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傳彬


1936年6月,美國著名記者、作家埃德加·斯諾冒著生命危險,越過國民黨的重重封鎖,來到我國陜北蘇區進行了三個多月的參觀訪問。之后,斯諾以報告文學的形式,寫出了震撼世界的歷史篇章——《紅星照耀中國》(即《西行漫記》)。這部巨篇“像焰火一樣,騰空而起,劃破了蒼茫的暮色”,向全世界揭示了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工農紅軍的所在地——陜北,有著一片全新的天地;中國的未來和希望在這一邊,它如同一顆閃亮的紅星照耀著中國。
遠渡重洋“尋找東方魅力”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對于不了解中國國情的西方人來說,中國是一個神奇的古國。1928年秋,剛從新聞學院畢業、年僅22歲的美國青年斯諾,懷著“尋找東方魅力”的好奇心,遠渡重洋,來到中國上海,在大洋彼岸這塊陌生的土地上開始了他的人生之路。
當時,中國大革命失敗后不久,革命處在低潮時期,白色恐怖籠罩著全國。斯諾去陜北之前,在國民黨統治區工作生活了8年。
斯諾曾先后作為美國《密勒氏評論報》的助理編輯、代理主編,《芝加哥論壇報》駐遠東的記者,《紐約太陽報》和倫敦《每日先驅報》的特約記者,沿著滬杭、滬寧、津浦、京沈、沈哈、京綏等鐵路干線,深入一些主要城市和省份進行采訪。他悉心考察過外國租界、水旱災區、軍閥地主、貧民百姓,實地采訪過上海“一二八”抗戰、熱河抗戰,報道過工人、學生和各界人民群眾的英勇斗爭。在這些采訪活動中,對斯諾感觸最深的是1929年6月去內蒙大旱災區的薩拉齊之行。在那里,赤地千里,餓殍遍野,他親眼目睹了災區的孩子、婦女、青年、老人在饑饉和死亡的邊緣上掙扎的慘狀。他以沉重的筆觸寫道:“我目擊數以千計的兒童死于饑荒。這場饑荒一共吞噬了五百多萬人的生命。這是我一生中的覺醒點。這種慘狀是我親身經歷的戰爭、貧困、暴力和革命事件中最令人震驚的一幕。”這次采訪,使斯諾的思想感情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對災難深重的中國人民,寄予無限的同情,并努力尋找解決中國問題的正確答案。
正在這時,斯諾結識了現代中國的兩位偉人——魯迅和宋慶齡,他們多次晤舊,傾心交談,常有書信往來,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在魯迅和宋慶齡的鼓勵引導下,斯諾看到了未來中國的新曙光。斯諾說:“魯迅是教我懂得中國的一把鑰匙。”“宋慶齡的教育,消除了我的一些無知,使我能夠悟到:中國人民能夠徹底變革他們的國家,并且能夠迅速地提高他們的國家在世界上的地位。”在他們的幫助下,斯諾了解了國民黨的歷史,了解了蔣介石是怎樣背棄孫中山的革命事業,使國家陷入分裂,使他認識到:中國需要有一場血與火的革命。斯諾通過他們,結交了一批左翼進步人士和民主戰士,從而使他對中國問題探索的方向更加明確,信心也更強了。
1933年,斯諾來到北平燕京大學新聞系任教。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富有人道主義色彩的中文名字——施樂,隱寓“樂善好施”。斯諾非常喜歡這個名字,還特意到前門大街億昌圖章店挑選了一枚大肚彌勒佛銅像的印章,用隸體漢字刻了“施樂”二字,并在以后的許多場合一直使用這個名字。他在燕大一面講課,一面學習漢語,很快和許多中國學生交上了朋友。1935年“一二九”運動爆發時,斯諾聯絡了好幾個國家的記者到現場采訪。他冒著冬天的嚴寒走在學生隊伍中間,邊采訪攝影,邊與持刀槍的警察說理:學生為了不當亡國奴而上街游行,你們是中國人,為什么要打他們?斯諾還及時把這場愛國學生的救亡運動向大洋彼岸的《紐約太陽報》發去詳實的長篇報道,以贏得各國人民的同情和支持,使蔣介石的國民黨成了悲觀、停滯和鎮壓的象征,把許多愛國的男女青年趕到作為中國最后希望的紅旗下去。僅隔半年,斯諾也來到了“作為中國最后希望的紅旗下”,去尋求歷史的真理。
