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

提起農民詩人李希文的名字,現在人們一定感到非常陌生。可是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他卻是個名氣較大的人。在出版物上,人們經常看到署他名字的快板和詩歌作品;在廣大農村、田間地頭,他的快板和詩歌作品成了農民休閑娛樂的“開心果”和鼓舞斗志的“營養大餐”;在各級文藝匯演舞臺上,他創作的作品往往大受歡迎而屢屢獲獎。他曾經與中央領導合影,與郭沫若吟詩唱和,作品與事跡頻頻在報刊雜志和圖書中披露。
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以后,李希文聲名卻直線跌落。在李希文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筆者在山西運城地區文化局任職期間,從1982年開始,為了編纂《山西文化志·群眾文化史料集》,多次走訪臨猗縣宣傳文化部門、公安局、法院和山西省人民出版社,查閱相關檔案資料,還采訪了李希文的鄰居、遺屬(義子)等,對李希文的生平事跡、文藝活動及著作做了深入細致的梳理、分析。
歷盡苦難盼翻身
清末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李希文出生在陜西省郃陽縣東王村一個居住在破廟里的乞丐家庭。作為乞丐的兒子,他從小就沒嘗過“幸福”是什么滋味,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好衣裳。父親眼睛是叫地主老財逼瞎的,每天拄著一條木棍,沿街乞討,后來竟活活餓死。為了混一碗飯吃,李希文7歲時,就給舅舅家當小長工。財主畢竟是財主,并沒有因為他是外甥而優待他,說打就動手,說罵就開口。李希文出的是大人力,吃的是豬狗食。15歲以后,李希文就四處飄泊,靠出賣力氣糊口度日。在郃陽縣藥鋪當過伙計,在蒲城氈房里當過學徒,在湖北漢口客棧里當過招待員,在馮玉祥軍隊里當過兵,還在原籍街道上賣過蒸饃。他結過婚,但無力養活妻子。就在他到處流浪時,妻子在家里活活餓死了。
37歲左右,李希文只身飄泊來到山西省猗氏縣(后與臨晉縣合并為臨猗縣)。他早聽說這是糧棉之鄉,期望能夠解決溫飽,安定度日。哪知依然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到楊虎城軍隊當過馬夫,給教會學校看過門,還在小飯鋪里給人管過賬。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干的哪樣活,始終是個遭人欺凌的“下等人”。他在痛苦的泥潭中掙扎,曾尋求解脫,夢想得到溫暖和慰藉。
“惡狠狠的世界黑洞洞的天,架上的公雞也不敢叫喚。”在這個豺狼橫行的世界上,哪里是窮人的出路呢?有一次,他遇見一個要飯的老鄉,老鄉悄悄地對他說:延安府有了共產黨,是替窮人打天下的,那里的老百姓已經翻身了!這里的世道早晚也會變過來。李希文一聽又高興又焦急。“黑夜里,盼天亮,窮人盼著見太陽”、“共產黨是窮人救命星,哪天能見著共產黨?”他焦急地盼望著。
蒙黨宏恩當詩人
1947年,中國人民解放軍從閻錫山手中解放了猗氏縣。年近50的李希文,從此獲得了新生。土改中,他仿佛年輕了許多,精神煥發,積極投入“斗地主,分田地”的斗爭。他分到了兩間房、5畝地和牲口農具,第一次嘗到當家作主的幸福,喜悅之情不言而喻。他當貧雇農團的團長,還被選為農民代表,熱心參加社會活動,把替群眾辦事當作自己的義務和快樂。新舊社會兩重天,李希文的感受太深了!他想說、想唱,于是乎,走上了農民快板詩人的道路。“拔掉窮根扎富根,老來解放變年輕。情不自禁要歌唱,自編自表黨恩情。逢人歌唱共產黨,到處贊頌毛澤東!”他編了一首又一首的快板,用它表達人民的心聲,用它揭露敵人的罪惡。有一首快板說的是:“毛主席,紅太陽,照得人心亮堂堂。解放了,猗氏城,鏟除了一窩害人精。八月柿子老來紅,受苦的變成主人翁。這真多虧共產黨,感謝恩人毛澤東。”他的快板通俗易懂,內容實在,說的全是群眾的心里話,因而在群眾中引起強烈的共鳴。
黨組織和宣傳、文化部門發現李希文的特長愛好,非常重視,及時給予鼓勵和支持;并提供各種機會,創造條件,讓他大顯身手,學習提高。解放初,猗氏縣城關在李希文帶動下成立了一支快板隊,并以李希文姓名來命名。1952年3月,山西省舉行第一次民間藝術觀摩演出大會。李希文快板隊作為運城專區代表團的成員,光榮赴省城參加觀摩演出,表演了《速成識字》、《抗美援朝》等快板節目,受到廣大觀眾的歡迎和好評。
