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竹君 張妍 編輯|張妍 攝影|尹夕遠
洪晃:收了四年,我又有點想放開了
文|陳竹君 張妍 編輯|張妍 攝影|尹夕遠
曾經的“名門痞女”,一度覺得做個公眾人物沒那么有意思了。
這幾年,洪晃的家越搬越遠了。
2011年,她從皇城根兒腳下的史家胡同51號搬出來,在微博中自稱“徹底脫離中國的特權階層”。這三年里,她先是住在北京二環內的琉璃廠平房院,然后搬到東五環798藝術區里一間400平米廠房,再后來,在京郊昌平的下苑畫家村落了腳,并且還是“一以貫之的理念”,租房子住。
她的理由是“人所需要的空間是根據人的生活而異的”,“年紀大了,原先城里頭的很多方便對我來講,價值在降低。天天晚上出去吃飯啊、局啊,看得越來越淡,還是需要盡量地靜一下。”
洪晃3次邀請了《人物》記者到她的家中做客,又3次臨時取消。她最終將居心地確定在了自己的店里,三里屯北區的薄荷·糯米·蔥。那天剛下過雨,幾乎是北京夏末最涼爽的一天。洪晃穿著豆沙色的棉麻布大褂,戴一條貝殼材質的白色項鏈,大大咧咧地坐在露天的咖啡座,煙灰缸里已經有了好幾支煙頭。
洪晃抽煙很慢,很像法國女郎的習慣,唇齒間緩緩流出煙霧。她扎著松垮的麻花辮子,鬢角鉆出來些許白發,看上去并不會比踩著高跟鞋、穿著短裙的高顴骨異國女子更加顯眼。但她說話的腔調和豐富的表情,還是引得鄰座的年輕人側目并輕輕耳語。她的寶藍色小挎包扔在座位上,抹著同色系指甲油的雙腳伸出來,提供了些許“時尚名流”的暗示。
喜歡設計的明星藝人,或是銀行家、企業家這些被洪晃列入“VIP客戶”的朋友,如果要尋找“與眾不同又不失身份”的東西時,洪晃就約他們在店里見見,陪他們聊聊。她3年搬家數次,遠離都市,薄荷·糯米·蔥卻一直駐守在這塊北京最重要的時尚街區里。店鋪位于整個商區手機信號最不好的地方,一進去手機就“暫時無法接通”,好似故意讓顧客能夠心無旁騖地看設計。這個移動運營商4年了都沒解決的問題,洪晃曾在采訪里認為是開店時最好玩兒的事:“只要我進了這個店大家就認為我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店的布局是L形的,店員有的學設計科班出身,也有的是學流行音樂出身,江映蓉的同學,但大都對國際大牌和本土原創設計了如指掌,知道“劉清揚是2012年春夏季的馬戲團系列之后火起來的”。店內物件除人之外均可售賣,售價從幾十元到幾萬元不等,洪晃的目的就是“賊不走空”,每位顧客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帶走。
店內家具設計區域的茶幾上都放著最新的iLook雜志。上任這本雜志主編時,洪晃并不愿意再花自己寶貴的時間做一本替外國品牌說好話拍馬屁的雜志。2005年建筑師張永和帶著洪晃參觀第一屆深圳雙年展上自己的策展,她第一次見到了“素然”的創始人王一揚,和他用西方設計師的工作方式完成,卻不是模仿西方設計的“茶缸”作品系列,這在10年前西方和日本設計盛行的日子里是突破性的。洪晃在一次采訪中回憶當時的情景,“我真的是激動和興奮。他能把我小時候的元素,當代化并且時尚化,而且他所有的東西我都想買。就那個時候,那就改道,就做中國設計師。”
洪晃偶爾在微信朋友圈上給自己的店做點軟推廣。照片中只有一雙漆皮紅鞋踩在白色大理石地磚上,她說:“早上慌張出門,穿的是拖鞋。還好第一站是我們店,買了雙鞋。好看不?”洪晃說自己的事業五五開,iLook雜志占了一半,剩下就是薄荷·糯米·蔥,一個“吆喝”,一個“賣”。幾分鐘后,她想了想,又說“自己是個閉塞的經營者,不是一個好商人”,中國本土設計的大潮起來了,“我也沒有發財”。
52歲的洪晃雙臂環住自己,過去幾年,她把那個張揚的自己給“收”了起來。從2009年開始,她辭去談話節目《亮話》的主持工作,不再更新個人博客,不再接受電視采訪,“評委、嘉賓這類一律不去”,紙媒的邀約也盡量以郵件回復。只有微博上轉帖評論的俏皮話兒中還能看見當初那個直言不諱的“名門痞女”的影子,在《人物》的采訪過程中,她還以“狀態不好”拒絕了攝影師當日拍照的請求。