陜北之行爆出頭號新聞
斯諾的陜北之行通過宋慶齡和中共地下黨組織的幫助得以實現。1936年春,他專程從北平趕到上海,請求宋慶齡的幫助。當時,中國工農紅軍已經勝利完成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偉大壯舉,革命形勢轉危為安,中國共產黨將肩負民族的希望,開創抗日斗爭的新局面。為了打破國民黨長達9年的新聞封鎖,向國內外宣傳自己的綱領和政治主張,黨中央決定歡迎并協助西方記者到蘇區考察。宋慶齡與黨取得聯系后,舉薦對中國人民有著深厚感情的斯諾作為第一位西方記者去陜北考察。
臨行前,宋慶齡已與黨的地下工作者董健吾具體商定好他們在西安接頭的時間、地點和方法。宋慶齡給了斯諾半張五英鎊鈔票,作為與董的“接頭信”。斯諾的行裝極其簡單:一只小皮箱里有一封地下黨組織用隱色墨水寫給毛澤東的介紹信,兩架照相機,24個膠卷,藥品,足夠的筆記本和一條毛毯。在啟程的前一天,他在給美國的出版商的信中這樣寫道:“我真正要去紅色中國了,要去那里會見毛澤東,如果我能突破,那將是一個頭號新聞。”
斯諾從北平出發。與他同去陜北的美國青年醫生馬海德從上海出發。他們在隴海線的火車上接頭,一起抵達西安并與董健吾接上關系后,經中央政治局保衛局局長鄧發和劉鼎的精心安排,幾次變換護送人員,數天后到達蘇區前敵指揮部駐地——安塞縣百家坪。當那里的游擊隊員正要圍上去盤問他時,迎面走來了一位長著一臉黑色大胡子、風度英武、目光炯炯的人,用英語溫文爾雅地向他打招呼:“哈嘍,你想找什么人嗎?”當斯諾得知同他打招呼的是前來迎接他的紅軍領導人周恩來時,高興極了。
周恩來對斯諾說:“我接到報告,說你是一個可靠的新聞記者,對中國人民是友好的。你不是共產主義者,這對于我們是沒有關系的。你見到什么,都可以報道,我們要給你一切幫助來考察蘇區。”周恩來為斯諾安排了住處,替他草擬了共需92天的旅程表。在明亮的燈光下,他們促膝長談,直至深夜。斯諾詳細地記錄了周恩來傳奇般的經歷,并被周恩來的那種無可比擬的吃苦耐勞的能力,無私地忠于一種思想和從不承認失敗的不屈不撓精神所感動。按照周恩來的安排,第三天清晨,斯諾和馬海德便騎著馬,直奔陜北蘇區臨時首府——保安。
斯諾到保安后,紅軍專門給他配備了一匹馬、一支自動步槍,送給他一套棉布的紅軍制服,還為他采訪各方面的人提供了方便。在保安的日子里,常常可以看到斯諾頭戴紅星軍帽、身著灰布制服與紅軍指戰員和老鄉們親切談話,不時傳出歡快笑聲的情景。被他采訪的有從前線的紅軍指揮員到被人們稱為“小鬼”的司號兵或小勤務員,有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在采訪中,斯諾圍繞著蘇區的人們為什么如此富有獻身精神的問題,請他們解答,然后詳細記錄了他們的談話,還拍攝了許多富有生活氣息的照片。endprint
在廣泛采訪的基礎上,斯諾緊緊抓住了外界所關心的熱點問題,從廣度和深度上能夠反映蘇區本質的、具有典型意義的人和事進行重點采訪。他采訪了毛澤東、彭德懷、徐海東、林伯渠、徐特立等領袖人物和一些紅軍的高級指揮員。
