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
許多中國人都知道深圳有條著名的河,名字就叫深圳河。
但大多數(shù)在深圳居住或留連過的人,都不曾見過這條河。
深圳河,有時像一個虛幻的符號,沒有人去探究它到底在哪兒,真容又是如何。人們來到深圳,喜歡看海去,極少聽見有人說想看看深圳河的。
我呢,卻一直與這條河朝夕相對,通過它的水感受著大海的氣息。
我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來到深圳,家住濱江新村。那時,“村屋”下舒縱而過的濱河路還在娘胎里,今日上步南天橋東至紅嶺立交路段的濱河路及其南側(cè)的地方,星羅棋布著大小不一的水塘。一道流動的光影從東面方向羅湖口岸那邊的山崗深腹之間蜿蜒而來,穿過平靜的格子般水塘鏡面,這就是深圳河。這條河向西南悠然流淌,河的盡頭,是同樣有名的深圳灣。
深圳河低吟著流向大海,海灣像個情人太多的老人,對它的到來一副可有可無的姿態(tài),半推半就,吞下又吐出。這一吞一吐之間,便讓深圳河有了奇特的風貌:河水倒流。
第一次看見深圳河水倒流,是在將近30年前的某個夏日。那天,天氣晴朗,鳥鳴如歌,能見度極好。我站在自家房舍的陽臺上遠眺,但見深圳河波光與日光相接,光影氤氳中,有個什么東西在水中自西向東緩緩移動,定睛細觀,是一根上面還掛著葉子的樹杈。我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兀自輕嚷:“喲!深圳河水倒流!”
自幼在內(nèi)陸生活,見過大江小河,水都是往低處順流的,乍見河水逆流,自然驚訝萬分,感到一種魅惑。
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對深圳河進行了一番了解。它發(fā)源于梧桐山牛尾嶺,自東北向西南貫穿深圳,最終流入深圳灣。30年前的深圳灣,僅僅開發(fā)了華僑城錦繡中華和一個小游樂場,那時人們稱這一景觀為“小人國”。綿繡中華周邊的環(huán)境,還是延續(xù)著恒久不變的寂靜。在河盡頭海之邊的灘涂上,則充滿無窮的活潑的喧嚷。
當年的深圳灣,與今日填海造城之后的樣子大不相同。它自然彎曲成一道修長的弧線,長著一片美麗的紅樹林。紅樹是種非常奇特的生物,它是樹,卻不像別的樹那樣,果子成熟后落到地上發(fā)芽,又或者折枝插土而生。它是種胎生植物,種子依附在母體上生根發(fā)芽,待長成小紅樹之后,才帶著一個像船兒似的小兜兜,依依不舍地離開母體,落到海灘上,然后生根。倘若在剛落下之際正好遇上海潮,來不及扎根便被卷出大海,那小兜兜就載著小紅樹漂啊搖啊,無根浮萍似地在海上漂個一年半載,最后流落到某個偏僻的小島灘涂,根須一旦扒拉到淤泥,便落地生根。十年八年后,又衍生出另一片旺旺的紅樹林。
深圳灣內(nèi)的紅樹一株株姿態(tài)各異,或大或小,或老或嫩,有的亭亭玉立,有的整棵偃臥水中,有的跳舞似的扭斜著腰。嫩葉輕拂水面,老根橫虬清流,有的已被裹上一層厚厚的鈣殼,猶如玲瓏的海底珊瑚。它們根根相纏,枝枝相交,似手挽著手連成一體,彼此不離不棄。白天看去,樹干上一抹天然的啞紅色和樹冠的翠綠沖破了海天之間的冷調(diào)子,把海岸點綴得更加色彩斑斕。林下活動著各種各樣的小生物——藍得透明的螃蟹,在水中像片片精靈一閃而沒的小魚,猶如埋伏著的戰(zhàn)團突然出擊弓身一躍的蝦群,一叢叢輕如蛛絲的蜉蝣,還有五光十色的貝類……就引得候鳥群至,野鴨下蛋……海潮蕩漾,拍打出有節(jié)奏的嘩啦聲響;鸕鶿、鶴鷸等一邊在淺水中漫步一邊低頭啄食小魚小蝦,不時發(fā)出輕柔的咕咕聲;蒼鷺、沙鷗、老鷹們吃飽喝足了,啪啦啪啦扇著翅膀,在空中進行花式表演。一切喁喁之聲混合在一起,使這處地方充滿一種溫柔與蠻荒的和諧情調(diào)。
每逢春天,在這溫柔鄉(xiāng)中的候鳥們就會先后起飛,回到北方生兒育女;每逢秋天,它們又幾代同堂攜家?guī)Э诓贿h千萬里飛翔而來。春秋時節(jié)的深圳河,就像大鳥們的一個航標,河的上空時見群鳥展翅翱翔,河邊也時見群鳥落腳小憩。有時,河面上緩緩漂著若干由兩岸落入的枯枝敗葉構(gòu)成的浮物,猶如小花船,小青蛇、磯鷸、小水鴨都成為乘坐這一艘艘小船的觀光客,它們隨意上落,淡定而立,隨水漂流。
