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山
言說一個詩人和他的創作,尤其是我們熟悉的知名詩人,無疑是一件冒險的事情。這種冒險體現在,我們的言說如果沒有什么獨特的詩學觀點的話,就顯得可有可無。歐陽江河就屬于這么一類詩人。
和一個詩人的相遇,是有很多偶然性的。記得第一次讀到歐陽江河,是在2002年鄂東南的一個小城,那個燠熱的長江邊的小縣城,夏日午后慵懶的時光,旁邊的中學放假了,書店里的顧客星星點點,角落的書架上,夾雜著一本選有歐陽江河詩歌的作品集。現在想來有些恍惚了,記憶的不確定性,讓我不能確認當時讀到的是不是《公開的獨白》。唯一能肯定的是,19歲的詩歌胃口大好,正是囫圇吞棗的年紀。此后,和這位上個世紀80年代就寫出《手槍》《漢英之間》《一夜肖邦》的詩人并無交集。直到2012年,在觀看賈樟柯的電影《二十四城記》時,當屏幕上出現“整個玻璃工廠是一只巨大的眼珠,/勞動是其中最黑的部分”這兩句詩時,突然被震了一下。或許,這就是詩歌的力量,當借助于電影這種媒介換了一副面孔呈現在你面前時,任何一個被詩化過的人,都會被充滿電的麥芒刺那么一下,這種感受幾乎無一人幸免。時光順滑到2013年底,當時剛從北京學習回來,逛書店時看到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一套標準詩叢,其中就有歐陽江河的《如此博學的饑餓:歐陽江河集1983-2012》,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在了手上。即使回到家,也只是粗粗翻了一下就閑置在一旁。直到再次拿起又深入讀了一遍,才發現歐陽君詩歌的妙處。半年快過去了,《如此博學的饑餓:歐陽江河集1983-2012》依然是我的枕邊書。縱覽全書,就一些粗略的觀感談點感受。
歐陽江河無疑是傳統的、古典的。我們可以發現,構建歐陽江河詩歌美學的背景是多元的,這也是成就一個大詩人的先決條件。厘清一個詩人的精神源頭,是一項復雜的工作,但通讀全書,尤其是他的詩歌部分,發現他對中國和西方傳統文化的多面的有效繼承,是顯而易見的。體現在他自己的詩歌創作上,就是中國性和世界性。何謂中國性?簡言之,就是母性,就是寫作者被天生賦予的文化基因。無論長大成人后身處何地,受何種文化的影響,你的文化枝干長得如何粗壯,但根就深扎在你出生的地方,流淌的永遠是帶有母親的溫度的血液。世界性,在我看來,就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情感共鳴。比如,在他于2009年寫于弗爾蒙特的《在VERMONT過53歲生日》一詩里,他寫道:“莊子朝我走來,/以離我而去的腳步。”“李爾王能聽到他的莎士比亞嗎?/薩福的月亮,能從李白的月亮/聽到莊子化蝶的風吹雪嗎?”“可以借蝴蝶夜的灰塵,輕盈一吹。”“比如,將盤子里的魚演奏成廚師,/將水中魚演奏成一個哲學家。”“一個夢的工程師,轉動這只地球儀,/并將烏托邦轉手給天邊外的鶴。”“莊子騁懷縱目,以鶴作為引導。”“人置身于桃花源,桃花就凋落了。”“莊子的胡須在秋風中飄動。/這只是史蒂文斯頭腦里的一個幻象。”“莊子的月亮/被退回先秦。”在這首共有十節帶有自傳色彩的詩里的,詩人運用了大量的帶有中西古典意味的意象和詩學符號:莊子,李爾王,莎士比亞,薩福,李白,化蝶,蝴蝶夜,水中魚,哲學家,烏托邦,鶴,桃花源,史蒂文斯,先秦等。不厭其煩地把這些意象一一拈出來,目的是不言而喻,就是重新審視這些意象并把它們有機地連綴起來,作者的精神譜系便可窺一斑。詩人在借莊子的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的同時,頻頻端起的酒杯,其實就是雜糅了具有東西方神韻的經典文化符號。對古典意象的處理,詩人或許是不自覺的,但正是這種不自覺,就是長期浸淫傳統文學然后自然流淌的過程,也是打通了中西方文化源泉后的大開大合、天馬行空和氣象萬千。另外,在網上讀到過一個詩人的訪談,詩人談及自己從小就開始書法訓練。這種通過毛筆和宣紙長期對傳統文化的重復記憶,會反過來強化詩人的古典精神世界,也讓一個詩人兼具了更多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可能性。
