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

尤今

1 一毛錢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坐在校長辦公室的這位中年婦女，有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現在，這雙晶瑩剔透宛若琉璃的眸子，正冷冷地盯著符芝穎老師，目光里，滿滿滿滿的都是尖尖利利的釘子，仿佛想在她臉上扎出一個個小窟窿。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中年女子重復地說著，“你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來侮辱我的兒子？”

校長靜靜地看著符芝穎老師，等她作出解釋；那位“被侮辱”的學生張力軒呢，臉色灰敗，垂著頭，雙眼死死地看著自己的鞋子，仿佛鞋面突兀地長出了一堆雜草。

美善中學設有一年一度的“雙心日”，在“雙心日”里，老師請每位學生就自己的能力捐出小小的善款，充作貧窮學生的午餐資助費。這項活動旨在為學生培養起關懷他人的“愛心與善心”，是一項活的道德教育。

那一天，符芝穎記得很清楚，當她向中二甲班的學生們解釋了“雙心日”的意義后，學生們的反應非常好，紛紛根據自己的能力掏錢放進校方所分發的信封內，有的捐十元、有的捐五元，多數的學生捐兩元。然而，讓符芝穎錯愕的是，有位學生居然僅僅捐出了區區的一毛錢！更讓她吃驚的是，捐出一毛錢的，竟是家境很不錯的張力軒！

根據校方庫存資料顯示，張力軒是家中獨子，住在湯申路一帶的私人公寓里，父親是商人，母親是家庭主婦。

究竟張力軒是真的有難言之隱呢，還是僅僅輕佻地把這項意義深長的捐款活動當兒戲？

符芝穎有點兒迷惑，又有點兒生氣。

為了對賬目有個清楚的交代，第二天，她依照慣例，在班上將每一位學生所捐的數目念出來，當她念到“張力軒捐一毛錢”時，全班哄堂大笑，紛紛把目光投向張力軒。張力軒低下頭，一張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符芝穎抓緊機會進行思想教育，她語重心長地說道：

“善款多少不拘，各人應視自己的能力行事！你們必須記得，每一分捐款里，都藏有一份愛心、一份善心，所以呢，我們一定要慎重地看待這項活動 ！”

張力軒的頭俯得更低了。

實際上，在符芝穎的印象里，沉默寡言的張力軒并不像個喜歡惡作劇的人，他這樣做，也許有難言之隱，符芝穎正想找個時間和他談談，沒有想到，他的母親居然氣急敗壞地到校長那兒去“告狀”了！

此刻，這位中年婦女正盯著她，氣忿難抑地說道：“一毛錢，難道不是錢嗎？他愛捐多少便捐多少，你干嘛故意在全班同學面前羞辱他！”

符芝穎冷靜地看著她，語調平和地說：

“是的，行善，看的完全是能力和心意，他能捐多少便多少、愛捐多少便多少，一毛錢當然也是錢。我當眾宣布捐款數目，也只不過是一種例行公事，根本不是為了羞辱他呀！”

中年婦女的聲音好像摻進了玻璃碎，能把人割傷：“還說不是羞辱他！你知道同學們都在嘲笑他嗎？你知道他在家里連續幾天吃不下、睡不著嗎？你為人師表，怎么可以這樣沒心沒肺，隨便傷害學生？”

秀才遇著兵了，符芝穎心里暗暗嘆息。這時，校長開口了：“符老師，這事，我會處理。張力軒，你回去上課吧！”

2 毒 素

當天傍晚，張力軒一邁入家門，他的母親便化成了一串爆竹，“噼噼啪啪”地響個不停：

“我原本要你那個窩囊的老師向你當眾道歉，可是，你校長居然說她沒有錯，這根本就是在庇護她嘛！他還說什么家長應該為孩子灌輸行善的概念，這分明就是連我也罵在內了，不如我寫一封信到教育部去告她……”

“媽！”張力軒忍不住喊了起來：“我不是叫你不要到學校去嗎？你為什么要鬧出這么多事情！”

“鬧事？你說我鬧事？”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在家里擺出那種半死不活的樣子，我去為你討個公道，你居然說我鬧事？”

張力軒緊抿著嘴，不再說話了，可是，他的母親并未因此而罷休，她喋喋不休地說道：

“你捐一毛錢，在道理上雖然沒有錯，可是，畢竟有點丟我們家的臉。我每個月給你的零用錢可不算少呀，你為什么只捐一毛錢呢？你說，你說呀！”

張力軒發現母親的“匕首”已經投向他了，他不想戀戰，轉身便走，進入房間時，大力把門帶上，發出了“嘭”的一聲巨響。

她瞪著那一扇門，覺得自己和兒子仿佛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

關上房門后，張力軒小小翼翼地拉開書桌最上層的那一格抽屜，取出了他視如拱璧的一個小盒子，掀開盒蓋，里面紅彤彤的都是十元的鈔票，不用數，他也知道有多少張。他的目標是一千六百元，而現在，距離目標還有一段距離哪，他能不省吃儉用嗎？

盒子旁邊，有一張折疊成方形的報紙，其中一則旅游廣告被他以粗粗的紅線框住了，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海南島六日游，收費七百八十元”。盡管已經讀了許多次，他還是重讀了一遍：

“海南島行程的重點是海口、興隆、三亞這三大城市，參觀的景點包括五公祠、萬象河、東山嶺、熱帶植物園、黎村苗寨、鹿回頭山頂公園、天涯海角、亞龍灣海底世界……”

他倒在床上，陷入了沉思，不久，便聽到了母親的喊聲：“阿軒，吃飯啦！”

餐桌上，只擺了兩副碗筷，母親坐在桌旁，等他。

他詫異地問：“婆婆呢，為什么不一起吃？”

母親木無表情地應：

“她吃素，油膩膩的肉她看不慣，所以，大家最好分開來吃。”

他瞪著母親，問：

“你讓婆婆自己一個人吃嗎？”

母親不耐煩了，提高了聲量，說：

“小孩子不要管成人的事，快吃！”

張力軒拿起了飯碗，低頭把飯粒飛快地扒進嘴里，吃著吃著，不知怎的，腦子里突然浮起了一組漫畫。

圖畫里，有位中年漢子，把一個佝僂的老人抱起來，放進大大的竹簍里，朝門外走去。有個小孩，踏著碎步，追在后面喊道：“爸爸，您要帶爺爺上哪兒去呀？”中年漢子頭也不回地答道：“爺爺老了，不中用了，我要把他帶到深山里去丟掉！”小孩大聲說道：“爸爸，記得把竹簍帶回來喲！”中年漢子回過頭來問道：“你要這個竹簍來干嘛呀？”小孩飛快地答道：“將來等您老了，我也要用它來背您去深山丟掉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