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故里西趙村

董培良

由山西平遙古城往東南8公里，就是我的家鄉——明清晉商故里西趙村，一個不大的村莊，地處平遙縣東南丘陵區，全村僅530口人。舊時村民們主要集中居住在崖塬上，北臨惠濟河，背向寶塔山。東西兩側是深邃的飛沿溝和王溫溝，南連通往東泉鎮的大道。站在村北崖邊眺望，可見惠濟河中清水潺潺，溪流不斷。河邊幾處不小的泉水一年四季不停地冒著，使河川兩旁肥沃的土地常年受益，莊稼蔬菜年年豐收。挺立在村北頭的三百年古槐樹，向人們訴說著這里的歷史輝煌與滄桑。

早在明清時期，這里叫高家崖，人口還算不少，但土地盡是旱地，河邊神泉也無法利用，打下的糧食不能自給，而多數人家卻住著青磚布瓦的四合院，丘陵區常見的土坯窯洞在這里卻罕見。這是西趙村人早年生存“以商為本”的重要標志。早在明代，這里許多農民就離鄉背井，到汾陽二道川、沁源、武鄉山區給地主鬧“莊莊”（即種農田莊園），更有不少人過黃河，跨陜甘，北入寧夏、內蒙，以肩挑販運做小買賣，也類似北路人的走西口，風霜雪雨，寒來暑往，吃盡了人間苦頭。他們雖然都是小本經營，但是個個為人誠信厚道，深得西北少數民族及邊民們的信賴。在這個時期，明萬歷九年（1581年）由河南靈寶逃荒來這里定居的董仕端的后裔們（入籍平遙長泰里九甲），也相攜涌入西出謀生的商流中。

明亡以后，清軍入關。為統一大業，清王朝一直十分重視頗具實力的山西商人。從康熙皇帝西征平息噶爾丹，到雍正帝平息青海叛亂，都是依靠商人保障后勤供應的，為晉商的再次復興提供了最大商機。而西趙村這些小商販們，靠著在西北各地人慣馬熟的優勢，雖然不能像介休的范家那樣能夠承攬大軍糧草供應，但也能做一些層次稍低的后勤保障工作，各有建樹。這樣，他們在蒙古、寧夏一帶開始站穩了腳跟。西趙村的董顯、董應和父子在征西戰爭結束后，獲準在今內蒙古阿拉善左旗紫泥湖鎮開設了一座當鋪，叫“源泰當鋪”。當鋪兼有借貸功能，更能發揮其在流通領域中的優勢，容易獲取暴利，家運轉興，有如鯤鵬展翅，擊水千里。

阿拉善左旗位于賀蘭山以西，舊時平遙人稱其為“山后”，東距銀川一百公里，當時山西人尤其有不少平遙人，都聚在阿拉善經商，開發這塊牧游地區。雍正元年（1723年）由一些平遙人結股，在紫泥湖開辦了“祥泰隆”商號。雍正八年（1730年），清廷在阿拉善建定遠營城，做為旗首府。雍正十年（1732年）阿拉善王府由愛肯遷進定遠營城（今內蒙古巴彥浩特），祥泰隆也遷至定遠營城的東關，因此，當地蒙胞有句民諺：“先有祥泰隆，后有定遠營。”比祁縣大盛魁入蒙經營早了許多年。后來祥泰隆因欠源泰當鋪大量高利貸，以致資不頂債，最后全號整體頂賬給了源泰當鋪，從此祥泰隆成為平遙西趙村董氏家族的產業。當時接管祥泰隆的董得峰已在蒙古任正六品千總武職，六房夫人中還有一蒙古女子。后來他又在平遙開設了四家票號（廣裕公、廣裕遠等），在石咀山也開了兩座當鋪，于嘉慶年間在老家修建了宅第，現西趙村昌盛北街東1巷11號即董得峰當年所建。三開間加前廊的門第，寬大的街門外有上馬石、五級石臺階等現存建筑，符合清代六品官的禮制。大門的額板上草書“恒于斯”三字，表達了院主人對事業持之以恒的敬業作風。

執掌了全部祖業的董得峰，晚年即移居9號院，并給五個兒子分了家，讓他們各執其業，各有所居。四子振鏞為道光年間貢生，為人精明強悍，董得峰將其嗣為乃兄得崢之子，另立門戶，另建住宅，他于祖業院前購地建了自己的住宅（即現在西趙村興隆街9號院）。

