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一個2013年中國最著名的醫生

采訪︱凌藝婷

問一個2013年中國最著名的醫生

采訪︱凌藝婷

于鶯：林巧稚如果出現在面前，我肯定給跪了

人物＝P 于鶯＝Y

P：2013年6月8日，你在微博上宣布辭職，可以形容下當天的具體情景嗎？

Y：2013年6月的一個夜晚，云淡風輕，溜達到樓下的小酒館，要了瓶深粉象（一種啤酒），隨手發了條微博——我辭職了！幾個小時內，幾千條評論、幾千條轉發，你想想，我邊喝著小酒，邊回復評論，時不時抹把鼻涕眼淚的。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我失戀了呢！

P：2013年，你做過哪些原本認為“我絕對不會這么干”的事情？

Y：辭職啊！就沖我那么深的協和情結，以前根本不可能想到要辭職，哪怕每個月月光光心慌慌，都沒想過要辭職。

P：如果在2013年末，你有機會在全國人民面前做一次演講，你會講什么主題？

Y：不行，我看了我對外的兩場演講，太雞湯了，真受不了！而且這形象也不佳，竟然比高曉松老師還要胖，以后盡量不跑出來嚇人了。面對全國人民，那種演講一定是概論式的，我沒有那個能力。不過我可以配合玩個概念，就講“接受”這個話題，因為昨晚有個朋友咨詢我家中癌癥晚期的患者要來北京找專家看病的事。在急診這么多年，我覺得平時該對自己好，該對你愛的人好，該對愛你的人好，一分錢的日子也能過出花來。別花太多心思和所有金錢在接受死亡上，順其自然吧。這日子過得別讓自己后悔。

P：2013年的最后一天你會怎么過？

Y：我得先看看是周幾。周二呀！估計白天會在為準備自己的診所到處忙活！晚上等孩子放學，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鬧鬧，然后睡覺前看看書講講故事唄！都是成年人了，就不搞煽情那一套了吧！

P：你認為急診科一直以來對你意味著什么？

Y：急診科對我來說，是脫胎換骨的地方，活生生把一個身材正常的江南女子經過10年白夜顛倒折磨成了壯碩的北方漢子。但是，這個地方真的好，悟性高的話，10年，看透生死無常，會變得豁達。

P：寫作給你帶來的最值得珍惜的一件事是什么？

Y：我小時候語文成績不好，命題作文一律剛過及格線。但是，原先苦悶的時候，寫東西是一個最好的出口，因為廉價啊！你看，花錢買醉，花錢消費，花天酒地，這不都得花錢嗎？以前我當醫生那會兒，哪有閑錢。所以只好悶在房間里拼命寫，寫完了，心情就好了。喲，跑題了，所以，寫作給我帶來最值得珍惜的一件事情是很好途徑的宣泄，否則，常年晝夜顛倒，那么緊張的醫患關系，消逝如流水的青春，空癟癟的錢包——呵呵呵！你懂的！也讓那么多朋友認識了我。還有一句話我是特別想說的，那些看上去特幽默的人，背后一定承受著常人無法承受的痛苦，所以變成嬉笑怒罵呈現出來！別以為人生下來就特能逗貧！

P：你如何看待中國一直緊張的醫患矛盾？

Y：都是一條船上的兩個人群，有啥好鬧騰的。這個問題存在的根源是，現有的醫療服務平臺既沒給醫生以尊嚴，更沒給患者以尊嚴。都有怨氣，不打起來才怪！

舉個例子，我昨天在微博上看到的。護士給患者輸液，扎了兩針，患者投訴護士，說態度不端正，一開始沒和患者說對不起，又說如果病的是自己的孩子，肯定就打了。底下的評論估計都是醫護人員，一邊倒的在罵患者，抱怨護士干活有多么累。當然，這位家屬的處理方式也不對。但是這事兒不是這么處理的，變成標準化流程，一針不成功，誠懇道歉，患者同意的話再扎第二針，患者要求換人的話，就換第二個護士上。從管理來說，這才是真正解決醫患矛盾的一個小舉措。那就意味著，是不是現在很多的醫患矛盾其實是可以預先做出反應，避免矛盾發生的呢？我認為是的，但路還長，公立醫院的核心精神如果還停留在迎接上級領導檢查，保持三甲等級上，沒有真正做到以患者為中心，那就還遠著呢。

P：誰現在突然站在你面前會讓你從沙發上跳起來？為什么？

Y：一個是林巧稚先生。你知道的，她一直是我的偶像，雖然仙逝多年了，但是老協和的那種精神我現在想起來都會起雞皮疙瘩，我覺得那個就是協和真正的“精髓”！林巧稚先生如果出現在面前，我肯定給跪了！

另一個就是陳道明。別問為什么，就是我最喜愛的演員，沒有之二，唯一的！這次我在臺灣，朋友拿了兩張《喜劇的憂傷》，我看不到，恨得牙癢癢。去年我看過，激動得差點房顫，他的戲值得一看再看！但是這次他病了，沒有演出，對此，我只想說——再演的話一定要等到我回來！（我也就這么矯情一說，您老什么時候演出都行！）

P：對于一直支持你的社交媒體讀者們，你想用怎樣的方式表達感謝？

Y：我的慣用表情是挖鼻屎，用在這里簡直是找滅口呢，所以還是第二慣用表情，咧著嘴傻樂好了！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我爭取一直是我自己！

P：如果你是記者，想問自己什么問題？你又會給出怎樣的回答？

Y：如果我是記者，我會問：于鶯啊，那么多記者都要采訪你，你煩不煩啊？

我會回答：實話說，煩，因為好多記者問的問題都是重復的，沒有新意，也沒有啥意思。我這人吧，耳根子又軟，記者工作也不容易，我能配合就盡量配合吧。所以，麻煩下次采訪我的時候請不要拍照，我太不上相了！哈哈，有沒覺得我太不靠譜了，又把你們帶溝里了？

P：如果在2014年，中國只能推行3項新的政策，你認為應該是什么？

Y：這個問題太大氣了，我太喜歡了！但是不是就不能提房價低一半的事啊？也不能提治理小廣告的事兒吧？第一個政策是：解除所有醫生和醫院的勞動合同，即人事制度，把醫生變成自由身份。第二個政策是：讓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學，都能安全地上學！第三個政策是：先保留吧，看看前兩個會不會出什么大婁子再說第三個！（不行，本人的格局觀還是不夠高遠）

P：如果在2014年，你有機會修改或增刪中國的一條法律法規，你會怎么改？

Y：一定是醫療事故損害賠償法規，取消無過錯人道主義賠償。

P：如果讓你給自己所在國家的最高領導人挑一件新年禮物，你會選什么？為什么？

Y：我覺得你們記者嚴重跑偏了，這新聞稿能發？如果真能送的話，我希望是印有自己診所logo的鋼筆啊！為什么？還用問，一個是診所的宣傳和廣告，二是我本人特別喜歡鋼筆，收集了幾十支了，我知道哪款好用，哪款就是樣子貨。

P：2014年你希望未來身處一個怎樣的世界？

Y：允許做夢的話，我希望安全、安寧、潔凈、溫暖的世界和人。

于鶯

她是微博上的“急診科女超人”，前北京協和醫院急診室醫師。2013年6月高調宣布離職，引發了一場關于醫生自由執業之路的公共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