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凌藝婷
問一個《紐約客》中國撰稿人
采訪︱凌藝婷
查建英:中國人的生存能力令人驚嘆
人物=P 查建英=Z
P:比起大話題,你更喜歡聊家長里短。可以描述一下2013年你愿意分享的一場“交流八卦”飯局嗎?
Z:其實我并不是不喜歡大話題,我周圍有些以男性為主的朋友圈子特愛討論大問題,不論何時何地,電話、電郵、微信、吃飯、開會,他們都在關注和探討國家大事,他們也挺可愛。但有的人對公共話題和中國政治呈現一種強迫癥,結果你會發現一種不太健康的傾向:有些聚會和談話成了一種封閉系統,大家不斷重復并彼此強化差不多的觀點,或者咀嚼一些明天就會過時的信息,但其實對任何一個話題都沒有深入的交流或交鋒。這種談話乏味而疲勞。與其如此,我寧愿聊聊家長里短,至少那是真正的生活和更個人的話題。我有些女朋友,不論單獨見面還是“閨蜜飯局”,每次大家聊的基本是生活瑣事、人物八卦,很舒服很放松,誰都不扯大問題,但其實她們都受過良好教育、有見解有品位,每個人對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和判斷。這樣的聊天更輕松,也常常更有趣。
P:2013年,在國內外領導人中,你最喜歡誰?你對習近平帶領的中國新一屆領導人的期待是什么?
Z:我承認我很喜歡奧巴馬,漂亮人物,知識分子型的領袖,又是第一位黑人美國總統,象征意義很大。但現在看來他并非執政能力最強的總統,知識多于智慧。如果只能說一句話,我想說:小奧先生,您是不是軟弱了一些——尤其對華爾街上那群貪得無厭的狼?至于對中國新一屆領導人,我希望他們心態更開放,更放松,不要太緊張,不要認為批評者都是破壞者、顛覆者。
P:你怎么看2013年美國華人對ABC喜劇秀主持人基梅爾的抗議?
Z:當時我在北京,具體情況不太了解。但我的基本看法是:美國歷史上曾有過惡劣的《排華法案》,華人群體一直比較低調,政治參與程度偏低,基梅爾做得確實不當,所以游行抗議一下,我覺得挺好。美國是成熟的民主國家,和平地對自己不滿的事情公開集會、游行、抗議,這是每一個公民的權利。美國其他族群,比如猶太人和黑人,也曾因為種族歧視言論抗議過,華人為何不可?
近年我在美國也參加過兩次抗議集會:一次是我和丈夫、女兒特地跑去華盛頓參加了一個叫做“Rally to Restore Sanity”(重歸理性)的集會,兩位發起人喬恩·斯圖爾特(Jon Stewart)和史蒂芬·科拜爾(Stephen Colbert)都是電視節目主持人,結果那天有20多萬人參加,大家一道呼吁公共事務討論中的理性態度、抗議妖魔化對方的極端言論;另一次是“占領華爾街”的游行——那天游行隊伍正好從我家樓下走過,我就下去和他們一起游了一段路。所以,這次ABC事件我也沒覺得是什么了不得的風波,我聽說去游行的好多華人都樂呵呵的,平時大家都忙,趁游行也會會老朋友,大家一道發聲,公開表達了自己的意見,沒有砸車,沒有打人,警察沒有如臨大敵,游完行各自回家,第二天該干嘛干嘛。ABC道了歉,宣布永久取消那個冒犯了華人的節目。我看這事情解決得還不錯嘛。
P:選一個2013年度人物,你會選誰?
Z:薄熙來。
P:你的寫作坦率而客觀,有時你也會擔心這種坦率是否會傷害被采訪對象。在坦率和善意之間,你會如何找到平衡?
Z:我不認為坦率和善意互相矛盾,因為它是建立在同情之理解這個基礎上的坦率。平衡也不單是個技術性問題,它與你看問題的視野和深度有關,也關乎你的心腸。如果你真是善意的,你的善意應該可以被別人感受到。所以,善意的坦率與惡意的攻擊,其實是君子與小人的、坦蕩與促狹的區別,辨識起來應該不難。當然在具體寫作中(尤其是非虛構寫作涉及到活著的真人),我會非常認真地考慮是否會傷害采訪對象這個問題,如果我的結論是它會造成不當傷害,那么很簡單,我會放棄——我為此放棄過很多有意思的人物素材和草稿。
我想順便就此再多說幾句。在美國住久了回到中國,我的確感到不少中國人身上有一種習氣,愛拐彎抹角、避實就虛,不光是回避、忌諱很多東西,而且常有一種痞氣和油滑,可以既不講原則也不守規則,卻把很多精力耗費在一種彼此周旋、故弄玄虛、耍聰明、玩心眼、讓所有人面子上都過得去的所謂做人的藝術,同時大家都在背后竊竊私語,暗中各有盤算。在這種文化里,坦率當然不是優點或美德,而是被看作缺陷、弱點、不成熟、缺根筋、傻、笨、呆。但我的看法是,這種文化習氣對整個民族的精神氣質是有傷害的。久而久之,它不僅會讓人虛偽,而且會讓人猥瑣。
P:在你的專業領域中,誰現在突然站在你面前會讓你從沙發上跳起來?
Z: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y),天才的波蘭記者、作家,他寫非洲、俄國、南美的那些作品是我讀過的最富有詩意和魔力的非虛構作品。尤其是那本寫海爾·塞拉西的《皇帝》,那不是紀實報告,那是一流的文學。卡普欽斯基本人經歷傳奇:作為波蘭當年唯一的駐外記者,他一生見證了27次革命和政變,40次入獄,4次差點被槍決。他出身貧困,早年是一名狂熱的共產黨員,一生對窮人和弱勢民族有深厚的同情,同時他長期為情報部門做線人,告密并傷害過別人。2007年他突發心臟病死了,據說最后幾年一直生活在相關檔案即將被曝光的恐懼中。這段不光彩的歷史并沒有改變我對他作品的喜愛,但令我嘆息人性之復雜。如果他死而復生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那么我期待一場驚心動魄的談話。
P:你聽過的人們對你最貼切的贊美?
Z:不管貼切不貼切,只要是真心的,任何贊美我聽著都高興并且感謝。當然如果你夸我是曠世奇才或者看上去18歲,那我會想一下你是腦子進水了還是別有用心。
P:如果你是記者,最想問自己什么?
Z:最想問的問題肯定是無解的,所以我就不問了。
P:請分別用3個關鍵詞描繪2013年的中國,以及你所期待的2014年的中國社會。
Z:霧霾,審判,微信。對于未來我沒有期待,該來的總要來,已經來得夠快的了。但我覺得中國人沒有過不去的坎兒,這個民族的生存能力令人驚嘆。我知道有很多中國末日預言家,每年他們都認為中國這艘大船明年會翻掉,但這個預言已經被重復了至少20年。
P:你2014年的新計劃是什么?
Z:牛津大學出版社年初出版我的《弄潮兒》英文書的繁體中文版,然后呢,我寫小說吧!
查建英
她以女性的犀利和敏感戳穿時代。《八十代訪談錄》、《弄潮兒》是她的代表作,也是對時下中國精英群體的大寫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