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李天波
問一個著名科學家和批判性的建設者
采訪︱李天波
Technology科技
饒毅 歐陽自遠
珍·古道爾 郭井學
饒毅:我擔心國內不負責任的風氣蔓延
人物=P 饒毅=R
P:2013年,你主動辭去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職務,為什么?
R:現在可以說了,我于2007年接受院長職務的條件是所有副院長都由院長任命,(還有一條目前不便說、可以等幾十年后)。這樣,院領導團隊就有明確的責任制,而不會出現目前中國很多地方副職任命不是由正職決定,從而埋下領導團隊不和的種子,也避免院長推卸責任說沒有做好工作是其他人任命副院長的問題。
我卸任時建議學校對學院的下一屆領導團隊沿用此體系。一屆領導團隊只要院長卸任就同時卸任,而下一任院長可以自由選擇新團隊。學校確實支持體制建設。北大生科院于2013年成功地實踐了領導體制改革,從而圓滿地建立了從院領導產生、到教授評審等體制改革,形成了全套的體系,但領導體制改革只有通過我卸任才能完成。
在中國,改革很容易變成某個領導改革自己領導下的體系,而不能改革自身職位,改革就缺乏了關鍵一環,而且有時候看起來好像是為了改革者本人的權力增強,這樣就會出現誤會,以為是集權,而給改革蒙上陰影。你如果看我在2007年上任的要求,可能也會以為我是自己要權,而不是單純為了工作。只有我下臺,并由他人擔任我原來職位還有同樣的權限,這才是真正為了改革,而不是為了我個人。所以,只有我卸任才能真正完成學院的體制建設。
P:2013年9月3日,你在卸任詞里用“盡其心以事天”來總結這幾年的工作,卸任后工作狀態有何變化?
R:我從來都是自己找感興趣的事情做。我的研究時間總是保持,但現在行政時間少了,就增加了教學時間。我今年秋天上課很多,有些新的內容,出現過一周10小時講課的情況。
P:2013年院士參評告一段落,很多人都為你感到可惜,如果不是你主動退選,今年希望很大。一點遺憾都沒有嗎?
R:這是對榮譽的理解問題。一個需要人低聲下氣、夾著尾巴才能進入的團體,是榮譽還是恥辱,可能大家心里都有答案。我當然知道對我的意見是什么,但是我不可能做“太監狀”,正如我認為中國要全面減少太監一樣,大家做正派、樂觀、高興的人,而不是畏畏縮縮、假模假樣。如果我們繼續提倡現在流行的文化,為了得到某個利益或榮譽,在某些權力或集團面前卑躬屈膝,得到后轉身對大眾擺譜,你認為,這樣的太監現象盛行不是中華民族的恥辱嗎?在這樣的恥辱中,個人得到的,是榮譽嗎?
P:對于十八屆三中全會中提出的院士年齡降低、退休和退出政策,你怎么看?
R:沒有必要。院士的問題無關體制,而是文化。提出年齡降低是不懂國情:中國目前絕大多數科學工作者都比我年齡小,中國的院士也在幾年內會很快都比我年齡小,因為“文革”斷層造成我(年齡)以上的人基本都退休了,只剩比我年輕的人。以后的候選人都基本會是一群年輕人,60歲以上的想找都找不到。
P:“溫和的改革派”、“體制的對抗者”、“嚴謹的科研工作者”、“盡職盡責的院長”、“有擔當的知識分子”,2013年你被貼了很多標簽。你自己怎么定位自己?
R:批判性的建設者。在學術上,看到以前的局限和不足,做出新的發現;在工作上,看到以前的不足,推動新的發展;在社會上,看到不對的而且可以改進的問題,提出改進的辦法。我從來不是什么都批,凡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改的,我不公開批評;凡是水平不行的,一般我也不公開批評,除非有人把無能、平庸當成優秀來公開販賣,我偶爾批評;社會上事情很多,我批評的是科學、教育等密切相關的,當然有時也會涉及相關的文化。至少迄今是這樣掌握的。所以,我批評的廣度和深度遠遠不如民國時代的學者,但他們通常(不是全部)習慣于只提出批評,而不在乎是否有解決方案。
P:2013年,你有沒有說過又后悔說了的話?
R:我知道很多人的觀點比我激進,只是我說出來了。我覺得你這個問題,應該問其他中國生物學家:轉基因如果被謠言擊敗了,你覺得自己從來不發言是否有責任?問其他中國教授:你能影響的教學、教育,你不發言支持體制改革,而甚至在下面對改革說風涼話,責任盡到了嗎?問其他中國知識分子:對于普遍流行太監化傾向,都不發言,越來越盛行,我們自豪嗎?問海外華人:如果不能回國,對在國內改革的人也不聲援,甚至以為他們得了什么好處,以后只有利益之徒回國,這樣大家高興嗎?所以,不是我是否后悔,而是大家是否后悔,該說的時候沒有說。
P:2013年,你做過的印象深刻的有趣的事?
R:臨時好玩的事情,過后就忘記了。有時我可能還會有惡作劇,至少開玩笑。2013年,我所在的中國遺傳學會常務理事會通知,決定楊煥明領導遺傳學會的科普工作,我給大家群發的E-mail就是9個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對于轉基因技術你一直采取非常積極的態度。研究神經科學的你,為什么對此這么關注和支持呢?
R:全世界懂生物的基本都支持轉基因,這是常識。但是國內大家習慣性不說話,結果謠言盛行,謠言在中國幾乎成為了真理。我也不可能改變,但我至少有所表示,可能還是科學家中表示較多的,我只能說自己沒有昧良心。
P:除去當下的職業,你最想從事的職業是什么?
R:美國最高法院的法官,或者中國外交部的顧問。
饒毅
中國生物學科的領頭人,北大生命科學學院“溫和的改革派”。作為最敢說話的教育工作者和體制批評者,他曾宣布永不參選院士。
如果不能回國,對在國內改革的人也不聲援,甚至以為他們得了什么好處,以后只有利益之徒回國,這樣大家高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