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那一天

肖復興

在印第安納州，布朗郡的州立公園是最大了。它里面有茂密的原始次森林，瀑布、溪流、湖泊、跑馬場，還有人造的游泳池、網球場、旅店、餐廳和家庭住的小木屋。可以說，吃喝玩樂，一應俱全，是人們休閑的好場所。

那天去的時候，是今年開春以來最熱的一天，因為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地上濕滑，植被上和小道上長滿厚厚的青苔，以為人不會太多。在闊大而枝葉參天的林中看不出什么，到中午去餐廳吃飯的時候，才發現人滿為患，餐廳飽和，訂位要等到下午兩點以后，而且還不保證就一定有座位。看餐廳前黑板上龍飛鳳舞彩色粉筆字，哦，竟然忘記了今天是母親節，難怪會有這么多人。有先見之明的人，早在公園的綠蔭下草坪中，布下了自己帶來的餐具、折疊椅、便攜式冰箱，里面裝滿了各種食品和啤酒，準備野餐了。有的人家還特意帶來了鮮花，五彩繽紛地擺在公園里專供野餐用的粗大的木桌上。

只好出公園到邊上的納什維爾鎮，找餐館吃午飯。相比周圍其他小鎮，納什維爾鎮要大得多，也熱鬧得多。遍布街頭的餐館、咖啡廳和酒吧，也都是人頭攢動，滿大街上走的一半是母親。那些被人攙扶著步履蹣跚的母親，那些坐在輪椅上滿頭白發的母親，那些被幾個姑娘或小伙子簇擁著的衣著比年輕人還艷麗的中年母親，那些領著小孩子、或懷抱著嬰兒，或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還有那些袋鼠一樣挺著驕傲的肚子、或肚子一時還不那么顯山顯水的準母親……似乎布朗郡的母親們，這一天都傾巢而出，不是來到了公園，就是來到了鎮上，進行走秀活動，每一條街道，都成了展示她們的T型臺。

想想，在北京也過過好多個母親節，好像沒有見過這樣多的母親，像是約好了一樣，在母親節這一天都涌到大街上。在北京，母親節最熱鬧的地方是商店，各種促銷的活動，借助這一天插上了誘惑的翅膀，讓母親節染上越來越多的商業色彩。在這里，那么多家庭里的母親，都被孩子們請到大街上。大街成了一條條母親街。中午的時候，各家是要在餐館里請母親吃一頓飯的，其實，也是全家在一起吃飯團聚的機會。所以，各家餐廳里，無論室內還是露天，每個座位都是圍坐著一大家子人。母親是絕對的皇后。

第一批客人已經吃過了午飯，我們終于找到了座位。是一家叫做“大樹”的比薩店。人們都愿意坐在露天，我們入鄉隨俗，也坐在露天，可以享受陽光，還可以看街景，對面是一片綠地，兩側是琳瑯滿目的小店，不停走過來走過去的是衣著早已換上清涼夏裝的人們，其中不少是母親。這時候，坐在餐館里的母親，看街上走動的母親，真的是一樁有意思的事情，讓人忍不住想起卞之琳那首有名的詩，在彼此的眼睛里都成為了風景。

服務員走過來了，是位墨西哥的小伙子，手里拿著兩朵猩紅色的玫瑰，先笑吟吟地說了句母親節快樂，然后把花遞給了我們在座兩位母親的手中，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玫瑰一樣的笑容。鄰座是一大家子人，足有十幾位，奶奶孫子，起碼四世同堂，熱熱鬧鬧，坐在燦爛的陽光下，每個人穿著鮮艷的衣著，每個人像一片顏色不同的花瓣，簇擁著中間一位老奶奶，在這家餐館里，恐怕是這一條街上，盛開的一朵最碩大最艷麗的花了。

他們先于我們吃完了這餐有意義的午餐，由于是每人一份一整個比薩，那些小孩子根本吃不完，有的盤子里剩下了一多半比薩。今天，他們的家長原諒了孩子們浪費，也寬容了自己的奢侈。他們扔下了這些未吃完的比薩，紛紛走過來攙扶著老奶奶。老奶奶走路一點沒有問題，還挺硬朗，走過我的身邊時，我起身給他們讓道，更是為向老奶奶致意。盡管問女人的年齡不禮貌，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下老奶奶的高壽。他們伸著手指驕傲地告訴我，九十二！

啊！我驚訝地叫了一聲，她一定是今天母親節這里年齡最大的一位母親！她讓納什維爾鎮這一天有了異樣的光彩。我慶幸自己在公園的餐廳沒有訂上座位，讓我沒有失去見證奇跡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