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亮

面對實在的利益,中國在中東地區一味地韜光養晦已不現實,但這并不是匆忙介入的理由;中國對中東地區的介入不應是美國式的顛覆性干涉,面對復雜的中東地區中國需要新思維
海灣各國情況雖各有不同,但軌跡都是相似的。雖然房地產業、建筑業、旅游業、物流業、金融業甚至石油化工業都發展得一帆風順,但這些產業的活力缺乏堅實的基礎,且無法為保障就業創造必要條件,公共支出和國內能源消耗暴漲的問題也無從解決。海灣經濟體都需要依靠石油資金再投資的輸血
2014年7月,中國中東問題特使吳思科在卸任前完成了對中東八個國家的訪問,包含幾乎所有在解決地區事務中擁有一席之地的國家:土耳其、伊朗、以色列、沙特、伊拉克、約旦、埃及和卡塔爾。吳思科在訪問結束后指出,中國不只是中東亂局的旁觀者,同世界其他大國一樣,在距離自己數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存在著中國重要的國家利益。
就此呼吁中國政府應當在中東問題上承擔更大責任的聲音愈加響亮,認為中國應該進行更多介入,填補美國抽身該地區后留下的空白。在不少人看來,中國應該更多介入中東地區事務的動機主要有兩方面:伊拉克安全形勢惡化,中國能源安全面臨威脅;中東地區極端恐怖主義蔓延,給中國國內安全帶來威脅。
隨著美國外交重心調整,美國-伊朗關系趨緩,中東地區正經歷著多極化和重新結盟帶來的動蕩;美國頁巖氣革命使美國對中東地區的依存度大幅下降,從長遠看,美國還可能成為中東地區產油國的競爭對手,這都將對地緣政治產生深遠影響。與此同時,中國對中東地區的能源需求卻在與日俱增。
舊思維的局限
2014年1月-5月,中東地區國家占據了中國十大原油進口來源國中的六席,分別為沙特、伊朗、伊拉克、阿曼、阿聯酋和科威特,其中對從伊拉克和阿曼的原油進口量同比增幅都在20%以上。今天的伊拉克是歐佩克第二大產油國,已探明儲量約1403億桶,相當于世界11%的儲量。今年4月伊拉克石油日產量為332萬桶,5月達到337萬桶。綜合伊拉克危機爆發前后的國際能源署報告顯示,2019年至2020年,歐佩克日石油生產能力將增加208萬桶至3706萬桶,其中伊拉克石油日產量有望達到600萬桶,占整體增量的60%,而中國企業參與的項目將至少有每天200萬桶的產量。到2035年,伊拉克石油產量將可能達到每天830萬桶,中國企業的份額將力爭達到每天350萬桶。
這一結果源自2003年薩達姆政權被推翻后中國在伊拉克進行的五項大型石油投資:2009年,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和英國石油公司(BP)組成的財團贏得了伊拉克魯邁拉油田的20年服務合同,魯邁拉油田是伊拉克最大油田,產量達170億桶;同年,中石油組成的財團又中標同在南方的哈勒法耶油田;中國參與的其中一個油氣項目就在當下面臨極端恐怖分子伊斯蘭國威脅的庫爾德地區。毫無疑問,中國在伊拉克擁有巨大的能源利益。
伊拉克孱弱的中央政權和四分五裂的國內政治不可避免對該國石油生產造成影響,也給中國利益帶來威脅。不少人歸咎前總理馬利基應當為伊拉克的局面承擔最大責任,但實際上有比馬利基影響更大的地區力量在發揮作用。
在遜尼派和什葉派兩大陣營對壘的大背景下,沙特、卡塔爾、伊朗、土耳其和以色列等國,甚至庫爾德人都在打著各自算盤,恐懼和擔憂在地區多個國家蔓延,海灣君主制國家尤其焦慮不安。雖然對伊朗和穆兄會的擔憂有所緩和,一些海灣君主國與以色列之間的關系也有了鞏固,但整個地區緊張的安全形勢并未因此得到本質改善。出于對伊朗的恐懼和擔心,沙特和以色列仍迫切期望美國能夠重新將戰略重心向中東傾斜,有報道甚至稱兩國在美國國會合作,進行游說活動。不過美國國務卿克里不久前在《紐約時報》上發表文章稱“僅靠空中襲擊不能打敗黎凡特國(ISIL),需要來自世界的一種更全面的響應”。