歐陽江河無疑是先鋒的、當下的。先鋒其實并不是走在我們所在的當下的前面,也不是對落后于我們身后的傳統的策反。先鋒恰恰是寫作者對自我已有的知識系統和認知的一次次反動。此類表述,與詩人在2011年寫的詩歌《江南引》里的一句詩,有似曾相識的表達策略:一對男耕女織的書生,/走出經濟學的魅惑,駐步六朝,/對建安七子說:前世并非先于來世,/而是緊隨今生之后。歐陽江河的詩歌創作,有一條非常清晰的時間和地理的雙重線索。譬如,他早期確立自己詩人身份的文本,基本上完成于1980年代在四川的那個時期。在這期間,我們讀到了他的諸多至今激蕩我們人心的成名作:《手槍》《漢英之間》《玻璃工廠》《傍晚穿過廣場》等。他的先鋒意識,也藉由這些文本鮮明起來。1990年代的創作,嚴格講,分為兩個階段,一個是出國前的成都階段,一個是出國后的漂流階段。這個時期的詩風趨于晦澀和艱深,這或許跟詩人所處的動蕩的外部環境和詩人對世界的深入思考有關。大家都知道,1989年幾乎是一個割裂期,但這種割裂感在詩人身上體現得并不那么明顯,這或許跟詩人作為四川人天生的達觀和隨遇而安的性格有關。四川人這種無為的活在當下的過日子的心態,表現在苦難面前,會激發出很強的自我修復和自我繁殖的能力。這一點,在同時代詩人中,是難得可貴的。第三個階段,就是創作和地域上的雙重歸來期。據悉,詩人因為種種原因,詩歌創作停頓了將近七年。當2005年重新開始寫作時,詩人以更雄辯的不容置疑的思考進入漢語詩歌的至境,并且延續至今。這段時間的詩風,明朗、通透,素樸卻更有力量。歐陽江河詩歌的先鋒性和當下性,是一以貫之的,在上個世紀80年代的詩歌語境中,就表現出迥異于其他詩人的氣質。在那個全民政治的時代,政治幾乎是活著的唯一要義,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被裹挾著往前走,詩歌和政治空前地統一。那個年代的詩人,在一種集體無意識的狀態下寫作,不自覺地把自己的發音器官對準整個世界,以此引起更大的共鳴。歐陽江河的詩歌,無疑也有那個時代共有的特質,但他的先鋒性和當下性表現在,他對文本的超越和積極入世方有為的態度,并沒有太多被那個狂歡的年代綁架。包括后來的寫作,一直移步換景,把鏡頭的焦點不斷地對準自身所在的外部環境,這才有了我們現在讀到的《泰姬陵之淚》《鳳凰》,包括我個人格外偏愛的《黃山谷的豹》和《老虎作為成人禮》。
真正優秀的詩人,一般都不會讓我們失望。前段時間看歐陽江河先生的微博,得知他馬上又要有一本詩集出版,而且都是這些年的新作。前幾日,在一個論壇上又讀到他新近寫的《看敬亭山的二十一種方式》。感覺詩人“拾起落葉這把孤劍”刺入更深的漢語的天空。
其實,和歐陽江河先生,我是有過一面之晤的。記得是2012年在蘇南一個城市舉辦的詩歌活動上,歐陽江河先生也來了,我們當時一起在賓館報銷來回的差旅費用。或許是陌生的原因,除了禮節性的寒暄,并沒有太多交流。如果下次再碰到他,或許我會跟他說一句:一個今人曾是另一個古人/而歐陽江河誰也不是(改編自歐陽江河詩歌《在永嘉,與謝靈運相遇》)
(《如此博學的饑餓:歐陽江河集1983-2012》 作家出版社 2013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