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劉素宏
問一個國際權威影評家
采訪︱劉素宏
讓·米歇爾·傅東:沒有另一個世界供我們居住,這很復雜和恐怖
人物=P 讓·米歇爾·傅東=F
P:2013年最讓你歡喜的場景?
F:我在法國南部城市拉西約塔創辦了一個新的電影節,關注電影短片。它們在盧米埃爾兄弟興建的最古老的電影院里放映。在那里,30名年輕電影導演出身各不相同,多數來自歐洲、拉美、中東,觀看并熱烈討論彼此的電影。他們不是知名導演,有的還是學生、年輕的專業人士、業余愛好者,但他們都熱愛電影,并尋找新的方式去發掘電影。并非他們所有的電影我都喜歡,包括我選擇的,但是我非常喜歡他們共有的一種精神—好奇心和能量。
P:2013年你聽過的人們對你最貼切的贊美是什么?
F:我在政治學院的學生說,我打開了他們觀察電影的視野,更重要的是,如何審視藝術真實。
P:2013年吃到的最讓你印象深刻的一道菜?
F:我喜歡很多食物,我一直嘗試有名的廚師長給我的推薦菜,我也喜歡朋友間簡單的吃食。但是我對山西菜印象深刻,尤其是是汾陽的,賈樟柯帶我去他的出生地,并驕傲地讓我品嘗當地的傳統美食。
P:如果你是一個游說家,2013年你最想去游說誰,解決什么問題?
F:盡管我不可能會是好的游說家,但若有機會,我一定會盡全力說服政府改變環境政策,使美國、中國、歐洲、印度和巴西領導人做出重要改變,而過去25年來他們從未這樣做。因為我知道拯救一攝氏度就意味著拯救成千上萬的生命。
P:如果讓你選一個2013年度人物,你會選誰?
F:我希望在我唯一擅長的電影領域來選,會是賈樟柯,他今年拍攝了很多好片子。另外,我認為斯諾登事件最為重大,他揭露美國情報局的惡行,更重要的是,國家非法干預私生活。
P:你一直密切關注中國電影,中國電影哪里最吸引你?
F:關注全世界電影的發展既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興趣。實際上很多地區和國家都在發生出乎意料的變化。但是我從事這份工作30多年,最重要的創新一直以來都誕生于中國(包括臺灣和香港)。自從我1980年代中期第一次來中國見到所謂的第五代導演之后,我就持續關注中國電影的藝術和主題。當然這和中國本身作為世界領導力量的崛起有關,盡管中國電影的主題越來越明確,但對別處的人們同樣很重要。
P:你很贊賞賈樟柯,你們相識十多年,你從賈樟柯的電影中看到了哪些成長和變化?有沒有一些變化是你不愿看到的?
F:在中國電影的創新潮流中,我(也喜歡其他很多中國導演)認為賈樟柯是領軍人物,他通過引人入勝的藝術手法和倫理需求來表達中國、中國人正在經歷的巨大變革。從他的第一部故事片《小武》,他就不斷地提升自己拍電影的技巧,不斷提升自己融合紀錄片和虛構片的能力,靈活展現復雜的個人心酸故事,并最終與利益、性、幽默等因素結合,并始終扎根于現實。我當然不希望看到他步曾經偉大的藝術家的后塵,像陳凱歌、張藝謀。當然我自信他也不會這樣。
P:你曾經是新浪潮的倡導者,強調自由精神,不那么看重技術,但今天的電影流行3D技術,你怎么看?
F:新浪潮實際上是一種自由精神,自由精神對任何一種創新開放,包括技術上的,只要它們有所創造。新浪潮導演是他們所處時代的偉大的技術創新者,他們崇拜弗里茨·朗、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這兩位當然都對技術有要求。反對任何技術本身是沒有意義的,要斟酌技術用來做了什么。例如大衛·卡梅倫和馬丁·斯科塞斯就很好地利用了3D技術,溫·韋德斯、沃納·赫爾佐格和讓·呂克戈達爾盡管低調,但也很好地利用了3D技術,很多平庸的電影制作人也只平庸地使用3D技術,問題不在于3D技術,而在于電影產業的大規模平庸化。
P:在消費主義時代,影評人很難保持獨立。你的建議是什么?
F:這是我所聽聞和讀到的,但不是我所經歷的。我讀到很多有趣的影評,許多都是網上年輕人和富有激情的作家寫的。這個時代,人們都從電影院或其他渠道看電影,盡管僅從影院看是不夠的,除了市場營銷之外,別的參考更加重要和必要。和電影節以及學院派一道,影評人提供了對電影的另類觀點和渠道。因為電影已經改變了,世界已經改變了,他們不得不改變,而且實際上,他們也做了。評論的效果(從電影節和教學上看)不是即刻的,而且很難估量。但是它們存在,以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為尚未模式化的電影的成長提供可能性,這些電影盡管也會被賣,但它們不是流水線上的產品,因為它們不循規蹈矩。
P:請你向讀者推薦一部電影,會是哪部?
F:我首選賈樟柯的《天注定》,因為它卓越的電影品質和對中國人深沉的愛。除了這部片子,我希望大家能看今年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阿黛爾的生活》(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菲利普·加瑞爾的《戀人啊!》(Jealousy),我也很喜歡王家衛的《一代宗師》,J·C·陳多爾的《一切盡失》(All is Lost),科恩兄弟的《醉鄉民謠》(Inside Llewyn Davis),許鞍華的《桃姐》,布魯諾·杜蒙的《1915年的卡蜜兒》(Camille Claudel),凱瑟琳·畢格羅的《獵殺本·拉登》(Thirty Dark Zero)。
P:如果你有一個機會,可以在2014年的第一天跟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個地方共進晚餐,你會選誰?選擇哪里?
F:我有幸和很多名人打交道,但是他們大多無聊,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愿自己被社交應酬所累。但我仍記得和費德里克·費里尼、拉利昂·塞爾吉奧吃飯,我希望我可以再來一次。和費德里克在他最喜歡的羅馬一家意大利餐館里吃,和塞爾吉奧在墨西哥小酒館。我很想和侯孝賢在臺北餐館吃飯,吃精致的魚肉餐等等。
P:2014年的第一天,你希望如何度過?
F:在家里和我的妻子一起看一部電影。吃頓簡單的家庭便餐。照顧我急需打理的花園。
P:2014年最想提升的一項生活技能是什么?
F:我該學會休息。
P:2014年你希望未來身處一個怎樣的世界?
F:沒有另一個世界供我們居住,這很復雜和恐怖。我們可以從個人層面作出改善。我不知道其他層面還能怎樣,我也不確信我們還有別的選擇。
我首選賈樟柯的《天注定》,因為它卓越的電影品質和對中國人深沉的愛。
讓·米歇爾·傅東(Jean Michel Frodon)
作為《電影手冊》的前主編,他崇尚自由、鼓勵創新,不吝贊美天賦和不平庸,他用影評的方式告訴人們,如何審視藝術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