1936年7月16日,在一座樸素的燭光搖曳的窯洞里,斯諾見到了毛澤東。此后有十多個夜晚,毛澤東派人把斯諾請來作徹夜長談。斯諾將多年來積累的一連串問題寫在紙上,請毛澤東解答。毛澤東詳細地向他介紹了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波瀾壯闊的斗爭史和紅軍的英勇長征。斯諾則把毛澤東的精辟論述逐字逐句記錄下來。在采訪毛澤東時遇到了一個難題,即毛澤東不愿意談自己的生平。為此,斯諾想方設法,說服毛澤東。他認為“在一定程度上,這比其他問題上所提供的情況更為重要”。他對毛澤東說:“大家讀了你說的話,就想知道你是怎樣一個人。再說,你也應該糾正一些流行的謠言。”“應該讓中國人民以及國外人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是什么力量在推動你工作,這將是有好處的。”正是由于斯諾下大力去采訪毛澤東及其他領袖人物,并作栩栩如生的報道,才使《西行漫記》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斯諾是位忠于事實、作風嚴謹的記者。他在采訪毛澤東時,談話經常是跳躍的,有時還會引出各種各樣的補敘,這就給整理記錄帶來了難度。斯諾則耐心地予以重新整理,而后交給翻譯吳亮平,請他把全部草稿譯成中文交給毛澤東審閱。經過毛澤東的校訂、調整、擴充或壓縮,他和吳亮平又把稿子譯成英文。經過整理后再譯成中文,請毛澤東再次審閱,然后拿出第二次修訂稿。經過數次反復,才譯成英文的最后定稿。斯諾說:“由于這樣小心,我認為報道上的錯誤是很少的。”斯諾的嚴謹態度是貫徹始終的,對于一些主要事實,斯諾都要證實無疑,才予以報道。
通過采訪以及所見所聞,斯諾認為毛澤東等領袖人物,既是立足于這塊黃土地,生活在現實世界上的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又有一般人所不具備的經歷、學識、意志、熱情和獻身精神。他把毛澤東看作精通中國舊學的有成就的學者,頗有天才的軍事和政治戰略家,在多次的談話中,毛澤東的那種過人的精力和忘我工作的精神,給斯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他們談到凌晨兩點,毛澤東依然無一絲倦容。當斯諾在邊想邊記錄時,毛澤東卻一忽兒來回踱步,一忽兒坐下來,一忽兒躺下來,一忽兒倚著桌子讀一疊報告,繼續思考著、工作著。斯諾認為毛澤東等人是植根于人民群眾之中,并深受他們愛戴的領袖人物。“毛澤東生平的歷史是整整一代人的一個豐富的橫斷面,是要了解中國國內動向原委的一個重要指南。”
也許是出于對毛澤東的崇敬或新聞記者特有的敏感,斯諾在窯洞前為毛澤東拍攝了一張頭戴綴有紅五角星八角紅軍帽的歷史性照片。照片里的毛澤東眉宇間充滿了革命必勝的堅定信念。這張照片首次刊登在1936年11月14日的《密勒氏評論報》上,以后大量發行,斯諾夫人認為這張照片“可能是攝影史上印數最多的一張照片。”在中國,70多年來這張照片一直為人民群眾所喜愛。
斯諾的陜北之行,使他掌握了豐富的史料,從而了解了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革命斗爭和蘇維埃運動發展史,了解了工農紅軍及其英勇奮戰的光輝業績。他把自南昌起義、秋收起義以后,紅軍的成長、發展,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他尤其認為,紅軍的長征是一部“英雄史詩”,“是一次豐富多彩、可歌可泣的遠征”,“是現代史上無與倫比的一次遠征”,“是軍事史上偉大的業績之一”。因此,斯諾認為紅軍雖然條件艱苦,裝備極差,但這支隊伍經過千錘百煉,具有克敵制勝的鋼鐵意志,他們勇敢無比,“視天下為己任”,是一支“上帝也征服不了”的“神奇的隊伍”。
