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德
一、水月觀音探源
1.歷史記載
水月觀音,即“世間所繪觀水中月之觀音”,是佛教三十三觀音之一。三十三觀音中,只有白衣、葉衣、青頸、延命、多羅尊、阿么提等少數幾個觀音見諸漢譯密教經典,余為中國、日本、朝鮮在唐及以后民間流傳、信奉的觀音,沒有經典依據。敦煌文獻2055號卷中,有五代末翟奉達為亡妻“超登妙道”而抄寫的《佛說水月光觀音菩薩經》共305字,經研究考證發現《水月觀音經》與伽梵達摩翻譯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的二十五之一部分,是同屬關系。此外,大藏經及流通于世的佛教資料中,均未見《水月觀音經》之名。無佛經依據,屬托名偽造的偽經。
2.水月觀音圖的形制
水月觀音的名稱雖然自中晚唐開始流行,但類似的造像形式早已有之。有學者認為北朝一直流行的思維菩薩像,隨意的坐姿和略有所思的姿態,是水月觀音造型的原型。從現存的大量實物看,水月觀音的樣式可分為二類,一類是以手撫膝、半枷跌坐思維相;一類是手持楊枝和凈瓶、半跏趺坐。數量上前者多于后者,出現的時間相當。因此將北朝以來一度流行的思維菩薩像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視作水月觀音造像形式的祖型,至少在菩薩的造型、隨意的坐姿和若有所思的神態等方面顯示出明顯的繼承性。
現存較早的水月觀音像大致可分為繪畫和雕塑兩大類,前者多見于敦煌和河西地區的石窟壁畫及傳世畫品中,基本特征為:菩薩游戲坐,姿態隨意,身后為一輪圓月背景,手持凈瓶和柳枝,周圍場景繁簡不一,通常描繪有泉流池沼、山巒叢林,宛若一幅山水畫,這種水月觀音的風格被認為是定型于中唐時期。由于水月觀音在畫面上常需要表現山林、流水等較復雜的場景,因而在立體造像中,如金銅、瓷器、玉器、木雕作品中異常罕見。有學者認為,盡管水月觀音的造型或坐姿等必然承前代造像的風格,但若將半跏趺如意坐的觀音雕像作為水月觀音造像,未免有牽強之意。
二、水月觀音當代研究現狀
1.水月觀音圖像內容與主題
水月觀音的圖像表現通常為以手撫膝、半跏趺坐思維相或手持楊枝和凈瓶,姿態隨意,身后為一輪圓月背景,周圍場景通常描繪有泉流池沼、山巒叢林,在敦煌壁畫中常有朝圣者或供養人入畫,共同組成完整的故事經變畫。水月觀音的獨特造型、朝圣者及供養人入畫問題的研究較多。
從圖像學角度來觀察,水月觀音造型或靠著石頭、樹木,或抱膝,或一足踏蓮,另一足則搭放在上。根據這種佛經中未描述的觀音造型,日本學者山本榮子主張應把水月觀音視為中國人的創作,她認為水月觀音的人物造型是基于中國圣賢、士大夫、隱士與仙人的想法,是早期隱士的造型,而非印度的原型,因為竹林(后來被松樹所取代)和瀑布是典型的中國山水,與印度無關。
2.水月觀音造像與佛教民族化
水月觀音是明顯的女性觀音,對于觀音造像女性化及其背后彰顯的佛教中國化趨向,是觀音信仰研究的核心主題。
中國觀音形象的創始緊隨著佛經的翻譯而出現,觀音在印度各種圖像上的變化也同樣發生在中國。然而,中國的造像雖沿襲自印度,卻也有所變革,最明顯的是觀音性別的轉變,《釋氏要覽》中也明確記載了這種變革。
與其他觀音法身相似,“水月觀音”一開始的形象并不是直接以女性形象出現的。水月觀音在10世紀時仍有男女同體的造像出現,形象轉變始于魏晉南北朝時期,唐代開始出現,宋代基本定型。因此,水月觀音在中國亦有一個產生、性別演變的過程。
從以上研究不難看出,水月觀音的圖像形象是論證觀音女性化的重要依據,但受材料所限,對于水月觀音這一特殊類別的女性化研究并不深入。
3.水月觀音之意境與審美意象探析
由于水月觀音是漢地佛教的產物,在造像意境上具有抽象性與寫意性,對其圖像意境的研究已引起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
按中國畫對“境”和“象”的追求,通常使“境”在“象外”獲得藝術空間的無限性,藝術追求宇宙空間實象以外的空靈虛象。過往研究強調水月觀音與中國山水畫之間的關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三、當前研究的不足
水月觀音是具有中國化特色的觀音形象,目前的觀音類別研究中,水月觀音的研究比較充分,水月觀音的起源、形制、圖像志、意境、觀音女性化與佛教中國化、女神崇拜等重要問題已經基本探明。如果在當代研究者眼中的水月觀音也比其他觀音法身更具吸引力,那么古代信徒眼中的水月觀音的獨特性,應該也不難理解。
但筆者以為,當前研究對水月觀音研究與觀音研究的關系的區分不夠明確。水月觀音與觀音系統是部分與整體的關系,但當下對兩者特征的探討卻并未分開。就圖像志演變而言,在水月觀音的現存材料有限的情況下,與同類觀音題材進行比較是尋找答案的重要方法。尤其是水月觀音圖的表現形式、觀音姿態造型、意境等歷史演變,僅依據現存少量水月觀音圖便下定論顯然不妥。我們應將水月觀音圖置于整個觀音系統中,與其他漢地觀音法身、顯教密教觀音像的畫史演變相結合,結論將更有說服力。同時,唯有通過觀音系統內部、不同宗教體系之間的比較,才能推斷出水月觀音像的特點是時代性使然,還是其自身的獨特性。這種方法論的不明確性在觀音性別轉變的研究中體現尤為明顯,水月觀音的獨特性與觀音系統的普遍性區別不清。
這種研究對象和范圍的局限也抑制了水月觀音研究結論的推廣。如果將水月觀音作為一個重要的旁支納入觀音系統的整體研究中,會更有利于觀音系統發展史的厘清,也有利于水月觀音研究融入學術傳統。對此,于君方The Chinese Transformation of Avalokitésvara一書不啻為觀音系統研究與深度研究相結合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