鳥兒們最喜歡在深圳河落腳的時分,大多是河水最淺的時候。這時河床暴露,覓食容易。深圳河水的滿淺,與大海的漲潮和落潮血脈相連。漲潮時,海水上漲,河水倒流;退潮時,海水撤退,河水也像被龍王吸干一樣。遇到農(nóng)歷初一、十五“落大潮”,海洋吸力大,河水呼啦啦隨落潮而去,本來就不大的深圳河一轉(zhuǎn)眼變成小水溝,看上去只需要蹚幾步就可以過河了。中國古書上說“大海之水,朝生為潮,夕生為汐”,漲潮和落潮一般一天兩次,在白天叫潮,在夜間叫汐。潮汐起落時間因順月球的引力而變化,每日不一。隨著深圳灣潮汐一日之內(nèi)兩漲兩退,深圳河也時刻變幻著盈虧。當大海漲潮時,原本已經(jīng)流到河口準備撲入大海懷抱的河水又被推動著節(jié)節(jié)后退,溯流而上。河水對大海這種戲弄并不在意,怡然自得地進退相宜。
大約9年前,我搬了家。這時的濱河路早已車水馬龍,路南側(cè)靠近深圳河的窄長地帶,水塘早已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見縫插針的樓房。我的新家居,就緊貼著深圳河,對河也就愈加情深。
但這條河之于我,卻有著一道真實的、不可逾越的鐵網(wǎng)圍欄。在深圳原住居民的記憶中,30多年前他們用河水灌溉田地,在河中洗衣洗菜,捕魚捉蝦,撐船運輸。自1980年深圳成為經(jīng)濟特區(qū)之后,從沙頭角中英街到深圳河入??诰d延20多公里的邊防線便一直橫亙在岸邊,作為一個在深圳工作生活已經(jīng)30年的人,我日夜與河隔網(wǎng)相望,咫尺天涯——我不能乘船游河,甚至連觸摸一下河水都不可能。
事實上,我也絲毫沒有在河中戲水的欲望。深圳河之臭、之臟,連魚兒都沒法生存,早已成為深圳之痛。而因為河的污水垃圾流入深圳灣,原本風姿綽約的海灣也瀕臨變成死湖的邊緣。近幾年,深圳河岸的候鳥蹤跡逐漸稀少。隨著香港方面在河的南岸筑起一道新的鐵網(wǎng),夜燈大放,生態(tài)環(huán)境晝夜難分,鳥兒都幾乎絕跡了。也許是河中的污垢太多,穢物結(jié)淤,導致水質(zhì)滯重,流動十分緩慢,即使刮臺風下大雨,也只是略有蕩漾,難起波浪,色似中藥湯。某日,深圳河的臭味又沁入肺腑,我不禁哼起“一條大道河波浪寬”的旋律,不過,歌詞卻變成了這樣:“一條小河無波浪 / 風吹臭氣熏兩岸 / 我家就在岸上住 / 聞慣了河中的惡臭 / 看慣了河灘的垃圾場 / 這是美麗的深圳 / 是我生活的地方 / 在這片新生的土地上 / 創(chuàng)造更迭如此的不堪……”
因為滿懷對深圳河和深圳灣、對大海的愛,我不忍著筆太多去描述它們的不堪模樣。不管怎樣,這條河一直陪伴著我,成為我每天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的風景。我最喜歡的是漲潮時分,看著河水慢慢倒流,河面逐漸飽滿,水一點點地遮蓋住河床上的污泥爛淖,在陽光或月色下倒映著藍天白云或一輪明月,波光粼粼,漣漪瀲滟,實在尚存幾分美好。還有聊以安慰的是,河對岸屬于香港特別行政區(qū),仍然是一片寶貴的濕地,阡陌水塘相間,綠樹綴于當中,尚有零星鷗鳥掠過或停留。有時,看見老鷹在空中盤旋,就知道河中又有小野鴨出現(xiàn)了。偶然,還能看到水中似有大鯰魚在拱動,用望遠鏡拉近看,清晰可辨真的是魚。心中便泛起一絲欣喜,想,生命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頑強,深圳河但凡治理得清潔一點,水中生物便有了生存繁衍的可能,奔流到海的水才不會為海帶去污穢。
某個漲潮的清晨,我看著深圳河東方的魚肚白漸漸清亮,河面上有幾艘小船搖曳在煙霧騰騰的水氣之中,像極一幅縹緲靈動的都市山水畫,一首遠古詩歌的意境彌漫開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p>
然而,事實的真相是,那幾艘小船是深圳海事局的清污船,上面裝滿從河中撈起的垃圾。我多么希望那是一艘艘打魚或觀光的小船,又或者,上面真的有一位帥哥,無懼前方險灘,逆流而上,尋找在水一方的佳人,那才真是人間至美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