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葛佳男
問一個美國非虛構作家
采訪︱葛佳男
何偉:離開中國是為了能準確書寫它
人物=P 何偉=H
P:2013年是你在埃及的第三年,什么事讓你印象深刻?
H:2013對我來說是非常激烈的一年。7月,埃及爆發了一場政變,我為《紐約客》報道了這次事件。8月,開羅又發生了可怕的屠殺。暴亂開始的時候我正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家里,當時我決定立即回埃及記錄這次事件,讓妻子張彤禾與雙胞胎女兒先留在美國,直到埃及恢復安全。所以我是孤身一人回去的。當時埃及形勢很不好,很多時候我都能感到明顯的危險。有一天晚上,我和助理迷路了,不小心誤闖了一個檢查點。那里的士兵直接舉起槍對著我們。當時天色很黑,我們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就在我們停下腳步不再往前走的時候,終于聽清了他在大聲喊:“停!這是給你們的最后一次警告!”就在前一天晚上,有兩名記者在另一個檢查點被射擊,兩個人都沒有活下來。
幸運的是,形勢很快開始轉好。但當我寫完報道回到美國,依舊覺得松了一口氣,那感覺實在太棒了。飛回機場的時候,兩個女兒給了我一個大熊抱。那是我在2013年最開心的時刻!
P:2013年,你做過哪些原本認為“我絕對不會這么干”的事情?
H:報道埃及政變和之后的一系列政治事件。這是一類我以前從未做過的報道,以前我也很少待在動亂地區。現在我學會了如何估計情勢,如何保護自己。我也學會了如何在跟埃及人交談的時候讓他們放松下來。
有一天晚上,我和助理迷路了,不小心誤闖了一個檢查點。那里的士兵直接舉起槍對著我們。
P:2013年,你一次性花掉的最大一筆錢是多少?用在什么地方?
H:這是個非常中國化的問題。說實話,我一般花不了多少錢。我的需求很簡單,我也不喜歡擁有太多物質的東西。都是我妻子為我們家采購。但是我猜我花掉的最大一筆錢是買夏天回家的飛機票。我們4個人一起從開羅飛往美國科羅拉多,還得在倫敦中轉,票價肯定不便宜。不過我們每年只飛一次。我真的很少想到跟錢有關的事情。我很幸運—我賺的夠用,不需要為錢擔心。我的生活里沒有金錢壓力。
P:評選一個2013年度人物,你會選誰?
H:我真沒什么想法。在我熟知的國家——埃及、中國和美國當中,我想不出一個人可以配得上這個稱號。所以我覺得大概得從其他國家找找……可能我會選羅伯·福特(Rob Ford),多倫多那個瘋狂的市長。他今年娛樂了很多人,成了大山之后最出名的加拿大人。
P:離開中國后,你為什么選擇去埃及?
H:我和妻子非常渴望了解世界的其他部分,并且想要再學習一種內涵豐富的語言。于是我開始尋找能吸引我的新地區。這種吸引,很大一部分和中國吸引我的點是相似的——我想去些有趣的地方。另外,我希望能待在一個歷史深厚、尤其蘊含悠久古代歷史的地方。而且,你知道的,埃及和中國都把自己看做世界的中心。在阿拉伯語里,埃及人用“om i’dunia”這個詞代指自己的國家——它的意思是“世界之母”。他們覺得自己位于世界版圖的中心點,這一點跟“中國”這個詞的意思很像。更妙的是,“America”這個詞也有相似的意思!我猜我就是喜歡研究這類自我認同感特別高的國家。
在過去的兩年中,我花了很多時間來追蹤政治事件,因為埃及發生了很多大事兒。這跟我在中國的工作很不一樣,是很棒的經歷。與此同時,我也一直在努力提高阿拉伯語,去接觸跟我在中國相處的朋友們類似的人群。目前,我正在給我家的清潔工寫一篇特寫。他是個很聰明的家伙,我們社區的人都覺得他很有趣。另外,我在阿拜多斯也投入了不少時間。阿拜多斯是上埃及的一片小村莊,我想了解開羅市以外地區的生活。我在那里做的事情跟當時在中國做得很像。這在埃及非常重要,因為這里有比中國更多的貧困人口和文盲人群。
P:跟埃及老百姓打交道,與跟中國老百姓打交道有何不同?
H:基本上沒什么太大差別。最大的不同在于語言——像埃及和中國這種國家,語言很難學會。在埃及,這種情況尤其明顯。跟在中國說中文的外國人相比,能在埃及說阿拉伯語的外國人可少多了。
當然了,跟兩個國家的人打交道還是有些區別。這兒的大部分人都不喝酒,所以我沒法出去閑逛然后拉著埃及人一起喝啤酒喝白酒。埃及這里的人們也不怎么談錢,不用你們中國人那樣的方式談錢。人們幾乎不問我跟錢有關系的問題,而我也必須小心,盡量不談到薪水或者類似的話題。這些在埃及人眼里是很粗魯的。
但是他們永遠都在聊性!至少男人都是這么干的。正是這一點引申出了最大的差異——在埃及,很難跟女性說話。你基本不可能在大街上就這么直接走過去跟一個女人聊天。所以,無可避免,我在埃及寫的東西都只能從男性視角出發。對比之下,我很感激中國的狀況:中國的女人很活潑,并且不會因為男人而感到威脅和恐懼。
P:“中國三部曲”完成之后,還有未寫完的中國故事嗎?
