線索,側面切入本案。而該特務劉婉香,原是一個騸豬的農民,之所以成為特務,實屬迫于生計。他既無“效忠黨國”的矢志,也無訓練有素的技能。小說有意塑造這一“身上散發著農民的樸素”的生活化特務,并將諜戰納入“充滿了柴米油鹽的生活流程”,不只以此質疑時下流行的虛假化、模式化的諜戰文學和影視,更展現出對權力和文化的雙重反思、批判。我們看到,劉青山張子善起初之所以貪污,除了人性的貪欲使然,也包括官場“關系文化”的逼迫。而在缺乏有效監督和制約的機制下,權力走向腐化的腳步一旦邁出,便無法收回。很快,他們就投入到對金錢、性、奢華的物質享受,以及個人崇拜的瘋狂追逐中。有上行自有下效,這種貪腐之風由此在權力結構內部擴散彌漫。甚至包括劉婉香,也逐漸學會了向他的國民黨上峰虛報和貪污活動經費。
值得稱賞的是,小說不只從政治學的層面,剖析了未被關進籠子的權力如何不可避免地導致權力的濫用(貪腐只是其表現形態之一);也從文化的層面,展現了孳生這種權力與腐敗的文化土壤。正像評論家李建軍所指出的,“中國式的權力腐敗和人性敗壞,具有一種極為特殊的性質,屬于混雜著虛榮心、欲望化、江湖義氣、山頭主義、目光短淺、俗不可耐等特點的腐敗模式。”這些,正是傳統中國的小農文化和人情文化的主要特點和主要結果。劉婉香和劉青山盡管分屬不同的政治陣營,位居不同的社會階層,但卻共享著這種相同的文化根性。劉婉香本來有刺殺劉青山的絕佳機會,竟而斷然放棄,正是因為他對劉青山在為肖大屁股守靈時所說的掏心話,產生了完全的文化認同,與他“在共同的農民階級情感中融合在了一起”。
而在敘述策略上,作家處理如此嚴肅的主題,卻又偏偏采取了一種并不“正經”的方式。他在敘事過程中,始終播撒著一種諧謔而又辛辣的笑聲。一方面,對小說中的人物與事件,作家在(故作)客觀、敬謹的描述的同時,又往往暗動手腳,施予夸張、揶揄、反諷,使之喜劇化、鬧劇化或黑色幽默化。比如寫國民黨保密局因刺殺成本過高無力承受,不得不放棄刺殺計劃,寫層出不窮的檢查團居然導致暗殺行動一次又一次落空,寫劉青山張子善乃至劉婉香“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政治表演等等,都是精彩的例證。而另一方面,他在復原歷史現場的同時,更每每筆鋒一轉,插入時事或時言,對史事進行比附、譬喻或注解,從而在歷史與現實之間,構成一種不言自明的對照性。我們因之悠然心會,這一公案,既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在實質意義上,“它是一個標本和原型。”
盡管同樣有“本事”可尋也可循,但與《暗殺》檔案調查式的寫作方式不同,蔣韻的《朗霞的西街》對歷史的追溯和辨識,更多建立在虛構和想象的基礎之上。小說的敘述語言,浸透濃濃的詩性,宛如一條平靜和緩的清流,在古城舊宅的風物人事之間,低徊盤桓。蔣韻溫婉惆悵的追念情懷,不難得見。但是,這一切,最終隨著一個驚天秘密的乍然現身,而陡然翻轉。平素嫻靜貞淑的馬蘭花,在天地玄黃的大時代(“鎮反”),竟將曾任國民黨營長的丈夫陳寶印,多年隱藏在自家后院的地窖里,才是這故事真正的黑暗漩渦。其時五州風雷激蕩,革命的天羅地網綱舉目張,恢而不漏,正所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馬蘭花此舉,自然是在“開歷史的倒車”。這對同命鴛鴦,旋即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下,化為齏粉。