過去,她一直在對公眾解讀自己,她掏心掏肺地跟大伙聊她自己的事、她家的事,她的自傳里請朱偉、劉索拉等好友寫她,也是在回答洪晃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記者提到早年的曝光率很高,洪晃馬上接茬笑言,“這話聽著就挺恐怖的”。45歲出自傳《我的非正常生活》,洪晃對媒體“很積極配合”;興趣使然又嘗試做主持人,按照她的說法,“當時我有很多想法,也許能夠改變什么。”
她曾幾度成為坊間議論的話題,也逐漸被標榜為中國時尚界的意見領袖和性別平等的倡導者。2011年,洪晃曾和她很欣賞的胡舒立共同入選當年《Time》最具影響力時代百大人物。然而,她逐漸意識到這個中國社會里,作為少數有聲音的女性,“能做的事太少太少”,“我知道我不僅不能改變什么東西,還經常被誤解和被誤判。那么我覺得我應該收斂一點,不用那么積極地去表達我的所有想法。”
這種想法在微博等社交媒體出現后,得到強化。“他們已經不習慣以一種互相尊重的口氣去跟任何人說話,包括他在罵你的時候,他也認為你是居高臨下的。”那個時候洪晃覺得自己很失聲,在西方自由主義教育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她相信真理越辯越明,相信社會要通過平等溝通才能往前走。而談到這,洪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記者,身體也拼命前傾,“但是沒人跟你辯論,天天有人愿意跟你掐架,這個讓我很害怕。”她的語氣變得像是個小孩子,“我不想天天跟別人吵架,這會把我的生活搞得很糟糕。”
就這樣,突然間,洪晃覺得當一個公眾人物,沒意思了。
與媒體近乎絕緣后,洪晃把家看得很重,搬到昌平是為了女兒能夠親近自然,而不是在水泥森林里長大。她說自己“是挺慢的一個人,不是特別忙碌”,工作晚宴從來不去,出差的話,“國內控制在3天以內,去國外出差,最多最多也就是一個禮拜”。她過了什么都嘗試的階段,甚至不在意競爭。同為設計師買手店的“棟梁”,“我一次都沒有去過,”洪晃說,“我覺得,只要把我自己的東西做好了就可以了,不要老是眼睛盯著別人。”
借助洪晃的人脈和社會地位,薄荷·糯米·蔥現在是中國本土原創設計師進入市場的首選商業平臺。相較于其他的買手店,洪晃對于設計師品牌沒有商業銷售成績的要求,但必須滿足從開店就立下來的原則—“原創”和“質量”。
《華爾街日報》曾稱洪晃是“中國設計師的教母”,她不置可否。“很多人是特別善于給自己貼很多標簽的,我呢,是天天別人給我貼,我挨著個地摘的這么個人。”洪晃跟記者解釋,薄荷·糯米·蔥的總經理兼買手申申才是這些年中國設計師的伯樂。如果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向別人介紹自己,洪晃會這么說:“我就是個寫東西的,時尚工業里一個工作者,一個小店主,一個小作家—就完了。”
漸漸遠離熱鬧的都市生活,洪晃沒覺得安全感有所增加,反而已經麻木了,“一旦有事情要發生,是毫無思想準備的。這不是一個最佳的狀態,但這是一個現狀。”剛過去的夏天,洪晃一家去法國度假,整整3周每天3頓飯一頓不落,她反而減了兩公斤。“滿街的小店讓你就是想溜達,塞納河邊的傍晚幾乎必須每天出來散步,不去看一眼覺得就是浪費人生了。”巴黎讓洪晃想起自己幼年時的老北京,縱橫交錯的胡同巷口,“小時候去胡同口買油條和在巴黎走幾條街買牛角包是一回事情。”
洪晃寄鄉情于為自己出生的城市做些該做的事情,“比如開個小店”。在她看來,重要的不是每平方米的利潤率,而是未來這個小店能否走出北京,甚至走出中國。成長4年,薄荷·糯米·蔥第二家實體店落戶蘇州,在可穿戴設備、互聯網技術與時尚融合的未來,洪晃仍覺得這家小店“可以更好玩兒”。
雖背負中、美、法等國多重文化屬性,至今提到“家”,洪晃仍然想起史家胡同51號。自從搬走后,洪晃就沒有再回去過,“聽說老房子已經被拆了”。洪晃拿起手邊的中南海,又點燃了一根。對于身份,洪晃算是“認了”,與生俱來的標簽是摘也摘不下來,當然,也沒有必要否認。
最近,一股莫名的樂觀情緒注入了她的生活。“以前不知道政府要什么,現在強調法治、依法治國,”洪晃突然覺得有方向了,“我覺得中國政府現在做的所有的東西都看著特順眼。”
“我現在又緩過來了。”洪晃笑了,她覺得她到時候放開了,“這時候我應該出來做點事,出來說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