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弗蘭克當大家都穿上高跟鞋，你仍然是個矮子

文|王海璐 編輯|劉鵬 插畫|程老濕

羅伯特·弗蘭克當大家都穿上高跟鞋，你仍然是個矮子

文|王海璐 編輯|劉鵬 插畫|程老濕

14年后，美國康奈爾大學經濟學教授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H.Frank）更加確信了他當年在《奢侈病》（Luxury Fever）一書中做下的判斷：奢侈是一種病，得治。

14年前，他寫下“人們為了追求奢華生活，放棄休息，被迫消費已被污染的食品和水，在不安全的公路和橋梁上行駛，從這份擁有中獲得的樂趣足以補償他們所做的犧牲”。而如今，我們的社會仍舊繼續朝著與原始利益相背離的軌跡發展，對物欲的崇拜在各個經濟體中被推向巔峰。

在這中間，無論是令人惶恐的世界經濟危機，還是極盡奢華的奧運會，都沒能改變“奢侈病毒”的泛濫。在和《人物》的對話中，他坦言，人們沒有變，而對于相對財富和奢侈消費的崇拜正是我們這個物種不變的天性。面對奢侈病毒，我們每個人都是感染者，都是攜帶者，也都是傳播者和發病者。

人物 PORTRAIT = P

羅伯特·弗蘭克 = R

P：為什么說“奢侈”是一種“病”？

R：奢侈會像病毒一樣傳染。每當一個人得了這種病，就很可能再去傳染給其他人。通常，當（得知）別人在一件事情上花費了許多錢的時候，你也（會覺得）有必要花費得更多，才能達到同樣的目的。比如，你的目標是送你的小孩去一所好的學校。什么算是好的學校呢？比其他學校更好的學校。讓我們假設你的目標是送孩子去一所比一半以上（同齡孩子的）學校都更好的學校，那么，你就不得不花費比那一半人更多的錢去搬到那個學區。如果其他人花了這筆錢，而你沒有，你的孩子就無法就讀于這樣的好學校。你的（孩子）就只能去讀那一半更差的學校。

P：為什么我們會更在意“相對財富”，而不是自己究竟有多少錢？

R：人們總是根據一系列的參照來判斷事物的價值。如果你問我“你的房子是否夠大？”，答案是會根據你的具體處境而變化的。在同一座城市中，房子的大小（的判斷）依賴于你所在這個城市中的社交圈，如果它比你認識的大多數人的房子都大，那它就是很大了。

人們常常認為，當他們擁有更多的錢，花費更多的錢，他們就能買到更多想要的東西，這會讓他們很幸福。我認為，當你擁有了更多錢而別人沒有的時候，的確是這樣的。然而，當每個人都有更多錢的時候，每個人也都去消費更多的東西。這無形之中就改變了人們定義他們需求的參照系。也正因如此，當每個人都去建造一座更大的房子時，沒有人的房子比原來更大。

P：你曾提到一個高跟鞋理論，造型師發明了高跟鞋，讓個子矮的女人也能顯得高挑。但當所有女人都為了追求時尚而穿上高跟鞋時，這種優勢實際就不存在了，好像說的是一個道理。

R：這和購買奢侈品是同一個現象。相對高很好，但當每個人都高了兩公分時，也就沒有人比從前更高了。

P：這聽起來有些愚蠢。

R：一點都不愚蠢。你無法控制別人做什么，只能控制你自己。想站起來看得更清楚并沒有錯，因為當你站起來的時候，你確實看得更清楚了，不幸的是當所有人都站起來時，就沒有人看得更清楚了。然而這不是愚蠢，而是競爭的作用。

P：這種競爭的結果是什么？

R：競爭既帶來了好處也帶來了壞處。正因為這種競爭，我們才比200年前的我們更加富有。富有很好，人們可以活更長時間，吃更好的食物。當我們變得富有的時候，就能得到更多更好的東西。但同時，競爭也引起了很多消極的方面。好消息是，如果我們想，我們仍然何以控制這些消極的地方。

P：中國有一個詞，叫“炫富”。炫耀財富能帶給人快樂嗎？

R：有證據顯示，當一個人得知自己比其他人擁有更多東西，這會使他更快樂。如果他比其他人擁有的東西少，就會不開心。然而當這整個過程，每一個人都花費更多，以至于沒有人因此發生“貧富”位置的相對變化時，“炫富”反而成了無用功。

