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煥宇
(華南農業大學水利與土木工程學院,廣東廣州 510642)
近代時期歐美國家經濟快速發展,影響范圍持續擴張,世界性的移民活動日益活躍,廣東成為中國移民輸出最多的省份之一,形成廣府、潮汕、客家三大漢族民系僑鄉文化區。在海外華僑巨額僑匯資金的支持下,僑鄉聚落建設在近代獲得發展。區域性的經濟文化條件差異,造成僑鄉建設呈現較為多樣的局面,同時,由于國際國內環境變化,僑匯經濟隨之起伏波動,受其影響,廣東僑鄉聚落的近代建設表現為階段式發展,大致經歷了初興發展期、全盛繁榮期、低潮衰落期三個階段。19世紀中葉至19世紀末,系初興發展期,20世紀初至抗日戰爭爆發前的近40年間,是僑鄉建設的全盛繁榮期,20年代至30年代,達到近代僑鄉建設的頂峰,形成了建設高潮。此后,由于日本入侵,僑鄉建設陷入低潮衰落期,抗日戰爭勝利后,僑鄉建設雖經歷了短暫復興,但整體的建設規模未恢復到戰前水平,而且再次轉向衰落。
廣府、潮汕、客家民系僑鄉聚落建設差異化發展。
見于史料記載的廣東海外移民最早始于晚唐或宋初,主要集中于東南亞的港口城市,但囿于交通條件和歷代王朝禁令,海外華僑同祖籍地的聯系很少。明末海禁政策放開,海上貿易發展起來,乾隆十二年(1747年),清政府特準商人領照赴暹羅(泰國)采購大米和木材[1],也在一定程度上帶動了廣東沿海居民的對外經濟文化交流。近代美洲和東南亞國家開發建設,廣東輸出大量勞動力移民海外。19世紀中葉開始,廣東僑匯逐漸成為支持僑鄉建設發展的重要資金來源。
整體而言,早期海外華僑艱難謀生,經濟基礎初步奠定,仍處于積累和發展階段,所以僑匯經濟影響下僑鄉民居建筑的建設規模相對有限。從廣府、潮汕、客家三大民系僑鄉地區的具體情況來看:
1)僑匯經濟影響下潮汕、客家僑鄉聚落的建設初見規模。
以東南亞移民為主的潮汕、客家籍華僑,具有較好的社會基礎和經濟基礎。依賴僑匯開展的僑鄉建設,大約在19世紀中葉初見規模。
潮汕人有著因海而生、因海而遷的海洋文化傳統。自明、清直到近代,潮汕人逐漸形成了下南洋避禍、謀生的移民傳統。清晚期,經歷了康乾盛世之后的潮汕地區,人多地少的生存壓力日趨緊迫,促使潮州與南洋暹羅、緬甸及海南等地的糧食貿易興起,同時大量人口外遷謀生,并在東南亞建立了華僑社團組織。初赴南洋者在當地華僑幫助下,可快速立足。
汕頭澄海的樟林港自18世紀后半期到19世紀前半期近百年時間,始終是粵東對外貿易的中心。在距離樟林港約9 km的前美村,陳氏家族自19世紀40年代開始出洋謀生,經營運輸業和進出口貿易,1860年汕頭開埠后,在汕頭和南洋各地設立多處分號,經營規模持續擴張,從清同治十年(1871)開始,陳宣衣及其子孫開始在前美村修建新的宅第[2]。
梅州地處粵東北韓江上游的梅江流域,近代客家人出洋一般順江南下,經由汕頭港出海。在梅縣著名的僑鄉村,明確記載的1900年前建造的僑房有1棟,為十五世潘祥初于1890年~1897年間建的“南華堂”[3]。梅縣茶山村,可查最早的一棟僑房是黃冉華于1889年左右修建的振華樓,其余則多是1900年~1920年間修建。
2)僑匯經濟影響下廣府僑鄉聚落的建設起步雖晚但發展迅速。
廣府僑鄉特別是江門地區的建設主要依賴美洲僑匯。美洲的開發始于1840年以后,大量契約華工赴往美國、加拿大是1860年以后的事情。因此廣府僑鄉鄉村建設,初興發展階段大致是在19世紀末的二三十年間。華人初到美洲,地位低下且經濟基礎薄弱,美洲僑匯數額總體不及東南亞。在這一階段,主要是華僑家庭民居的獨立興建。