而故事里最令人驚悸不安的部位,是在革命的灼灼光照之下,作為昔日的政治對手,陳寶印不能見容于人世,只能遁入地底,晝伏而夜出。八年之久,竟然遍體生出白毛。以致女兒朗霞在驚見之余,視作幽魂鬼魅。這里,蔣韻仿用西方哥特小說古宅魅影的情節模式,固然來路可見,但在深層指涉上,其實更隱含著與革命文藝經典敘事的一次遙相對話。作為此類敘事的“樣板”,《白毛女》“舊社會將人變成鬼,新社會將鬼變成人”的故事和闡釋,我們耳濡目染,何嘗或忘。而蔣韻卻以一種反向性寫作,重塑歷史圖景,傳遞人道關懷。小說交代,陳寶印本有機會敗退臺灣,只因拋不下妻女,而毅然舍生赴死,重蹈不測之地。同樣,馬蘭花雖然不乏追求者,但在新時代的暴風驟雨中,卻甘愿犧牲青春和生命,做“舊時代的守墓人”。大公無私,大義滅親,本是最主要的革命義理之一。而在《西街》里,蔣韻則著意強調,人性話語對政治話語的頡頏,或者超越。她寫歷史的暴虐不仁,更寫愛的力量深厚強韌,乃至可以置死生于度外。
把《紅星糧店》納入歷史敘事的框架,我一度頗費躊躇。畢竟,小說所處理的故事時間,——從80年代的改革開放到當下的社會狀況——作為一個現代化的展開過程,并沒有徹底完結,而是仍在紛紜變動,充滿著不確定性。但是,如果從個體的人的角度著眼,以敘事者小丁為代表的一代人,卻在時光流轉之中,早已從起初的青春懵懂,悄然命逾不惑。無論是回顧還是前瞻,他們“腐朽的下半生”,命運線基本清晰定型。因此,在這特別的人生節點,追憶、反思自我的成長或挫敗,正其宜也。而人又從來都是歷史的人,與某種既定的歷史情境有著血肉相連的關聯,因此,對個人史的書寫,也總是不可避免牽連出一段大歷史,哪怕只是它的一些梗概或脈絡、一些散碎的聲色光影。主人公小丁以他的人生際遇,見證的正是在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過程中,像紅星糧店這樣的“國企”,一部興衰沉浮的大歷史。而作者對經濟體制改革具體的成敗得失,并不亟亟于心。相反,她更多矚目于這變動不居的大時代,小人物的情感、體驗,以及生存方式的個人選擇。盡管面對著紅星糧店日益敗落的現實,盡管自己也并非毫無選擇(比如升遷的機會),但小丁并不像其他職工那樣紛紛另謀出路,而是始終和紅星糧店堅守在一起,直至它最后徹底關閉。或許在許多人看來,小丁的這一行為,實屬冥頑不化。然而,究其實,小丁不是衣食豐厚的既得利益者,也不是毫無能力,只能寄生于舊體制的廢材。他之所以與糧店不舍不棄,是因為對他來說——也許并不是在顯明的自我意識層面——糧店早已不是一個單純的糊口的“飯碗”,而是作為一種復雜的情感貫注的有機體,融于他的生命,成為他的生命的一部分。那里貯藏著他有關于青春、愛情、感恩、內疚、榮譽、歸屬感等等重要的情感體驗和價值認同。在他心靈的天平上,這些,無疑比我們這個時代所奉行的“成功”標準更為珍貴。在社會發展大勢所趨之下,一個個體也有不選擇“與時俱進”的權利。這無關乎“正確”與否,同樣不必訴諸所謂“成功”的核查。正是在這一意義上,主人公的堅持應該得到我們尊重。而作家寫改革開放的大歷史,能夠繞開各種主流話語的覆壓,不簡單化地吹鼓改革改天換地的神奇偉力和愿景,不蒙昧化地強打精神號召“分享艱難”,也不苦情化地渲染苦難不堪的底層生存,而是專注于對時代和人心的獨到觀察和重新解碼,這種努力,同樣值得我們尊重。
四