這年冬季,李希文抱著為黨當好宣傳員的目的,上了冬學。他勁頭十足、如饑似渴,加上閱歷豐富、理解力強,學習進步很快,不多時就能看懂《農民報》了。他欣喜若狂,用快板表達自己的心情:“毛主席,厚恩典,祖傳瞎子開了眼,拿起報紙咱能念,抓住水筆編快板。”他自己訂了報紙雜志,有空就學,下地干活時,總是身背書包,手拿書報,邊走邊看。有人開玩笑說他“走路算賬,財迷轉向”,他滿不在乎。回到家里,他每晚堅持學習兩個鐘頭,從不間斷。還養成記筆記的好習慣,看書看報看電影看戲,總是隨想隨記,既提高文化水平,又豐富了創作素材。從解放到60年代前期,是李希文快板活動最活躍的時期,特點是編得多、表得多、刊載得多、流傳得多。如《美帝是條大瘋狗》、《貫徹婚姻法》、《共產黨來幸福來》等,都是膾炙人口之作,不少詩句至今仍在群眾中流傳。他和他的作品得到社會的承認,黨和政府給了他很高的榮譽。1958年,李希文參加全國民間文學工作者代表大會,榮幸地受到毛澤東的接見。1960年,又光榮出席全國文教群英會。《民間文學》1960年7月號發表了李希文的文章:《歌頌偉大的黨、偉大的時代》。在這篇文章里,李希文回憶了自己的身世,字里行間流露出對吃人的舊社會的痛恨,并洋溢著對幸福的新社會的熱愛。他還對自己在解放13年以來的創作進行了小結:共編創快板、詩歌、劇本、散文3200余件,其中有400余件在各級刊物上刊載。他還談了自己編寫快板的幾點體會:一、聽黨的話,跟著黨走,黨需要什么,我就編什么。二、刻苦學習,學文化,學理論,學群眾語匯,學民間歌謠,學傳統詩歌。三、抓思想,抓典型。李希文這篇文章,是理論與實踐結合的結晶,是前進足跡的記錄,不僅是了解李希文的寶貴資料,而且也有現實的教育意義。
1961年5月,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李希文快板詩》,選錄了李希文快板詩作品26件(包括一個快板劇)。第一次印刷了10120冊,在全省乃至全國都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這本快板詩集,按其內容大概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歌頌共產黨和毛主席。如《感謝黨和毛主席》、《熱愛毛澤東》、《我們歡唱共產黨》等。第二類,歌頌勞動人民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的戰斗風貌。如《引黃灌溉峨嵋嶺》、《天搖地動抗春旱》、《六十年代開門紅》、《歌頌臨猗縣》等。第三類,揭露和打擊階級敵人。如《大家一齊打野狼》、《把狗頭砸碎》等。這些作品富有鮮明的思想性和戰斗性,風格樸實無華,洋溢著鄉土生活氣息,傾注了作者對黨和時代的深情厚意。雖然有少數作品是直接配合當時某個中心任務的,現在讀起來有陳舊之感,但是,瑕不掩瑜,李希文創作的大量快板詩,仍不失為民間文學百花園中芬芳的花朵。
1965年前半年,作家出版社出版農民歌手詩抄《公社鋪云我下雨》,選入李希文的自傳體敘事詩《共產黨來幸福來》。在這首150來行的長詩中,作者對反動派的切齒的恨,對共產黨的誠摯的愛,在舊社會經歷的苦,在新社會感受的甜,都高度地凝聚在詩句中,撞擊著讀者的心扉。李希文收到詩集后,思緒萬千,興奮之情難以言狀,在第3頁的空白處寫下這樣的話:“我得到這本農民歌手詩抄,內心十分激動,不知道怎樣說才能表明我內心的情感呢!……(舊社會)壓迫得我以至40歲還不敢說句話,養成個不會說話的憨憨。可如今在黨的光輝照耀下,竟成了會寫詩的人了。”“光榮是共產黨毛主席的光榮。我應受鞭策找差距努力前進!”這本《公社鋪云我下雨》經歷了十年動亂,竟得以保留下來。這段發自肺腑的文字,則成為他遺留至今的唯一手跡,是他對共產黨赤膽忠心的明證。
后在“文革”時期,李希文遭到了迫害。隨著撥亂反正的深入,1979年11月6日,臨猗縣人民法院經過慎重復查,認定李希文等人的行為“構不成犯罪”,判決“宣告無罪”。
1983年,筆者拙作《山西文化志·群眾文化史料集》(運城地區專輯)由山西省文化廳印行。在“人物志”中,設“李希文”條目,對他的生平事跡、創作活動進行專門的敘述,給予充分肯定。大家認為,李希文是一個對共產黨懷有深厚感情的有成就的農民詩人,他對山西省群眾文化發展所作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