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華勇

需要高度重視貨幣儲備功能,抓住機遇,協調推進人民幣結算、交易和儲備功能的國際化。在“十三五”期間,進一步提高資本賬戶的開放水平,已經是繼續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前提條件
中國當前還存在資本管制,人民幣離岸和在岸利率存在差異,人民幣債券的定價也存在差別,如果取消隔離措施,資本流動將會調整離岸和在岸的人民幣資產價格
國際金融發展的歷史已表明,一個主權國家的貨幣要發展成為一種國際貨幣,一般需要經過“國際貿易貨幣”、“國際投資貨幣”和“國際儲備貨幣”這樣三個階段,并且最終以這三種形式同時存在。
這就是說,一種貨幣要真正成為在國際經濟甚至國際政治中能產生重要影響的國際貨幣,它首先需要在國際貿易中得到廣泛使用,成為“貿易貨幣”,具體又體現為貿易的結算貨幣和計價貨幣兩個方面。貿易的結果自然會形成貿易雙方對所使用貨幣的余缺不均,貿易盈余方往往需要將盈余的貨幣進行投資,另一方則可能需要融入相應的結算貨幣,這就產生了投資的需求。
所以,“投資貨幣”既是貿易貨幣發展的必然結果,反過來也是保證貿易貨幣得以充分發展的必要條件。有了貿易的需求和投資的需求,進一步形成儲備的需求,也就十分符合邏輯和歷史。
但是,國際貨幣的這三種形態,并不是以一種形態取代另一種或兩種形態的否定式演進發展的,而是表現為從最初主要滿足交易需求的“貿易貨幣”,逐步衍生、發展出可以進一步滿足投資、融資和價值儲藏需要的“投資貨幣”和“儲備貨幣”的演化、發展過程。
因此,在探討一種貨幣的國際化過程中,不妨以這三種形態為衡量貨幣國際化程度的三個維度的目標,即“三維目標”。
本文就是探討人民幣國際化的“三維目標”及其實現途徑。
成為貿易結算和計價貨幣?
總的來說,人民幣從貿易貨幣到投資貨幣再到儲備貨幣是一個逐漸演變的過程。
貿易貨幣又可進一步細分為結算貨幣和計價貨幣。就結算貨幣而言,它需要貿易部門習慣使用人民幣作為商品和服務貿易的支付手段。應該說,經過近十年的努力,特別是隨著中國經濟的進一步開放并日益融入全球經濟,中國在人民幣跨境結算業務上已取得重要進展,而且發展速度很快。2013年,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已占中國對外貨物貿易總額的11.7%,比2010年的占2.2%有長足的增長。根據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的數據,2013年末,人民幣已取代歐元,成為第二大常用國際貿易融資貨幣和全球第七大支付貨幣。
據匯豐銀行最近對全球850家機構和企業的抽樣調查顯示,73%的受訪對象認為在未來五年內會增加人民幣在跨境貿易結算中的使用。匯豐集團甚至預測,到2015年,中國與新興市場國家貿易的50%將使用人民幣結算。
從目前的情況看,人民幣作為貿易結算貨幣相對比較容易推進,而且潛力也很大。
但在作為貿易計價貨幣方面,可以說尚未開始。目前,至少在大宗商品交易中還不能使用人民幣計價,而是以美元計價,也以美元結算,并通過美元清算系統才能完成交易。顯然,這是人民幣國際化過程中必須面對又必須克服的一個主要不利條件。
考慮到我國已成為國際市場上鐵礦石等原材料、原油以及大豆、小麥等十個大宗商品的最大進口國,我們應該在這些大宗商品貿易中積極利用這一優勢,推動在大宗商品貿易中用人民幣計價和結算。
另一方面,大宗商品進口已占我國進口總額的三分之一,我們也有用人民幣支付的需要;而且,許多國家,如那些石油出口國,也有用人民幣作為儲備和投資的需求。
總之,在許多大宗商品的貿易中,用人民幣計價和結算的動力還是很大的。
當前,香港、倫敦、新加坡等人民幣離岸市場以及上海自貿區,都在推動人民幣跨境使用方面進行新的嘗試,這必然會使人民幣在國際市場上得到更多的認可。如果人民幣在國際貿易領域成為貨物貿易中廣泛使用的計價貨幣和結算貨幣,那么它在服務貿易中的廣泛使用也會是水到渠成的事。
擴大人民幣投資途徑
使人民幣成為投資貨幣的關鍵,是保證企業和個人能夠更加自由地使用人民幣進行投資,能夠跨境轉移其所持有的人民幣資產。因此,這里涉及兩個主要問題,一是建立有一定深度和廣度的人民幣市場,二是人民幣在資本賬戶可兌換方面還應該繼續推進,或者說至少應有比較明確的時間表。
就人民幣離岸市場來說,現在,人民幣離岸外匯市場、債券市場、貨幣市場以及衍生品市場均已得到一定的發展,而且有一定的規模。自2010年7月人民幣在香港離岸市場可交割以來,人民幣跨境流動的各個渠道已使國內和離岸市場的人民幣匯率逐漸趨同。
據匯豐銀行測算,2014年5月,離岸人民幣掉期日均交易額為189億美元,超過在岸市場的168億美元日均交易額。人民幣離岸市場的外匯風險對沖工具相對也比較齊全,除即期、遠期和NDF等產品外,人民幣期權、掉期以及結構性產品均在離岸市場上可以交易,從而使市場參與者能夠有效管理風險。
投資貨幣的發育程度與該貨幣的市場規模和流動性是密切相關的。筆者曾撰文提出,參照“二戰”后美國實施的馬歇爾計劃和日本在上世紀80年代實施的黑字環流計劃,積極推動人民幣對外投資的建議(《財經》2013年9月)。從這個意義上說,增加人民幣對外投資,既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手段,同時也在為人民幣國際化創造條件。