伊拉克戰爭的教訓表明,解決伊拉克和地區一系列復雜問題的鑰匙絕不是握在外人手中,外部干預的效果往往并不理想。中東地區有著獨特的歷史和宗教傳統,問題錯綜復雜,無論是打著打擊恐怖主義的旗號,還是出于任何目的的對地區事務的介入,一不小心都會成為盲目的愚蠢行為,后患無窮。美國以新保守主義的思維模式為依托,直接干預的手段已被證明無效。
因此,鼓勵中國更多介入中東事務的邏輯鏈條并不完整,對中東地區的傳統介入方式對提升中國能源安全和國內安全所能產生的作用并不清晰。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中國不能有所作為。
擺脫傳統介入思維
打擊恐怖主義不應是中國在中東地區存在的切入點,政府沖鋒陷陣、甚至軍事力量介入都很難切中要領,中國的出發點可以放在如何幫助改善當地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上,通過公共外交、民間外交的手段施加影響,讓當地百姓理解中國的存在有利無害。非政府組織在這方面的存在尤其重要,他們可以在當地開展長期活動拉近雙方距離,樹立正面形象。雖然我國公民社會發展水平還不盡如人意,但政策手段的多元化考慮已需要提上日程。
從這一角度看,幫助解決地區國家民眾日常生活中的難題將為中國贏得不少分數。例如該地區多個國家面臨的嚴峻的水資源問題,加強地下水的可持續利用、滿足城市不斷增長的用水需求,以及社會和政治不穩定的可能性增大是三個最主要的挑戰。以約旦為例,2010年,約旦可再生蓄水層的平均抽水率是天然補給率的155%。
聯合國開發署去年發表的一份報告顯示,在未來十年內,阿拉伯國家在水資源方面有可能需要不低于2000億美元的投資,其中有12個阿拉伯國家人均水資源份額低于世界衛生組織確定的最低水平。沙漠占阿拉伯地區土地面積的87%以上,有14個國家位于世界上最缺水的地區。隨著人口增長,其水資源供給壓力將更大。
目前,阿拉伯國家人口約為3.6億,水資源供需缺口每年約為4.3萬立方米以上;到2050年,人口預計達到6.34億,相應擴大的水資源缺口將更加難以彌補。由于人口增長和經濟發展的需要,該地區對水資源的需求將繼續升高,但對水資源缺乏科學管理,兩個因素結合將讓水危機進一步加劇。
報告還指出,一方面是水資源的匱乏,另一方面還有糧食需求的不斷增長,阿拉伯國家發現自己不得不通過進口農產品來節約水資源,中東地區一半的糧食需求需要通過進口滿足。
電力緊缺也長期困擾著不少國家的經濟發展和民眾生活。以黎巴嫩為例,該國電力行業連年虧損,在基礎設施建設、管理和運行效率方面存在諸多問題。由于每天都會發生拉閘斷電的情況,大部分的私營企業、賓館飯店和有條件的家庭都自備發電設備,生產、生活成本被大幅拉高;普通民眾更是苦不堪言,國民經濟每年因此蒙受巨大損失。
因此,從短時間內考慮,中國可以利用自己的技術、資金和人力資源優勢適當為該地區提供水資源和電力供應等公共物品,以提高當地人民生活水平為目的的參與顯然要比高舉打擊恐怖主義的旗號進軍中東能夠贏取更多分數。從長期看,幫助這些國家開展基礎教育和基礎設施建設將為其提升整體治理水平創造更加有利的空間。
保持同各方接觸和溝通
與上述問題同等重要的是要繼續保持和加強同地區各種力量和不同沖突派別的接觸和溝通,為中國今后在地區事務中進一步發揮作用做好鋪墊。
2012年,中國人民外交學會就先后邀請敘利亞“全國民主變革力量民族協調機構”副總協調員、海外部門負責人哈桑·馬尼阿,敘利亞“全國委員會”主席加利溫,敘利亞“全國民主變革力量民族協調機構”總協調員阿濟姆等反對派團體領導人率團訪華。敘利亞反對派“全國對話聯盟”代表團也曾于2013年9月訪華。2014年5月,敘利亞反對派組織全國聯盟領導人艾哈邁德·賈巴應王毅外長邀請訪華。
此外,吳思科大使在最近一次訪問卡塔爾期間,在多哈會見了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政治局主席馬沙勒,更吸引了大量目光。
上述種種努力都可為將來中國更多參與地區事務積累人脈。中國在地區事務中發揮作用方面有著自己的優勢:中國是少數幾個同時與巴以保持密切關系的國家之一,中國的聲音具有一定影響力。而在國際社會中,為地區國家獨立自主解決國內面臨的問題營造有利氛圍,也是中國可以考慮去做和力所能及的。