經過幾個月的考察,斯諾感覺到蘇區與國民黨統治區有天壤之別,許多社會丑惡現象在國統區比比皆是,而在蘇區卻被根除了。“一顆紅星正在中國升起,紅色蘇區充滿朝氣、熱情、獻身精神和希望”。因此,“當紅星在西北出現時,無怪有千千萬萬的人起來歡迎它,把它當作希望和自由的象征。”
斯諾對陜北之行的如實報道,在國外爆出了頭號新聞。
不朽巨著魅力經久不衰
斯諾結束陜北之行回到北平后,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撰寫了約30萬字的長篇報告文學《紅星照耀中國》。這是斯諾一生中撰寫出版的11部著作中影響最大、意義最為深遠的一部。
上世紀三十年代在中國的外國人數以萬計,他們辦的報刊有數十種,大批西方記者到處奔波,各式“中國通”寫出不少有關中國問題的專著。然而,盡管誰都在書中聲稱自己發現了中國的真諦,實則無一人知曉這真諦究竟是什么。只有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才以真實、詳細的報道,第一次向全世界揭示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運動的現實性、合理性和歷史的必然性。這對全中國和全世界人民無疑是極大的鼓舞。因此,這部巨著一問世,就廣泛流傳。1937年10月,《紅星照耀中國》在英國倫敦首次出版后,幾個星期就售出l0多萬冊,一個月內連續出了五版;1938年1月在美國出版后,立即成為有關遠東的非小說著作的最暢銷書。1938年2月,為了避開國民黨的新聞檢查,該書的中文版改名為《西行漫記》出版后,幾個月就印行了五版,至今發現的中文版本就有30多種。該書的外文版本有10多種,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俄文、希臘文、瑞典文、日文、蒙文、哈薩克文、印地文、荷蘭文、塞爾維亞文,譯本之多,實為罕見。
70多年來,該書的魅力經久不衰,在全世界有億萬讀者。他們中有總統、總理、外交官、軍人,有工人、農民、學生、教師、演員。美國總統羅斯福看了該書后,曾三次接見斯諾。許多國際友人深受該書的感染。白求恩曾在給友人的信中說:“要問我為什么去中國,請讀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和史沫特萊的《中國紅軍在前進》,讀后你們必將與我同感。”世界各國眾多的有識之士因之而走上終生與中國人民友好的道路,他們中的不少人為中國革命和建設事業,貢獻了自己的一切。
在中國,當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侵華戰爭,民族危機空前嚴重的關鍵時刻,千百萬青年從《西行漫記》中,看到了祖國的前途,汲取了無窮的力量。他們認為,埃德加·斯諾的名字,是跟我們那些青年知識分子認識中國共產黨,到陜北去聯系在一起,是跟我們脫下長衫,拿起刀槍,奔赴抗日前線分不開的。
人們盛贊斯諾陜北之行“建立了本世紀一位記者單獨做到的最偉大的功勛,功績屬于埃德加·斯諾”。
斯諾的首次陜北之行,也深刻地影響了他的一生。在此后的幾十年間,他一直是中國人民最誠摯的朋友,為增進中美兩國人民的了解和友誼,促進中美兩國關系的正常化,他作出了杰出的貢獻。1972年2月,斯諾在彌留之際,用畢生的感情發自肺腑地喊出一句話:“我熱愛中國!”斯諾雖然已經逝世22年了,但作為中美兩國人民友誼的象征和先驅,埃德加·斯諾將永遠活在中國人民的心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