僑資興建的民居建筑仍以傳統形制為主,西化特征尚不明顯。部分村落引進了鋼筋水泥修筑高聳堅固的碉樓,反映出僑鄉經濟好轉引發治安問題。由于是少量獨棟興建,為避免對原村落其他“三間兩廊”傳統民居的遮擋,新建樓式民居多位于村落外圍。
以江門臺山為例,清光緒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公元1895年~1896年),新寧知縣李平書著的《寧陽存牘》記載:“寧邑地本瘠苦,風俗素崇儉樸。自同治初以來,出洋之人多,獲貲回華,營造屋宇,煥然一新。服御飲食,專尚華美。婚嫁之事,尤斗靡夸奢。風氣大變,物價頓昂。盜賊之熾,亦由于此”,可見,19世紀末臺山僑眷依靠僑匯資金營造新居的現象已較為普遍[4]。
廣府、潮汕、客家民系僑鄉聚落建設全面展開。
20世紀初,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前,廣東僑匯增長迅速,是歷年僑匯數額最多的一個時期。根據林家勁等人的統計數據進行計算可知,1919年~1938年廣東省的僑匯收入達到1 771.75百萬美元,年均約88.59 百萬美元[5]。
僑匯數額增加,僑鄉建設進入繁榮期,是國內外經濟、政治和社會環境條件綜合作用的結果。1)國際環境促成華僑經濟的發展。經歷了2代~3代華僑的努力,華僑海外生存境遇普遍改善,并且積累了一定資金。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華僑開始回國尋找投資增值機會。2)經濟危機促使華僑資金回流國內。1929年爆發世界性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部分海外華僑發展受阻,紛紛回國投資。3)國內政策鼓勵華僑參與國內建設。除了在特定時段和地區施行有限的開放政策以外,清政府慣以堅持閉關鎖國,實行嚴苛的海禁政策,直到光緒十九年(1893年),才在法律上正式承認華僑的合法權利和地位,并且開始鼓勵華僑回鄉投資。1929年~1936年,陳濟棠主政廣東期間,采取一系列的措施發展經濟,制定了鼓勵和保障華僑投資的政策。4)市政改革推動僑鄉建設。1920年代國民政府實行市政改革,廣州、汕頭、江門、梅州等地制定政策法規指導城鄉建設,為僑鄉鄉村聚落的建設和城鎮房地產業的興起提供了有利條件。5)房屋建設符合華僑衣錦還鄉的心理需求和經濟牟利的投資需求。建設房屋成為當時較為穩定的投資選擇。
1)廣府僑鄉:華僑參與僑鄉地區鄉村建設的廣度大為拓展,建設大量華僑新村。
在宗族制度基礎上發展而來的股份制建設模式,通過組織同姓華僑及僑眷集股建設新村。如臺山端芬鎮的瓊林里、東寧里,開平蜆崗鎮馬降龍村慶林里等村落。廣州東山片區的開發,則發展了更具變革意義的股份制房地產開發形式,參與投股者無宗族身份限制,經過近30年的建設,形成具有現代居住特征的東山住宅區。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僑鄉建設達于頂峰。在開平赤坎鎮靈源村耀華坊、開平塘口鎮的賡華村(見圖1)、臺山端芬鎮塘頭村委的汶秧村等聚落民居建設中,大量運用西方建筑符號,這是海外華僑自主吸收運用的結果,同時也是政府所推動的城鎮改造實踐示范作用的體現。
2)潮汕僑鄉:大型民居組團形成“新鄉”聚落。
潮汕“新鄉”與廣府“華僑新村”類似,主要是由華僑出資集中新建民居而形成的聚居區。從聚落整體來看,部分富裕華僑投入巨資修建的大型從厝式民居建筑,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聚落規模、形態及其結構。