海灣國家的潛在危機
在地區國家當中,海灣國家的命運直接關乎中國能源安全,其社會經濟發展已經顯露出的一些問題應當引起注意。
目前,沙特阿拉伯的能源需求量與世界第四工業強國、人口數量是沙特2.5倍的德國不相上下。如果一直以這一趨勢發展,到了2028年,沙特每天將要消耗830萬桶石油,比它在2009年的日均出口量還多。
就業問題也在困擾著海灣國家。由于海灣國家社會福利較高,不少年輕人的就業動機不足,相對低級的就業崗位被大量外來務工人員占據,很多本國人都選擇到工作壓力小的公共部門工作。為了彌補就業機會的不足,海灣國家不得不在公共部門大規模招聘雇員,導致政府機構嚴重飽和。除阿聯酋以外的海灣國家在2000年-2010年新增約540萬個就業機會,但其中88%的私人領域就業崗位被外國人獲得,國營部門中70%的崗位則給了本國公民。在卡塔爾和科威特,90%的本國公民都在國家部門工作。這一比重在沙特阿拉伯也已經超過了75%。
然而,開啟公共部門這道閥門也不再足以填補失業的缺口,世界銀行的研究顯示,該地區在接下來20年內創造的就業崗位不能少于400萬個。
政府對公共領域大量撥款,導致公共部門的薪水與實際經濟情況脫節,經商對于一些海灣國家的人而言不再那么具有吸引力,要知道這可是千百年來阿拉伯人賴以生存的看家本領。
資料顯示,阿聯酋私營部門的平均月薪雖然漲到了700美元,但行政機構的月薪卻高達5500美元。高學歷的人才都加入到等待進入公共部門的候補隊伍,更有甚者就算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里只能靠親戚接濟也不去私營部門工作。結果,愈加龐大的外來勞工群體填補了本地人不愿應聘的崗位空缺,他們如今在海合會六國的勞動力總數中所占比重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盡管各國政府采取了對每家企業招聘本國公民人數施行配額制等措施,但還不足以緩解本國公民的就業問題。
海合會六國的公共支出在以一種不受控制的速度增長著——享受福利的人口數量大幅增加,海灣國家的專制政體還實行對部分收入進行二次分配的策略來換取社會安寧。
沙特阿拉伯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如今沙特的財政支出是上世紀90年代的4倍。有材料顯示如果油價跌至40美元/桶,海合會六國的公共財政就可能會出現赤字。在2008年金融危機席卷全球時,油價就曾跌至這一低位。有研究估算,85美元/桶的油價可以保障沙特阿拉伯的財政收支平衡,但如果公共支出的年增長率一直按預期那樣保持在4%,那么到2015年油價可能需要漲到115美元/桶才能保障沙特的財政收支平衡。
海灣各國情況雖各有不同,但軌跡都是相似的。雖然房地產業、建筑業、旅游業、物流業、金融業甚至石油化工業都發展得一帆風順,但這些產業的活力缺乏堅實的基礎,且無法為保障就業創造必要條件,公共支出和國內能源消耗暴漲的問題也無從解決。海灣經濟體都需要依靠石油資金再投資的輸血。
類似的問題在一些地區國家有著不同形式的呈現,為保障能源安全,中國需要未雨綢繆,早做準備:短期內擔當這些國家石油出口的穩定客戶,通過能源和商品貿易實現互利合作,帶動雙方共同進步,并使雙方合作紅利推動各自國內改革的實施;中長期看,應進一步尋求新的能源供應方,分散風險。
面對實實在在的利益,中國在中東地區一味地韜光養晦已不現實,但這并不是匆忙介入的理由,冷靜觀察仍是中國外交不可或缺的制勝法寶。中國對中東地區的介入絕非美國式的顛覆性干涉,而是在遵守國際法的基礎上,支持地區國家維護國內安全穩定的措施,尊重地區國家進行漸進式國內政治改革的訴求。中國同多個地區國家的緊密聯系,已經讓對方認識到自己能夠從與中國的合作中得到更好的發展機會和改革空間。
作者為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西亞北非地區事務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