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曉芹
全科醫生謝吉伯情感黏度在于細節
文|趙曉芹
鮮綠色的兒童木馬,大紅色的沙發,色彩跳脫的物件中絕沒有白色的治療床。這讓這個十來平方米的兒童診室看起來更像是一間兒童房。隔壁的婦科診室里,則放著一個女性上身的模具,患者摸摸就能知道息肉長什么樣,腫瘤什么感覺。
公立醫院里的那種讓人緊張的氣氛,在這個剛剛成立了近3年的名為“健康在線”的社區醫院里統統感覺不到?!敖】翟诰€”的創辦者,是英籍全科醫生謝吉伯(Gilbert Shia)先生。出生于英治香港時期的謝吉伯,曾在英國的牛津大學城區做過15年的全科醫生。
2006年,謝吉伯中斷了英國診所的合伙人身份,舉家遷往北京——這個離“政策更近”的地方,打算將英式的全科家庭醫生模式引入中國。他首先要做的,是摸清全科醫生在中國的發展狀況。
通過朋友關系,他成為東城區海運倉社區服務站的一名全科醫生,服務對象從牛津大學區的學生老師們變成了胡同里的老北京、平房里的回遷戶,角色也從英國的“國民健康守門員”變成了“開方員”。
英國社區醫生是個體戶,與醫院完全獨立。雖然他們只有最基本的醫療設備,如注射器、抽血管等,更進一步的檢查都是通過合作方醫院來完成,但英國社區醫生卻擁有真正的話語權。英國實行全民醫保和全科醫生首診制,政府采購社區全科醫生的醫療服務,人們生病了,先去社區醫院問診,有進一步醫療需要時,再由全科醫生轉診到醫院?!板X實際上是從全科醫生那里流向醫院,全科醫生相當于英國醫療費用的掌柜?!?/p>
比起英國的家庭醫生,中國社區醫院的硬件設施要好很多,“很多都是進口的,還有自己的血球儀,仍然分成各個???,就是一級小醫院?!钡@個“小醫院”發揮的功效卻有限得很?!安∪藖砹司褪牵憬o我開點布洛芬,開點扶他林吧!’嘴里說著醫生大夫的,但心里并不這樣想,缺乏尊重?!边@讓謝吉伯落差挺大的。
還讓謝吉伯落差大的是中國的醫患關系。最開始在媒體上看到醫生被殺被傷的消息,他第一反應是“中國人怎么這么暴力”,但細細一想:中國的醫患糾紛只是社會大環境不公平的縮影,“大家對吃的、喝的都不相信,自然對醫生也不信任。大家能去醫院就不去社區,能到三甲就不到二甲,能到301、協和的不到別的醫院去。之所以有這種品牌追捧,我覺得是信心的缺乏。”
在他看來,中國社區醫院的醫患溝通也并不順暢,“在目前的績效體制下,大家就想著掙點分好賺工資。而醫患溝通是不算分的?!?/p>
醫患的溝通問題,在英國社區醫生那里處理得妥妥的。作為醫療守門員,社區醫生與病人每兩個月就見一次面,而且經常一家三代人都找一個醫生看病。
年輕的醫生往往也多是被分到年輕的患者。謝吉伯剛做醫生時,是在醫院作為婦產科醫生進行規范化培訓。一個產后的媽媽,便是由他進行縫合的。之后他離開了醫院進了社區。剛好,這位年輕媽媽也是這個社區里的病人。他持續性地與她“對接”——生完孩子42天,他給對方做產后婦科篩查,成長發育中的孩子也定期來做檢查。有時候她不方便來診所,他就去她家出診。
“在醫院里看病人,我們是主,他們是客;到了家里,她是女主人了,這種感覺很不一樣?!币恢本瓦@樣持續了五六年,后來他們一家人搬到另外一個區了,也就離開了謝吉伯的管轄。
在英國的社區診所里,穩定的就診黏度是醫患之間的情感本錢?!坝袝r候前面一個病人很久都不出來。我們就會對后面的病人說,‘要不轉個醫生吧!’不,他要等下去??赡軆蓚€人都五六十歲了,就是兩個小伙子一起長大、一起老去的?!边@也讓英國的家庭醫生很難退休,或者是漸進式退休,最開始是半脫產,一星期出診3天,漸漸地,減到兩天、一天,最后才全退。
“有了這個本錢,我們的醫療糾紛就比較低。”在英國,醫生都會買事故責任險,保險公司根據糾紛的發生概率確定一個保費,社區醫院里的全科醫生保費最低。
在海運倉社區醫院的3年里,謝吉伯成了胡同有名的“洋大夫”,幫助醫生建立了更好地管理病人的IT系統,以及在英國已成體系的糖尿病足篩查。但要想進一步移植英國的家庭全科醫生模式,他需要自己的樣板間。
2011年,他獲得了與國際醫療中心合作的機會,在燕莎中心開辦了100多平方米的“健康快線”。他自己培訓醫生和護士,探索怎么把“以患者為中心”和“持續性服務”落實到硬件和流程中,經營醫患之間的“情感黏度”。
“這個情感是基于提供好的服務。好的服務在于細節。”這里的醫生看病不穿白大褂,那會嚇到孩子;醫生在看病過程中還會教患者更好地明白所患疾病的病理,“這對病人是一個很大的緩解?!?/p>
每次看完病他都會問病人:“還有沒有其他你關注而我沒有回答的?”目的是“給病人幾分鐘講自己的故事”,因為“病人的疾病往往包含了心理包袱、家庭原因和社會因素”。
國內的一些病人,時常帶著自己的診斷找到社區醫生,一來就讓醫生給開藥。“我不能說,‘你要先給我說清楚我再給你開!’這樣就跟病人對著干了?!敝x吉伯說。
一次,一個媽媽帶著發燒的孩子來,讓他給開點抗生素。他會開給她,同時還給她講,消炎藥不一定好,需要查個血常規。那一次她可能并沒有接受建議,從醫療上講不算是一百分,但醫生和病人之間的信任開始扣上了?!跋乱淮嗡湍軌蚍潘?,我就會告訴她真的不需要抗生素。有了信任度,她就能放開抗生素這個救生圈?!?/p>
這并不意味著中國醫生不懂醫患溝通之道。謝吉伯說,“國內很多醫生之所以選這個專業,證明他們有這個愛心??涩F實的很多壓力讓他們沒有辦法去實現。所以要給他們這個土壤,讓醫患關系這朵花開出來。”在他看來,讓醫生解放出來,建立個體診所的社區醫院有可能是重建醫患關系的解決之道之一。眼下,“健康快線”有6名醫生,實行年薪制,醫生不會從具體的醫療中提成,年終獎的評定也是基于臨床表現與病人回訪。醫生被預約的次數是醫患關系最真實的反映。兩年多里,這里沒有出現過醫療糾紛,謝吉伯也從不擔心自己的患者會拿刀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