H:其實,我離開中國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確保在一段時間內我能夠準確地書寫這個國家。我認為與一個地方太親近太熟悉會帶來某種危險,這會讓人過于舒服。而且,我也不想一直重復自己。我相信,去到一個像埃及這樣全然陌生的地方,會讓我在重回中國時用另一種眼光去看待這個國家。
何偉(Peter Hessler)
他來自美國,觀察和書寫中國多年。比起名人,他更愿意書寫普通人。比起偏見,他更傾向于做出精準的描述。2013年,他在埃及,記錄著另一個文明古國的褶皺。
P:你的太太張彤禾曾這樣評價你:“何偉非常幽默,幽默不只是好玩,這可以幫助他看見中國人幽默的一面。”你會怎么定義中國人的幽默感?
H:我一直試著不那么嚴肅地對待生活,所以也能看到事物的有趣之處。我的寫作反映了我的生活態度。說實話,寫完《江城》以后,我甚至擔心幽默過頭,會讓人們誤以為我在拿涪陵的人們取樂。我想這事兒想了很久。不過,最后我意識到這也是我看待他們視角的一部分。西方有一種詩化發展中國家人民的傾向,比如越南,把他們塑造成充滿悲傷的人。我不想這么干。我所認識的中國人都很有幽默感,他們的生活豐富多彩。中國人正變得越來越“不嚴肅”,這其實跟美國人很像。西方人總覺得中國社交文化很復雜,很容易出錯得罪人。我覺得這種想法之所以流行是因為他們把中國和日本搞混了。日本文化很嚴肅,并且相當封閉。中國人真的很靈活,總會原諒一個外國人的無心之失。讓他們發笑的東西也會讓美國人發笑。所以我覺得從幽默感上來看,我的書翻譯得相當不錯。
P:你的一個方法論是,拋掉既有偏見去觀察、記錄。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
H:最重要的是傾注時間。傾注的時間越長,你的視角就會越遠離偏見,并且漸漸具有同理心。也就是說,你會變得更加精確。這種精確性是基礎中的基礎。通常情況下,偏見意味著消息不靈通。他們知道得還不夠多。一旦他們有了足夠多的信息,判斷的準確性也會隨之提高。所以,這不僅關乎開放的視野,更關乎一個人的知識儲備量。
拋除偏見的意思并不是只能說對一個人或一個地方有利的東西。在中國和埃及,都有很多地方是我非常批判的。我的目標在于,我要知道足夠多的事情,來保證我可以對這些地區做出精準的描述。另外,我從來不以解決問題為目標。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寫作者該做的事情。我甚至認為試圖解決問題對寫作者而言會是個錯誤。我們提的方法基本都不適合當地,更像是某種主觀的審判。
P:比起名人,你更愿意書寫普通人。你判斷一個普通人值得書寫的標準是什么?
H:名人都太忙了。大多數時候他們不愿意讓你在他們周圍,并且對待記者很謹慎。我不愿意去寫那些總在媒體上出現的人。他們懂得如何面對記者,永遠對記者保持距離。
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埃及,我都不喜歡寫精英的故事。西方媒體對發展中國家的精英群體投入的關注已經太多了,多到會給人造成錯誤的印象。同樣的,另一種傾向關注極端的對立面——尋找最窮、最壓抑的人群作為報道對象。我也不想做這樣的事情。在中國,我認為最重要的一個群體是那些在鄉村出生,但是后來進入城市生活的人群。他們經歷過貧困,又重獲新生去追求舒適的物質生活。在我看來,理解這部分人的想法和生活是非常有意義的。
在埃及,社會發展的軌跡與中國很不一樣。這里不存在中國那樣的經濟流動性。然而由精英階層推動的政治潮流非常明顯。所以我兩方面都在關注。我追蹤了很多政治事件——第一次總統選舉,政變,對穆爾西總統的審判等等。同時,我也關注一些離政治很遠的個人或群體,比如上面提到過的清潔工。很有趣,這完全是兩個迥然相異的世界,并且兩個世界之間毫無聯系。我希望未來能在一本書中把這些留存下來。但是現在我依舊在調查和學習。對于埃及,現在寫書還太早。
P:假設在2014年,美國只能推行3項新的政策,你認為應該是什么?
H:我希望美國從軍國主義里走出來。9.11事件以后,我們經歷了災難性的戰爭,流行文化中滲入了軍國主義的元素。我希望我們能減少這些東西,減少武力的影響。
我希望美國可以改變公立學校的捐助方式。公立學校對地方財政稅收的依賴性太強,富裕地區和沒那么多錢的地區在教育上很不公平。
我也希望能看到槍支持有規定上的改變,限制人們持有武器的權力。但是這在美國幾乎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
P:如果讓你給自己所在的最高領導人挑一件新年禮物,你會選什么?
H:奧巴馬還抽煙吧?我覺得他需要來點中國香煙。當我在四川的時候,有個叫“名犬”的香煙品牌。我很愿意給奧巴馬送一盒。
P:在新的一年中,你對自己的孩子有什么期望?
H:艾麗爾和娜塔莎今年春天就要滿4歲了。4歲的孩子會是什么樣?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希望我依舊分得清這對雙胞胎。
我也希望能看到槍支持有規定上的改變,限制人們持有武器的權力。但是這在美國幾乎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