家產的分配，大致是把祥泰隆分給董振鏞，其余兄弟四人分執四座票號等業。但是票號業在清咸豐年后競爭日劇，加之外國銀行的侵入，因而每況日下，后不得不收縮歇業。而董振鏞分到的祥泰隆商號，獨占72%股份，其余為人力股等。他聘請自己的親戚孝義籍商界精英趙廷齋擔任祥泰隆大掌柜，大刀闊斧地整頓號規，改善經營思路和方法，使祥泰隆越辦越紅火，成為阿拉善地區18萬平方公里范圍內的首富商號。后來商號吸納社會資金，達到25股之多，但總管（董事長）始終由董振鏞及其后代擔任。

光緒初年，董振鏞的次子董翰昌（字墨臣）接任祥泰隆總管，他又瞄準了賀蘭山東側的寧夏地區，抓住商機，于光緒五年（1879年），由祥泰隆出資，在今銀川市解放西街交電大樓舊址，開設了“隆泰裕”商號，為其子公司。光緒十三年（1887年）又在今銀川市玉皇閣開辦了“廣發隆貨棧”，又稱廣發店，主要經營寧夏土產枸杞子、灘羊皮，尤其是販運鴉片獲利更巨，也成為祥泰隆的子公司，年收入都在數十萬銀元。據一些老年人回憶，廣發店運貨的駱駝就達1200多頭。這兩家商號加上西趙村人開的福新店、天成西，都是寧夏的著名老字號，現在所謂的歷史上寧夏“晉商八大商號”，在中國近代史上曾掌握著寧夏地區的經濟命脈，為寧夏地區歷史上的經濟開發發展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1997年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寧夏老字號》一書，曾對此做了專門介紹，可見它們歷史上的輝煌。而在內蒙古阿拉善的祥泰隆，更是內蒙古地區歷史上晉商中的姣姣者。

興隆街南一巷5號院，是祥泰隆第五任總管董樞的宅第。董樞，字星一，是董翰昌長子，清光緒年間17歲中秀才，后就讀于平遙超山書院，師從名儒朱子欽（見平遙文廟現存碑刻），后因祥泰隆需他擔任總管，父親不讓他參加鄉試中舉，只好棄文經商。民國初年（1911年）曾任平遙縣政府農商科科長，逝于民國26年（1937年）冬。

興隆街南一巷13號，是寧夏八大商號之一“天成西”（今銀川市第三人民醫院第一門診部處）的股東兼掌柜董欽賜的寓所。董欽賜幼年家境貧寒，兄弟四人，其父董廷梅及其他兄弟都務農。他小時上村里的義學，由于天資聰明并能吃苦，稍長后即由祥泰隆財東引薦到銀川當店員，由于勤奮努力，很快就有了頂身股，后就任“天成西”商號大掌柜，并和本村張廷璠等合資開辦“福新店”。董欽賜的祖居即現存的11號院，當時是土坯房，因弟兄眾多，他發財后就買下了現存這所院落。該院原為董佩椿的居所，董佩椿是平遙城內致仕知府宋夢槐的岳父。宋夢槐是舉人出身，光緒年間曾任山東東昌府知府，后調天津武毅軍聶士成部任職。八國聯軍攻陷天津后，聶士成重傷殉國，宋返回平遙閑居，成為平遙第一大鄉紳。董佩椿為生活方便，舉家遷入平遙城內，宅第賣給董欽賜。該院為四合院，坐西向東，垂花門樓兩側的石獅在“文革”中被毀。endprint

位于東、西趙村交界處的昌源街19號，人們俗稱“張家院”，即張廷璠宅院。張廷璠原本家庭屬殷實一點的農民家庭，幼年讀過些“五經”“四書”，長大后由本村祥泰隆財東推薦到銀川的民間郵政“天成局”跑郵差，還在廣發店貨棧當過學徒，后逐漸發展，升任福興店掌柜，該店原為平遙新盛乾商號出資創辦，1910年因新盛乾破產，福新店又移交給債權人梁恒超。1911年梁恒超又以白銀2000兩轉賣給張廷璠，張又擴大資本為1萬兩，自己以6000兩股金控股，并任大掌柜，董欽賜、侯立本各出資2000兩入股合資。張氏兄弟及侄子們也多被攜帶到寧夏經商。張廷璠因此改建了祖業宅第。

西趙村的西堡，早年是一處獨立的堡，堡門向東，前有照壁（已毀），堡內全部鄧姓，是一個獨立的姓氏家族。根據現存鄧氏清代描繪的祀祖圖（俗稱“神則”）及老年人傳說，鄧氏之先祖鄧士信祖籍平遙游駕村，明代為獨半里八甲，他是董氏的女婿，后定居在西趙。按照舊習俗，女婿同丈人家的居所不能太近，因而在今址建宅，以后歷經三百多年，繁衍為一大家族，現居太原的我省篆刻家鄧明閣先生已屬第十二代了。

