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題我不會答

佳時

心有不服

集團公司要在系統內部公開遴選發展部副部長。

遴選通知一掛在內網上，就如一石下水激起千層浪。之所以反響強烈，一個是因為這是集團公司中層領導干部的首次公開遴選，另一個是因為發展部是大部室，系統內有“外看發改委，內看發展部”之說，是個有實權的部門。

看到遴選通知，袁三中也動了心。屈指算，袁三中大學畢業來公司已經12年了。可論身份，他不過是個二級公司生產輔助車間的副主任。和他同時來單位的那批畢業生正經有幾位已經混得人模狗樣了——當二級公司經理的有，當主任的有，還有一位在集團公司的什么領導小組，進入核心層了。夜深人靜，睡不著覺的時候，袁三中不由自主就把自個兒拉出來和這些同輩們比量比量，自覺并不差啥。

在學校讀書時就甭說了，他是年年成績位列前茅的高才生。走入社會，雖說他知道眼下這年頭兒要想進步一般得講究個背景啥的，可是也不能一概而論，有例外呀。就說和他同時拿著派遣令來的同學黃協君吧，這小子外號“二鬼子”，當年靠著兩科勉強及格的補考成績拿到了畢業證書，也沒聽過他家和哪個官沾親帶故，論能力，除了溜須拍馬，工作能力很一般。就這樣，他還當了材料供應部門的一個頭頭。這讓袁三中這心里覺得窩囊、不平衡、不服氣。

這回，集團公司要搞公開遴選，陽光下操作，是騾子是馬都拉出來遛遛，對這項決定，袁三中打心底里支持。他對照遴選通知，仔細衡量了一下自己的主觀客觀條件，當即按要求填好電子表格發給了集團公司干部部。

答題不順

經審核，全集團公司符合遴選條件的報名者有11位，袁三中也在其中。這次公開遴選的程序比較簡單，就兩個步驟，筆試和考核。筆試是重頭戲，袁三中做了充分的準備。

周六上午，袁三中按時來到臨時作為考場的集團公司小會議室。試卷發下，他粗略掃一遍，整個試卷中的政治政策和管控管理部分占比大約在80%。袁三中因為試前準備得很好，加上日常的知識儲備，答得很順。但是，最后部分的論述題卡住了他。

“最近，集團公司總經理在區域企業家論壇上做了推進企業轉型升級的主旨演講，請用500左右的文字評價主旨演講的核心觀點。”看著這道題，袁三中像過篩子一般濾了一遍集團公司最近一個時期下發的各類文字，包括集團公司的內部報紙《創造》報發過的大塊頭文章，可實在想不出有什么總經理的主旨演講。

袁三中自認為視野并不狹窄，平常有時間尤其喜歡瀏覽一下各方面的信息，可現在居然滿腦袋一片空白。他手里攥著筆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心里無聲地念叨：袁三中啊袁三中，人家集團公司經過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的開展，在干部任用上推陳出新，給你提供了這么好的平等競爭機會，你卻連個老總參加主旨演講的事兒都一無所知，現在，眼看著這個機會就要從你手里溜掉，你呀，關鍵時刻掉鏈子，就是這個原地踏步的命了！

時間毫不客氣地往前走，眼看考試時間就要到了。袁三中想到的是，既然不知道有主旨演講這碼事，那對其核心觀點的評價當然也就沒有可能。“我們可以失望，但不能虛假。”他一下想起去年諾文獎獲得者門羅的一句名言，于是在答題空白處寫上了“這題我不會答”6個字，同時，心里也做好了這次遴選落選的準備。

出人意料

走出試場，袁三中聽到一同應試的幾位在交流那道論述題：有的把著眼改革激發內生動力當抓手，有的在側重狠抓資源優化整合上花氣力，有的圍繞同步推動產業格局下工夫，有的緊緊密貼大力提升板塊定位做文章……其中有一位順便問到袁三中，他老實地回答：“這題我不會答”。說出這句話時，袁三中甚至看到了對方臉上有一個下意識的不屑的表情。

黃協君也來考試了，他是最后一個交卷的，出來后就喊走在前面的袁三中。

“咋樣，答的不錯？”黃協君問。

“啥不錯呀，后面的論述題我不會答。”袁三中老實承認。

“你不會答，誰信哪？耍我，成心逗我玩呢吧？”

“我沒看到過那篇演講啊。”說起來袁三中有點沮喪。

“實話告訴你，我也沒看過。”黃協君一臉得意，“哥們兒照樣答了。”

“那你是咋答的？”

“你呀，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那核心觀點不是小禿腦袋上的虱子，明明白白告訴你了嗎？演講的主旨就是轉型升級，你就圍繞著企業轉型升級這盤菜掄圓了侃唄，凡是貼邊靠色的你就只管往這筐里裝，保證不離題。”

看袁三中一臉驚訝，黃協君越發精神抖擻，講起自己的答題要點：“適應新常態，盯住關鍵點，傾力于轉型升級控制體系的長效構筑，副題是對任如水總經理主旨演講的粗淺評價。你聽好了，新常態，我說的是新常態，這可是習總書記對宏觀經濟大勢的最新最重要提法。咋樣，還有那么點超凡氣勢吧。”

“我算五體投地服了你了，沒看到演講文字，還能緊跟總經理套上新常態，妙筆生花做出如此磅礴大氣的文章來，佩服佩服。”袁三中嘴里是這樣說，心里卻有一股鄙夷：老家大舅看著鄉鎮干部當著上級胡咧咧瞎匯報時，常說：“這幫小子整天就會吃荊條拉糞箕子純粹硬編。”眼前的黃協君居然空手套白狼，沒有荊條也能生編出糞箕子來。

不過，看著志在必得的黃協君，他還是心存疑惑，脫口問：“老總去參加了區域演講，這么大個事兒，我怎么半點印象都沒有呢？”此時的黃協君顯示出一股高深莫測，眨著小三角眼說：“我也不清楚他參加沒參加，可是呢，對這種情況你應該有這樣的時代認知，那就是當下凡是當領導的，個個都是不但火燒火燎地圖政績，而且特別著意樹個人形象。這種在區域論壇上的露面機會他絕不會放過，即使需要交高額會費，也肯定要參加。”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黃協君，袁三中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確實有點落伍。

周六進行的遴選考試，只隔一天，周一上班時考試結果就在內網上公布了。絕對出人意料的是，袁三中以滿分成績在全部應試者中排名第一位。而公布的標準答案中，那道論述題的標準答案就是“不知道”或者是答題處保持空白。

黃協君在看到考試結果后的第一時間把電話打到袁三中的手機上，開口就是：“行啊，神了，你是真敢往上捅詞呀！說說，你咋想到往試卷上寫不會答呢。我呀，就是再長兩個腦袋也想不起來這樣寫啊。”袁三中平淡地回答：“沒啥，有啥神的，我這人心眼兒慢，頭腦簡單，也就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吧。”

后來，經過再三考核，袁三中被正式聘任為集團公司發展部副部長。袁三中在入職談話中知道了遴選考試的最后題目是新任總經理的提議，而這位總經理根本就沒有參加過什么主旨演講，他認為做人做事德為上，諸宗德行誠為先，之所以建議遴選考試出那樣的一道題，目的是從小節小事中考察應試者的誠信度。W

責編 / 王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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