1916年~1935年間,旅泰國華僑鄭智勇在潮安縣鳳塘鎮興建淇園新鄉,建成榮祿第、大夫第(海籌公祠)、志勇高等學校等。前美村陳慈黌及其兒子,于1910年~1920年,修建郎中第,1922年~1930年,修建壽康里,于1930年~1939年,修建善居室。這些建筑規模龐大,占地面積在4 000 m2以上。另有其他民居建筑如古祖家祠、三廬別墅、通奉第、大夫第等多處中小型的三壁連、四點金、下山虎建筑,共同組成前美村“新鄉”聚落。
就僑鄉聚落新建民居的形制來看,部分建筑局部形制發生演變,建為洋樓形式。如揭陽泥溝村張聲趾修建的民居建筑群,由兩個四點金、四個下山虎組成,建筑群后部的后包為二層洋樓的形式。揭陽市喬林鄉喬東村的仁美里,為三落二從厝加后包的布局,后包部分為三層的洋樓,俗稱為蘭香大廈(見圖2)。建筑形態中引入外來語言,富有僑鄉特色。

圖1 賡華村入口

圖2 蘭香大廈
建筑組群的建設,形成龐大的民居建筑規模;而高大洋樓的出現,則在形態上成為聚落的制高點,具有標志性特征。
3)客家僑鄉:新建圍屋集中建設促使聚落規模擴張。
由于近代圍屋建設數量多,規模大,客家僑鄉聚落建設規模在20世紀初成倍擴張。具體表現為:
a.聚落建筑密度增大。
客家傳統民居主要形式為圍屋,規模較大,具體形制有堂橫屋、杠屋等。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客家地區,聚落用地有限,近代華僑投資修建圍屋,使得村落建筑密度大為增加。
梅縣水車鎮茶山村云漢樓、資政第、翼詒樓、訪云樓、大夫第、同德樓、慶余樓、紹德學校、儒林第等均修建于1900年~1920年間,新建圍屋與舊圍屋相比鄰,密集分布(見圖3)。梅縣南口鎮僑鄉村下轄寺前排村、塘肚村、高田村三個自然村。在1900年~1910年建有5處圍屋,分別是德馨堂、毅成公家塾、南華又廬、上新屋以及松園居室。在1911年~1937年間興建民居約23處,其中寺前排村有9處,高田村有8處,塘肚村有6處,大都為華僑出資建造[6]。

圖3 茶山村鳥瞰圖
b.由山地進入平川,占用農田進行建設。首先是因為山地房屋建設已趨于飽和,沒有足夠寬闊的用地用于修建圍屋,同時,由于華僑家庭生計來源在海外,脫離了對本土農業的依賴。僑鄉村平川用地較為寬裕,近代時期村落的建筑規模和用地范圍明顯擴大,南華又廬、煥云樓等均建于平川地帶,而非村中先輩將圍屋筑造于較高海拔的丘陵山地。與之類似,梅縣西陽鎮仙花村的聯芳樓也同樣建筑于平川地帶。
沿海的廣府、潮汕僑鄉建設停滯而內陸的客家僑鄉保持少量建設。抗日戰爭爆發后,僑鄉建設陷入低潮。“七七事變”后,廣東沿海地區被日軍封鎖、攻占,汕頭、潮州、江門、廣州等地先后于1938年~1939年間淪陷。廣州作為廣東省會和沿海重要港口,戰略地位突出,因此日軍加強對廣州的控制,并進行了大規模的掠奪和破壞,同處沿海的江門、潮汕地區也深受破壞,但影響小于廣州。一度興盛的僑鄉城鄉聚落廢墟化,城鄉建設水平嚴重停滯、倒退。內陸的客家地區相對安定,因而廣東省府在戰時遷移至曲江(韶關)。與此同時,世界范圍的太平洋戰爭爆發,美洲和東南亞僑匯的海上匯兌途徑被阻斷,少量僑匯經由陸路進入西南省市,經重慶、桂林等地,輾轉匯至廣東省內。國家動蕩之際,僑匯的數額、用途及流向均發生較大變化。1)投資性僑匯大幅下降。每年平均投資額只有150萬元,不及此前年均投資額的1/10[7];沿海主要地市的房地產投資全面萎縮,不僅再無新的房地產投資啟動,而且已經開始運營的項目也告停止。方興未艾的廣州東山住宅區建設,剛剛實現了由民間開發的“聚落”建設,到政府主導的“模范住宅區”之轉變,便嘎然而止。2)大量捐贈僑匯用于支援抗日戰爭。3)僑匯流向地區有所轉移。經陸路進入廣東的僑匯相當一部分流向了曲江、梅縣等廣東內地區域。