鄧氏后人各有興衰。而在近代史中能載入平遙清代縣志的，也只有“魁泰煙店”的創始人，即鄧元文、鄧步青、鄧步蟾父子而已。

鄧元文發家后比較重視公益事業，平遙縣在光緒八年組建“賓興文社”建立贊助生員參加科鄉試、會試的基金時，他慷慨解囊捐銀1000兩。其子光緒己卯科舉人鄧步青還被推為賓興文社經理人之一。他還捐資修建鄧氏祠堂，鄧步青于西趙村宣統元年（1909年）維修“觀音堂”時捐銀500兩，村里為此專門刻立了石碑，至今仍存于廟內正殿廊下。

清初至民國的300年間，平遙西趙村的歷代商人們，瞄準寧夏、內蒙少數民族市場，艱苦拼搏，持之以恒，發展成為一支龐大的隊伍，成為晉中商幫的主力軍，為開發西北地區的經濟，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現在仍被寧夏人民稱為曾主宰寧夏地區經濟命脈的晉商八大商號中，就有四家是平遙西趙村的，它們在寧夏歷史上的地位可見一斑。這種外向型經濟，更為平遙縣賺回了大量的白銀，成為平遙古城歷史上得以發達的主要經濟支柱之一。多少年來，平遙古城人民有句口頭語：“要發財，寧夏跌（跑）一回。”說明歷史上寧夏早已是平遙人發財的風水寶地了，而且形成了共識。所以說，隆泰裕、廣發店、福新店、天成西為主力軍的旅寧平遙西趙商幫，不僅在平遙，甚至在整個晉商中也應有一席之地。

至于內蒙古阿拉善左旗的“祥泰隆”，更是寧夏西趙村商幫的鼻祖，據《晉中商幫興衰史略》（侯文正著，《文史月刊》2006年第3期）載：“與大盛魁情況相似，位于阿拉善旗的‘祥泰隆則創建年代更早。清順治年間，幾位肩挑背負與牧民貿易的平遙人，在阿拉善旗建房營業，設立祥泰公號，雍正元年（1723年）祥泰公改組為祥泰隆和定遠堂。數年后定遠堂倒閉，祥泰隆有所發展，經營日雜、百貨。雍正八年（1730年）新建定遠營城，阿拉善王府遷入，祥泰隆也隨遷，進入快速發展時期，逐步壟斷了阿拉善全旗的貿易。”有了祥泰隆在阿拉善旗的發達，才有了它在銀川的兩個子公司隆泰裕和廣發店，而福新店的創始人張廷璠、天成西的主宰者董欽賜更是在祥泰隆的子公司中從學徒培養成材的。據資料記載，祥泰隆及隆泰裕、廣發店的經營者，從學徒的錄用就都是青一色的平遙人，當然西趙村的孩子們更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了。許多平遙人都從店員熬成了大掌柜，成為商號首席“頂身股”持有者，賺下資本即在當地或平遙另設爐灶，開設自己的商號，如此派生出的商號難以統計。以祥泰隆為例，現在所知曾任大掌柜的人就有霍根元（遮胡村）、趙啟然（閻良莊）、侯汝楫（洪堡村）、馮起鳳（達蒲）、王應奎（道備村）、郭殿魁（東源祠）、趙光勝（孝義人董氏親戚）、閻青龍（北城）、李光清（北城）、趙子文（西趙村）、侯廷來（侯郭村）、劉維漢等。這些人都是平遙商幫發展的啟動者和推動者。

就目前所知，平遙縣各地在歷史上曾能主宰一個地區經濟發展的商幫，尚僅有西趙村一處，而且眾多財東們營建的宅第基本完好。開發這塊風水寶地，對于研究晉商歷史文化、古代建筑學，以及增加平遙古城這所世界文化遺產的光彩，會有很大益處的。

歷史上商業的發展，也促進了西趙村宗教文化的發展。解放以后，由于時代的變革，原有的河神樓、文昌閣、五道廟等全部毀掉了，文化大革命中又把觀音堂、關帝廟的圣像也毀掉了。但所幸的是觀音堂、關帝廟的廟址還完好地保存著。

