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張妍 編輯|Yane 統籌|于千 攝影|卓倫 造型|慕帥 場地鳴謝|梵幾客廳
李泉:藝術是個金字塔,我不屬于最紅的那一層
采訪|張妍 編輯|Yane 統籌|于千 攝影|卓倫 造型|慕帥 場地鳴謝|梵幾客廳
李泉坐在寬大的亞麻席子上面,望著正前方。他輕輕搖晃頭部,左手手指開始在空氣中撥弄,似在演奏一首無名的鋼琴曲。
這位出生于1969年、出道20余年的音樂人,與《人物》雜志進行了一場非常安靜的對話。沒有背景音樂,沒有簇擁的助手,沒有談笑,他隨和地配合工作人員的要求,卻又不經意間將側臉留給攝影師手中的鏡頭。
私下里,他穿著黑上衣和白褲子,解釋自己不喜歡被拍照,也“并不中意所謂的藝人的生活”,這些年一直游走在封閉的創作和曝光型的演出當中。他在音樂中慷慨地分享自己的糾結,因此又與表面上的孤獨、低調、高傲甚至冷漠的做派不大相同。在《走鋼索的人》里,他傾訴那種失衡的恐慌,左顧右盼、瞻前顧后;又在《島中央》形容自己始終走不出的怪圈。
“非常渴望被了解”——他稱這是“逃脫不掉的人類的欲望”,然而又“放不掉自己的矜持”。他用一種不溫不火的語氣敘述自己曾在“天才與塵埃”中劇烈搖擺,一度淡出舞臺,開公司、給別人寫歌、開學校,甚至朝九晚五。他開始學會自知,“我是那種做不到完全放下自己的人,但我覺得這就是一種自知。”到現在“還是會游移”,只是“像個鐘擺一樣,沒那么劇烈了”。
新專輯叫《再見憂傷》,李泉說那是再一次才思枯竭時,翻出了老照片、舊小樣,想起自己留著長頭發,“外表很憂傷、內心卻很不安”,于是決定要“和那個年紀的自己說再見”。
人物PORTRAIT=
李泉=
為什么給新專輯取名叫《再見憂傷》?那只是那天的一種感受(指創作中的一天),我把自己鎖在家里邊創作,才思枯竭,非常無聊,然后痛苦。偶然打開家里的柜子,去翻老照片和老的小樣,想找一找感覺。看到以前的照片,我想起念書的日子。那個時候的我就是外表很憂傷,內心很不安。
還留著長頭發的時候?對。所以我當時看到那種感覺之后,我想寫一些東西,跟那個年紀的我說再見,因為雖然那個也是我,但是現在我不想要那個樣子。
這些年公眾一直覺得你是一位“鋼琴詩人”。探索的路其實很早就開始了,大概從我大學的時候,慢慢做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專輯),每一張都想要突破。只是給大家的了解,相對比較滯后。可能因為我不太中意所謂的藝人的生活,因此公眾對我還停留在早期的印象。其實我是一直都在變的。我只是很隨意地在過這個日子,可能大家接收到的東西不太一樣。
學古典鋼琴的人,轉型做流行音樂,可能骨子里都有點叛逆吧。古典音樂是從小練琴、然后進入到音樂學院的體系,那個時候,我們的生活一味地為了比賽、考試。4歲到14歲的時候,鋼琴對我而言就是惡魔一樣。我每天都想要離開它,但我離不開,因為很多人在監視我。我喜歡唱歌和寫歌完全是因為,我要尋找一個縫隙去透口氣。所以是挺叛逆的。
但是你的叛逆,并沒有刻意要顛覆什么東西。對,我心里面有狂熱的成分,或者也有各種各樣的感覺,可是在表現的時候,還是有控制的。這種控制,可能跟那個時候學習古典音樂還有關聯。鋼琴是我的一個平臺,練了那么長時間,它成為我的傾訴對象,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它是很忠實的。
很多人說,你寫給自己的歌如果再通俗一點,就沒準大紅大紫了,比如寫給范曉萱的歌。你會糾結于被理解與期待理解這個過程嗎?有,年紀輕的時候會更糾結,因為那個時候非常渴望被理解。
你是指二三十歲的狀態?對,那個時候非常渴望被了解,你就是逃脫不掉人類的那種欲望——像我們做創作的人的欲望就是要被人理解,被人懂。所以,你在放不掉自己的這些矜持的同時,你又想要被理解,是一種挺矛盾的狀態。你又不想改變自己的音樂態度,改變自己的一貫而來的審美態度,你又想讓別人更多了解你,這本來就是一個悖論。最近幾年,我漸漸去放下這種欲望,非常自然地去做自己。我慶幸的一點就是,我并沒有因為這樣的矛盾、焦慮,而去放棄自己,反倒是更堅定地去堅持自己,并且更放縱地去放下自己的那種欲望,這個是我的轉變。
那個邊界很難拿捏,一邊是妥協,一邊是堅持自己,你怎么掌握?其實它是有一個堅決的兩面性,你到底要不要自己,因為如果妥協的話,你就是要放下自己,而我剛剛說的是放下要求別人認同的那種欲望。因為你也可以選擇放下自己,就是你對自己的審美,這個其實就是對文藝的觀念問題了。有些人絕對贊同文藝其實是可以沒有自我、完全去服務于大眾的;那我的觀念是,文藝一定要有自我,然后再去服務于大眾,因為如果你沒有自我,你拿什么去服務大眾。所以到最后,我還是選擇走自己的路,但是我為了不要去太焦慮,我去放棄那種非常想要別人去認同自己的欲望。
具體怎么做?只有讓時間來幫助你,就是你不斷地長大,不斷地成熟,年紀不斷地變老,你慢慢可以去放下這些東西。我不僅僅是花了很多的時間,我還讓自己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轉變,比如在2005年我離開了歌手的道路,去做一些其他的工作。有的時候離開這個行業,從遠處再來看一看自己,檢視一下自己,反而是有好處的。
你曾經在微博上談到“自知”,糾結是不是也和自知有很大關系?我是那種做不到完全放下自己的人,我覺得這就是一種自知。
拿藝術舉例好了。藝術是一個金字塔的形狀,每一層的創作人都有他服務的對象,那你就看清楚自己是屬于哪一個層面的人。處在某一層的人會最紅,會最受到大眾的仰視、矚目和支持,也可以吸引最大的名聲、贊許和資金。但如果所有人都想往這一層去爬,那么這個金字塔就不存在了,只是一個薄片。
我不是屬于那一層的話,我不要硬變成那一層,我就做我這一層的事情。讓那個金字塔繼續存在。因為只有有了下一層,才能有更上一層。我看準自己是哪一層,我就待在哪一層。
李泉,歌手,音樂制作人,代表作品有《走鋼索的人》等,在2014年夏天發布新專輯《再見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