當然，沒有人喜歡那些喜歡炫耀（比他人）多擁有什么的人。喜歡炫耀的人通常不會快樂，因為他們很少交到好朋友。

P：如果不快樂，他們為什么還這樣做？

R：他們以為這樣能使他們快樂，但他們錯了。我知道有人通過這種方式來追求快樂，但似乎并非如此。調查顯示，如果你過多地考慮物質上的成功，如果（這種成功）對你而言是個非常重要的因素，那么這些人（反而）會比那些沒有過多物質追求的人更不快樂一些。把相對財富看的過于重要的人，也是不開心的，因為總有人比你擁有更多。

P：隨著社會消費水平的提高，不僅窮人感到支出增加的壓力，各個收入階層的人也都自然地產生一種新的消費欲望，每個個體的消費在這樣的連鎖反應中不斷增加。這所引發的后果是什么？

R：當每個人都在婚禮禮物上花更多錢的時候，就改變了人們原本對于一個適宜的婚禮禮物的預期。如果有一部分人比從前有更多錢了，當他們朋友的女兒結婚時，他們會自然而然地花更多的錢在婚禮禮物上，買一個更好的禮物。可是如果你并沒比從前掙得更多，你卻也不得不購買更貴的婚禮禮物，否則你的禮物就顯得令人不滿。因此，對于那些并沒有增加收入的人們而言，他們的生活在那些掙到更多錢的人的推動下，越發艱難了。

P：應該如何解決這個悖論？

R：作為個體很難去解決，想要選擇另一種花錢的方式，你需要跟（周圍的）每個人都達成一致。

P：中國人對于富人的態度幾經轉變。近來，網上流行著“給有錢人跪了”，“跟土豪做朋友”，這是自我調侃還是拜金主義的復興？人們通過這樣的表達想要宣揚或宣泄的是什么？

R：我知道財富分配不均的狀況在日本和很多其他國家都有所增長。當分配不均增長的時候，富人與窮人之間的差異就越發明顯了。比如，如果你（平時）看到一個7英尺的人會覺得很突兀，但如果你是在NBA（賽場）看到這樣的人，就不覺得他很高了。因此，問題在于我們是否有所察覺，當富人與其他人的（財富）差別越拉越大，我們就越容易注意到他們。

P：財富分配不均難道不會引起更多仇恨嗎？

R：在美國，人們很少嫉妒有錢人。我們在乎的往往不是那些比我們富有很多的人，而是那些只強一點點的人。競爭是非常具體的，你不會去和那些比你富有很多的人攀比，你會和那些和你差不多的人攀比。

這就是所有物種都要遵循的規則。你不會和那些遠在天邊的人去比較，你不會和其他物種比較，你關心的只是那些和你有同樣追求的人。羅素曾經說過，乞丐不會去嫉妒百萬富翁，他們只會嫉妒那些比他們富有一點的乞丐。

P：但曾經在中國，“仇富”的確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心理，很多人對于有錢人羨慕忌妒恨，而現在這種態度好像松懈下來了。

R：可能是現在的人們從中國市場中看到了更多變富有的機會，他們看著有錢人，（想象著）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快樂的有錢人。加上隨著互聯網的普及，信息更加開放，中產階層看多了富人都在做什么、擁有什么。

如果這是個重要的現象，我倒是很驚訝。

P：如何看待中國現在的發展和中國的奢侈品市場？

R：中國的奢侈品市場很可能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奢侈品市場，如果它現在還不是的話。它成長得飛快。或許是由于收入分配的不均，中國人比其他國家的人更具購買奢侈品的熱情。那些販賣奢侈品的人，都認定中國是下一個最重要的市場。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中國很大，但絕不僅僅是這樣，還因為中國人對于奢侈品有著很大的興趣。

P：為什么中國人對奢侈品消費如此熱衷呢？

R：我真的不知道，我很想知道。

P：你在紐約觀察，對于中國人購買奢侈品的行為有什么印象？

R:（在紐約）我們見到很多亞洲游客在第五大道購買奢侈品來塞滿他們的旅行箱。也有其他國家的，但在第五大道那些最貴的商店購物的，很多都是來自亞洲的人。當地人也購物，但隨處可見的就是亞洲人。

P：圣誕季嗎？

R：一整年。

P：這本書出版已經14年了，這期間人們對于奢侈消費的崇拜發生了哪些新的變化？

R：人們對于奢侈生活的追求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們的態度完全是出于天性，這不會變，需要做出改變的是我們對于如何消費的決定。收入分配不均的現象更明顯了，在美國，（金融危機之后）由于收入分配不均持續增長，幾乎所有財富都到了那1%的富人手里。

P：什么才是健康的、有利于人類發展的消費方式？

R：我們應該把更多的錢花在提高工作安全，過濾廢氣，清潔飲用水；把更多的時間花在與家人和朋友相處，縮短工作時間，為養老做儲蓄。這都是可以提高人們的幸福感的。我們完全可以在不放棄其他重要東西的情況下，同時做好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