西趙村觀音堂位于村北頭崖邊上，原建年代失考，重建于清康熙年間，嘉慶七年（1802年）又重修，屢有葺修，1982年10月被列為縣保文物。山門坐北朝南，門內東側立有三通高大的連體石碑，立于民國12年（1923年）10月21日，碑額為《平遙縣第二區西趙村整理并創筑三渠碑記》，碑文由平遙城內清光緒二十年（1894年）甲午恩科二甲第十一名進士出身的武丕文撰文，由清光緒庚子辛丑并科舉人侯廷翰以隸書書寫。碑文中記載了西趙村百姓為改變河灘土地的種植條件，集資興修廉渠、讓渠（俗稱上渠、下渠）、兩水渠（退水渠）的全過程，碑陰還記載著當時各家各戶受益的土地魚鱗冊，為研究西趙村近代農業水利發展史提供了寶貴資料。該渠的興修曾受到當時民國縣政府及縣長吳潔已的重視，此舉由吳潔已轉呈山西省省長閻錫山核準，由省府獎勵“澤被一鄉”匾額一塊，獎章四枚，以表彰鄧江、鄧潢（鄧步蟾長子和四子）等有關經理人員。匾額原掛在鄧步蟾院的街門檐下，后被毀。

觀音堂正殿為磚拱十字窯洞加前檐，清嘉慶七年把原來的木架結構殿堂改建為十字窯，殿前兩株柏樹高大挺拔，植于嘉慶二十年（1815年）。殿內原供“三大士”（文殊、普賢、觀音）和十八羅漢塑像，觀音菩薩居中。前檐下東側枋上原掛有鑄鐵大鐘，聲洪音沉，可達十余里，于1958年“大煉鋼鐵”時被毀。正殿對面是戲臺，重修于清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竣工開光時正好祥泰隆財東董翰昌喜得長孫光煜，便在開光唱“一聲雷”（晉劇花臉名伶的藝名）的戲時，在熱烈的氣氛中敬獻匾額一方，懸于戲臺正中檐下，上書“春秋明志”，以頌關圣之品德，該匾至今仍保存完好。同時還敬獻黑漆金字瓦對一付：“金鑒高懸秋月皎，霓裳輕和彩云飛。”戲臺兩前柱之間的掛落為“二龍戲珠”，同東西兩邊柱間的掛落均為精美的木雕鏤空吉祥物，并雕有“蝴蝶杯”“斬顏良”兩個傳統戲曲的場面。雕梁畫棟，氣魄非凡。天花板上的人物是漢光武帝劉秀的二十八員大將，俗稱“二十八宿”，工筆十分上乘。碧紗櫥兩旁為“出將”、“入相”門，都是原物。櫥額板上書“警鑒樓”三個行書體字的額牌，可惜已失。臺口兩邊的磚砌馬頭都是非常精致的磚雕。兩山墻上繪有壁畫，左青龍、右白虎為道教文化的痕跡，水墨工筆，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院內東西兩側各有磚拱窯三孔，長木格窗，早年為村公所和村里塾學。常年拼搏于商海的西趙商人，從未忽視過對后代的教育培養，始終堅持重金延聘名師。盡管他們的教育目標是為商業培養人才，輕“五經四書”，重“禮儀、珠算、書法”，但延師時照樣堅持“無功名免談”。清光緒末期，五臺縣槐蔭村的趙長庚先生曾在此執教數年。趙長庚，字星西，清末附生，候選訓導，一生從事教學，口碑甚佳，西趙村董樞、董允炆、鄧潢等皆出于趙先生門下，后俱中秀才。趙先生之子趙承綬，字印甫，乳名瘋小子，生于光緒十七年（1891年），其時年僅七八歲，因生性頑皮，其父不得不把他帶到身邊，以資嚴教。趙承綬后來成為國民黨高級將領，曾任晉綏軍第七集團軍總司令、太原綏靖公署野戰軍總司令。

為了保護這座僅存的宗教歷史文物，西趙村籍企業家、平遙縣佛教協會副主席、武術家董金寶出資數十萬元，對觀音堂、關帝廟進行了徹底維修，并重塑佛像，使這座縣保文物更加燦爛輝煌。

改革開放的大潮，已把西趙村帶進了一個嶄新的時代，人們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改變了，但晉商“誠信為本，堅守拼搏”的傳統精神沒有變。人們有的繼續耕耘在農田里，有的繼承村風村俗，經營企業，各有建樹。尤其是尊師重教的老傳統，更把許多后裔經由求學之道，輸送到現代化建設的各個崗位上。全村原有居住區整體保留了清代格局，新農村規劃建設在村東“神堂溝”一帶。2006年，西趙村被山西省人民政府列為“省級歷史文化名村”，還修通了旅游專線，西趙村將重現更加五彩斑斕的靚麗風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