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彤和那些曾經的微博辟謠者

文|靳錦 編輯|趙涵漠 攝影|尹夕遠

陳彤和那些曾經的微博辟謠者

文|靳錦 編輯|趙涵漠 攝影|尹夕遠

辟謠小組本是商業(yè)公司某種保守傾向的機構設置，卻最終貼合了國家整頓網絡謠言的大趨勢。

保安

譚超先生第一次吃到炒肝與一次外交事件有關。2011年美國副總統(tǒng)拜登訪華期間在北京姚記炒肝店就餐，5人消費79元。新浪微博隨即有用戶宣稱，這家著名的小吃店降價招待了美國人。作為新浪微博辟謠小組組長，譚超派組員前往姚記，按照拜登的菜單點了一遍，正好79元。組員就此辟了個謠，還打包了兩份炒肝帶回辦公室給同事。“還挺好吃”，譚超評價。

譚超和他的6名組員曾全職負責為新浪微博撲滅謠言。很多造謠者熱愛通過名人喊話。比如白巖松盡管沒有開通過微博，但這并不妨礙他成為微博時代的典型面孔。人們仿造他的口氣制造各種語錄，“我們支援朝鮮石油、糧食，卻發(fā)現(xiàn)那是個無底洞……這些受援國對中國并無好感，中國的犧牲和奉獻得不到友誼，難道中國人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正確先生”的形象逐漸被塑造成憤怒中年。

同事張泉靈曾受他委托發(fā)微博辟謠：網上不管說什么樣內容的白巖松微博都是假的。有網友轉發(fā)了這條，并引用了微博上白巖松語錄中著名的一段，“……講真話需要極大的勇氣，甚至要冒坐牢的風險”——這義正詞嚴的一句也是假的。

10月剛剛離職的新浪網前總編輯陳彤曾多次向白巖松求證，你到底說過這話沒？白巖松很無奈，有的完全沒說過，有的話他說過第一句，再往下就是瞎編了。

馬英九的民主文與白巖松的雞湯文一樣風靡微博，有用戶稱，馬英九提出必須在“代表自由、代表民主、代表公平”的前提下談統(tǒng)一。為了弄清這句發(fā)言的真假，新浪微博辟謠小組成員陸加杰忙活了兩周。他先是翻墻給馬英九的Twitter和Facebook賬號發(fā)信，沒收到回復；又找到國民黨總部在臺灣的一個電話，經過文宣部門、馬英九辦公室層層轉接，終于聯(lián)系上當時馬英九競選總部的發(fā)言人李佳霏。一個星期后，李佳霏經核實確認馬英九沒有說過這句話。

陸加杰在那次經歷中發(fā)現(xiàn)，國民黨十分關注新浪微博，對辟謠工作頗為配合，“很多‘中央委員’也會自己潛水看微博。”后來他還邀請國民黨官員在微博開認證賬號，但對方仍堅持只用小號。

Who is it 陳彤領導下的譚超團隊，新浪微博辟謠小組。

譚超將辟謠小組稱作微博的“保安”，“我們是代表運營方的，就像你開什么活動場所，你想不想有保安？”保證言論的正確性，是新浪作為一家商業(yè)公司的利益選擇。在新浪微博上，謠言往往伴隨著公眾的情緒性期待。涉及公共安全、食品安全和矛頭指向政府的謠言傳播最快，這甚至影響到新浪作為一家商業(yè)公司的地位。

“微博上謠言比較多，甚至有一些謠言是隔一段時間就又出現(xiàn)一次，有些大V偶爾也會轉發(fā)。”陳彤對《人物》記者說，“那我們認為這對微博的成長是非常不利的，這種不良好的輿論空間是非常不利的。”他對微博辟謠始終保持著某種謹慎的態(tài)度，這甚至是他在新浪任期內唯一一次就此話題接受采訪。

陳彤是互聯(lián)網界卓有聲望的總編輯，曾參與打造門戶、博客和微博，深刻影響了中國互聯(lián)網的內容運營模式。微博上線之初，他掌管著數(shù)百人的監(jiān)控團隊，看到微博上除了廣告、色情、敏感信息等需要處理的言論外，還有大量謠言，于是決定成立辟謠小組。這個此后影響深遠的7人小組沒有經歷任何儀式或公開宣布，他們延續(xù)著新聞中心富于效率的運行狀態(tài)，新聞中心副主編譚超變成辟謠小組組長時連工位也沒換。