本文擬以對陳河的《猹》、張煒的《小愛物》的討論作結。這二篇作品,一個寫人與動物的故事,一個寫人與“異物”的故事。它們共同觀照的,是人與非人、異類或曰異質性存在的關系。上面提及的諸作品,無論寫現實還是歷史、城市還是鄉村、社會還是人性,其實概而言之,都是對人本身的生存境況的某種關懷。在在體現的,是以人為本位的思維方式。與之相比,《猹》與《小愛物》,在視景上有明顯的偏移和拓展。進一步說,它們力圖擺脫的,恰恰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意識形態,而企望在生態詩學、生命詩學的視域內,為人與自然的關系,為人的存在情境,做出新的理解或詮釋。
陳河的《猹》,題目是“猹”,寫的卻是浣熊。這種恍如蒙著眼罩的強盜,占據了敘事者“我”家的閣樓,從此給他帶來了無盡的攪擾和麻煩。小說的敘事重心,即放在人和浣熊之間為爭奪家園而起的拉鋸戰中。而由此拉伸出的,則是兩種不同的文化理念的深層沖突。作為僑民,主人公成了這種文化沖突集中而顯明的載體,或場域。一方面,他在新的生存空間,已經開始接受和適應異域文化的改造;而另一方面,在他的身上,還保有著許多深植于他的意識、潛意識層面的本土文化基因。在平和的日常生活中,他尚可以在二者之間進行抑揚和平衡。但在某些理性失控的特殊時刻,卻往往是母土文化最終躍升到主導性的位勢。在一開始,主人公囿于加拿大的動物保護法,對浣熊的驅趕還盡力維持在一種溫和的方式內。包括他也明白,與其說是浣熊,毋寧說是人類才是他腳下這片土地的入侵者。但當卷土重來的浣熊的報復,將他的精神逼進崩潰的邊緣,他還是狂暴地毆傷了這群小動物,以致受到法律的制裁。在小說里,魯迅《故鄉》中少年閏土月下刺猹的意象幾次出現,顯然象征著一種具有心理暗示和催化行動功能的集體文化記憶。作者的文化隱憂和反思,于焉浮現。在某種意義上,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往往折射出一個時代、一個社會、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人與動物以及自然的關系,并不是征服/被征服的緊張對立關系,在平等的基礎上和諧共生,才是理想的生存愿景。
張煒的《小愛物》,講述的正是這樣一個“復樂園”的故事。在他的有情眼光下,花果飄香的海邊果園,天真未鑿的少年,不可思議的怪人和怪物,夸誕不經的鄉野奇譚,共同構建起一個美麗而神奇的超現實空間和氛圍。而其中,又以護園人“見風倒”與他的“小愛物”,竟能穿逾族類和身體的界限,生發出一段深摯熱烈的戀情,為最令人側目而又矚目。然而,雖然他們迥異于常人,卻又天生柔弱。惟其如此,更需要我們加倍的理解、尊重、親善和憐惜。遺憾的是,以老萬為代表的成人世界,卻對它們進行了粗暴的干預和侵擾。在作家看來,正是以工具理性為本質思維的現代文明,日趨將人與自然嚴重分離和對立,從而造成了自然與人心的雙重敗壞。因此,他多年以來,一直潛心于以文字的魔力,為世界“復魅”,為人性歸真而吁告。他相信,只有“融入野地”,重返自然的懷抱,與大地血脈貫通,對世界的神性時時充滿著敬畏、謙卑和感恩,才能獲得一種“矯正人心的更為深遠的力量”,“那就是向善的力量”。小說結尾,是孩子們在天然向善的人性支配下,搭救了怪人和怪物,使他們重返園林深處。無疑,在這些未經世俗污染,而與世界保持著原初本真關系的孩子身上,集中承載著作家的審美理想。也緣于此,《小愛物》在故事表層像是一個純凈、透明的童話,而在深層,則是一個有關現代生存情境的寓言。
這引領我們回首向來處,但見現實中危機重重,有血有淚;歷史的滄桑變換,無義無情。我們不禁有嘆:我們在溷濁的大地飄零久矣,是否還能找到回家的路?是否還有意愿和能力,仰眺頭頂富麗莊嚴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