1)廣府和潮汕僑鄉地區受戰爭影響巨大,聚落建設驟然停頓。如開平賡華村,主體建筑及立園建于1926年~1936年間,晃廬即建于1936年,但由于戰亂、經濟等多重原因,賡華村原規劃的建筑并未全部建成,僅建成6棟廬居,1棟碉樓。澄海前美村的善居室始建于1930年,一直建造至1939年,因日軍入侵潮汕,所有建設匆忙停工,以致于一些裝飾裝修的內容未曾完成,梁架裝飾木雕大都未完成最后的油漆、金漆工序而呈現原木本色。
2)客家僑鄉地區戰爭影響較小,鄉村聚落仍有少量民居建設。
在廣東各地建設性投資急劇萎縮,鄉村民居及聚落建設陷于停頓的整體態勢下,客家地區深處內陸山區,仍然保持了一定的建設量。在梅縣僑鄉村,至少有7處民居建于1937年以后。包括1938年修建的麟毓圍、寶樹流芳,1939年修建的錦和廬,1940年修建的偉新廬、彬華廬、益錫廬、發英廬等[8]。
3)戰后僑匯經濟及僑鄉聚落建設短暫復興,但很快轉趨萎縮。
抗日戰爭結束后,中國與海外經濟聯系恢復,八年中斷的僑匯再次活躍,僑匯資金較抗戰期間有所增加,呈現回升趨勢。比較而言,五邑地區僑匯恢復迅速且數額巨大,而南洋地區僑匯數額較戰前大幅減少。這是由于二戰未曾波及美洲國家本土,而東南亞國家則普遍遭受戰爭破壞,華僑財產損失巨大。估計東南亞華僑在太平洋戰爭期間,財產損失達428 808萬美元[9]。在有限的僑匯支持下,僑鄉建設經歷了非常短暫的復興,但整體的建設規模未回復到戰前水平,之后由于惡性通貨膨脹及內戰等因素的影響,華僑匯款很快轉趨萎縮。
綜上所述,近代華僑的巨額僑匯對于廣東僑鄉經濟發展與建設作出重要貢獻。僑鄉聚落建設,在近代中國風云變幻的社會現實條件下,仍然取得階段性的建設成果,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1]蔡海松.潮汕鄉土建筑[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
[2]何 舸.臺山近代城鄉建設發展研究(1854~1941)[D].廣州:華南理工大學,2009.
[3]林家勁,羅汝材.近代廣東僑匯研究[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9.
[4]林金枝.解放前華僑在廣東投資的狀況及其作用[J].學術研究,1981(5):45-51.
[5]林金枝,莊為璣.近代華僑投資國內企業史資料選輯[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
[6]羅 揚.中國名村 廣東前美村[M].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2.
[7]陸 琦.廣東民居[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8.
[8]陳志華,李秋香.梅縣三村[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
[9]羅 楊.中國名村 廣東茶山村[M].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