現階段,可以通過中國的金融機構增加對人民幣離岸債券等金融產品的投資,在增加中國金融機構海外人民幣資產的同時,擴大人民幣的海外資金池規模。
另外,應盡快推出RQDII,進一步擴大人民幣流出渠道,在捕捉海外投資機會的同時,降低投資組合的匯率波動風險。
當然,人民幣離岸市場的規模,最終還依賴于國內市場的發展。如果我們在人民幣資本賬戶可兌換方面能取得更大的進展,自然就為人民幣國際化注入更大的動力。
值得指出的是,中國當前還存在資本管制,人民幣離岸和在岸利率存在差異,人民幣債券的定價也存在差別,如果取消隔離措施,資本流動將會調整離岸和在岸的人民幣資產價格。而國內人民幣市場規模遠大于離岸市場規模,離岸人民幣資產價格將向在岸人民幣資產價格趨同,我們需要管理這方面的預期,讓資本項目可兌換過程處于有序、可控狀態。
躋身儲備貨幣
儲備貨幣的形成和發展,雖然說是隨著貿易貨幣和投資貨幣的成熟而自然發展形成的,但在這個過程中,政府和金融監管部門并不是也不應該是完全被動的,而應該隨著市場的需求,提供必要的政策、法規和市場基礎設施。
匯豐集團主席范智廉(Douglas Flint)認為,人民幣國際化的挑戰主要來自兩個方面,一是市場對人民幣幣值穩定要有信心;二是要提高司法體系的透明度,讓市場對中國的司法體系增強信心。
在把人民幣發展成為國際儲備貨幣的過程中,我們還應積極推動國際貨幣體系的改革,近期的目標可以是將人民幣納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中。如人民幣能成為SDR籃子貨幣將大大提高國際社會對人民幣的認知度和接受程度。這將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里程碑。
有人認為,與美國的觀點不同,目前歐洲希望人民幣成為美元和歐元之外的第三個世界主要貨幣,來平衡當前的國際貨幣體系,促進全球貿易增長和經濟穩定。
最近幾年,已有一些國家的中央銀行開始將人民幣納入它們的國際儲備中,但人民幣在國際儲備中的總體比例還非常低。這就是說,人民幣國際化的這個維度的指標相對更加滯后。當然,這一狀況也符合前面提到的三種形式的發展邏輯。
推進相關配套改革
總的來說,人民幣國際化既是一個市場選擇和演進的過程,也需要各方面的共同努力。
首先,從國內金融改革廣度和深度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關鍵是資本賬戶可兌換。2013年《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推動資本市場雙向開放,有序提高跨境資本和金融交易可兌換程度,建立健全宏觀審慎管理框架下的外債和資本流動管理體系,加快實現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
按照IMF對資本賬戶交易的劃分標準,到目前為止,人民幣已經在資本項下實現了部分可兌換。
按照《2013年匯兌安排與匯兌限制年報》中對中國2012年度資本賬戶管制的描述,2012年中國資本賬戶不可兌換項目有3項,主要集中于非居民參與國內貨幣市場、集體投資類證券和衍生工具。相比2011年,2012年資本項目交易的40個子項中,有17個子項出現明顯的變化,表明中國的資本賬戶進一步向開放推進。在“十三五”期間,進一步提高資本賬戶的開放水平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前提條件。
關于風險的警示,筆者認為,甚有必要。但是,如果以此采取“因噎廢食”的態度,卻大可不必。對待風險防范一方面參考國際經驗,保持對短期外債的資本管制,同時加大對資金流動情況的宏觀審慎監管也是必要的。
另外,人民幣國際化還涉及到財稅、司法、外貿、清算等領域的改革,需要進一步建立與人民幣國際化相適應的金融法律制度和司法體系。全球統一的跨境人民幣支付系統(CIPS)對做大人民幣的全球市場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需要加快人民幣全球流動的“高速公路”建設。
第三,必須防范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可能的風險。由于目前人民幣在岸市場與離岸市場事實上存在一定的套利空間,必須密切關注短期資金跨境流動的動向及其潛在影響,必要時采取有效的管理措施。
第四,要妥善應對圍繞人民幣國際化帶來的大國博弈。針對各自貨幣在國際金融體系中“話語權”的競爭和博弈是不可避免的。國家層面,包括外交領域,應該制定協調統一的戰略部署。當然,在人民幣逐漸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發揮更大作用的過程中,我們同時也必須承擔更多的國際義務和責任。
就中央銀行的操作層面,應加快建立新型的貨幣政策框架和傳導機制,既要關心國內流動性,又要關注海外流動性,創設新的央行調控工具和手段,以提高貨幣政策的有效性。這反過來也是穩定市場對人民幣信心所必需的。
作者供職于中國人民銀行,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