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薩克斯

春華怡然

當傷感懷舊、夢幻般凄美的薩克斯音樂緩緩地涌來時，我便感到黃昏的降臨，感到飄忽的靈魂正隨著音樂步入時光深處的花園。那里有夜霧彌漫的叢林和小河，有淡淡的月光下在枝葉間夜宿的鳥兒、山谷里幽然開放的花兒，還有遠處飄來的憂傷的歌……

初聽薩克斯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美專即將畢業，前途未卜，我便常在宿舍樓下獨坐。每至黃昏，遠處總是傳來由薩克斯演奏的俄羅斯音樂《小路》，我當時還不知道這種樂器的名字，只是在那有著深遠意境的樂聲中，內心感到了某種傷感和懷念。

于是，很長一段時光里，我每天都盼著黃昏的來臨，等待著《小路》那傷感的樂聲在風中響起……

如今，一位同事也吹薩克斯，我便有機會了解薩克斯，有機會傾聽《深深的海洋》《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紅河谷》《小路》以及影片《魂斷藍橋》中的主題曲《一路平安》，陶醉于這些深沉的帶著憂傷之美的旋律中。

薩克斯音質淳厚，有一種讓我的靈魂為之震顫的陰柔之美，它仿佛永遠在低語傾訴。薩克斯內在的某種特質，很像生活中那些頗具藝術氣質的人，如獨行旅人、抑郁的詩人和流浪的藝人。他們唯美、浪漫，是理想主義者，亦如在荒漠中尋找海市蜃樓的旅人，人生于他們注定是一場充滿希望的絕望旅行。薩克斯的音色呈幽幽的藍色調，朦朧、柔美、深邃，夜空般深不可測，頗具夢幻與浪漫情調。它使人看到幽藍的夜空、柔美的弦月、閃爍的星光，聽到暗夜里雪花落于枯枝的嘆息、夜雨滴于窗扉的低泣，嗅到帶露珠的泥土與花草的芬芳，觸摸到曉霧的清涼……薩克斯低緩綿長的音域總是散發著孤獨抑郁的情緒，這種情緒總是讓我想起遠行途中每每望見的車窗外荒野里迎風獨立的樹，亦或是田邊孤兀的茅屋、遠空那朵追隨火車的云，亦或是野徑阡陌間踽踽獨行的毛驢……薩克斯樂曲更透著一種懷舊情愫，讓人想到小酒館里懷著心事酗酒的男人、咖啡屋角落里抽煙的女人、面對殘陽感懷世事的老人……薩克斯也有節奏明快、音調高亢的曲子，可是聽起來卻像一個人極度消沉時內心的掙扎與狂歡，似壓抑過久的心靈面對曠野蒼穹時的呼喊。

我很喜歡在晚秋時節傾聽薩克斯。秋日的心境、秋日的氛圍與薩克斯傷懷落寞的曲調異常協調。我喜歡在秋日雨后的黃昏佇立陽臺，遠處蒼綠的田地、橙黃的樹叢和屋頂積滿落葉的房屋，都似沉于水中的風景，清涼沉靜。偶爾，也有彩虹懸于如水的天邊，而夕陽正隱于枝柯后面，美麗而溫柔地沉醉下去、沉醉下去……這時，音響里不經意間飄出薩克斯音樂《海之夢》《安妮之歌》《黃玫瑰》《老橡樹上的黃絲帶》《憂傷河上的橋》，而我整個身心便全然融于自然的至美境界里，恬美而又憂傷……

我喜歡黑人藝人用大薩克斯管演繹的薩克斯曲，深沉、凝重、渾然舒放，低吟迂回如水流潺潺，高亢奔放若蒼鷹滑翔，音階轉換處的氣息流動似大地呼吸、原野風聲、松濤淺唱；喜歡肯尼基吹奏的薩克斯曲《回家》，音樂里的家至善至美，亦夢亦幻，決非一般意義的家，一定是個精神居所，是我們終要歸去的地方吧。它離我們如此之遠，遠在天邊；它又離我們如此之近，就在這曼妙的樂聲里，在我們的內心，觸手可及。

伴著柔美的旋律，我回家的腳步輕盈而堅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