2014年8月云南魯?shù)檎鸷蟮诙欤襟w報道救援人員以渾水泡面。有人直指虛假宣傳，后經新華社記者調查確認此事屬實。這讓陳彤回憶起從2010年11月運營至2012年6月的辟謠小組，共發(fā)布公開辟謠微博291條，沒有引起一次事實層面的爭議。之前在全球任何一個社交網站上，都沒有出現(xiàn)過一個全職辟謠機構，試圖以站方求證的事實真相引導輿論。辟謠小組進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輿論實踐。

2011年7月，一張眾人圍坐吃螃蟹的照片在微博上廣為流傳。某用戶稱這桌價值“兩萬一千六百”的螃蟹宴是“領導的工作餐”。小組成員孫婷翻閱了那條微博下幾十頁的罵官評論，發(fā)現(xiàn)有人說這是一個自助聚會的照片。孫婷注冊了舉辦該聚會的美食論壇，并聯(lián)系了留言的網友，終于證實這張照片是一位臺灣商人組織的驢友飯局。

但在發(fā)布辟謠信息時，“臺灣商人”被特意簡略為“商人”。譚超說，“我們當時想，如果你寫臺灣商人，可能會有網友就想，是不是我們大陸商人就不是這個樣子了，你是不是就覺得臺灣商人才是這種樣子，那大陸商人就不一樣了。”

交鋒

辟謠工作7×24日夜運轉，每天有一個值班編輯盯著一個關注了上千人的監(jiān)控賬號，其中不乏大V、活躍的公共賬號和若干“經常轉發(fā)一些比較具有煽動性消息”的用戶。

譚超曾經做過擁有逾3000萬關注者的“頭條新聞”的編輯，他很清楚信息傳播的邏輯，類似于陳彤的“飯桌論”，“我收到頭條，我讀出來，旁邊的人會不會感興趣，以這個來判斷。如果你覺得我都不值得跟旁邊的人說一下這個事的話，那這個事就不重要。”

做辟謠工作的時候，這個邏輯得反過來用，那些“比較驚奇，下一個人又想轉發(fā)出去給他的粉絲看”的信息，格外值得注意。譚超將造謠者的訴求稱作“爭奪稀缺的注意力市場”——他個性平和，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喜歡使用學術語匯。

曾就職于北京爾瑪互動營銷策劃有限公司的王濤和秦火火、立二拆四是同事。秦火火曾告訴王濤：生造謠言很困難，但可以夸大一些已經開始流傳的小道消息。動車事件之后，有流言稱鐵道部賠付外國人的錢比中國人多，秦火火就加了一個“三千萬歐元”，后被鐵道部公開辟謠。

漲粉絲背后還有商業(yè)利益。王濤記得曾有用戶稱某公園內一個孩子走失，描述了孩子長什么樣，穿什么衣服，這條微博被轉發(fā)了幾萬次。后經警方查證，公園并沒有孩子走失，那條微博是一個童裝品牌做的植入廣告。

王濤說，秦火火看到了類似的商機，也想接廣告掙錢，但苦于造謠過度，常常被封號。“你天天造這么多東西，誰敢給你發(fā)廣告啊？”王濤回憶起當時同事們的討論，感慨秦火火“走火入魔”，不如先學“憤青”只轉發(fā)，“說不定就做成大號了呢。”

造謠和轉發(fā)容易，辟謠卻勞心勞力。“陳彤要求的是必須找到百分之百的證據(jù)，才給它刪除……而且這證據(jù)必須不是孤證……必須幾方面的證據(jù)來混合在一起，能夠佐證這個事，才會處理。”譚超說。

但譚超一直無法理解，他原本以為把事實查證清楚，網友就會認可。可每次發(fā)完辟謠微博，網友總是留下如潮謾罵，“你渣浪有什么資格辟謠？”有的小組成員接受不了，用個人賬號在評論里和人辯論。

曾有用戶發(fā)布一張頭部受傷的老人照片，說是被城管毆打所致。照片中，老人手扶著血跡斑斑的頭部，身旁倒著一輛自行車。微博配文中寫道：“中國城管，你們真的不能這么干了，老頭只是賣了幾個自家瓜菜，為了一口飯吃，不想給國家添麻煩，他并非是為了發(fā)財啊，你們也下得去手？”

經辟謠小組查證，這張照片來自于幾年前的一篇新聞報道，《高空飛落腐乳瓶 96歲老人出門被砸癱在地》。辟謠小組聯(lián)系到寫該報道的記者，還讓新浪上海站的同事去找老人一家。被砸的老人已經過世，他的兒媳確認了這篇報道。但辟謠微博發(fā)出后，不少網友留言質疑辟謠的意義，“難道這樣就可以抹去城管的污點？”也有人提醒關注謠言背后的邏輯：“想一想，為什么我們會相信這種‘別有用心’的謠言？”譚超感到無可奈何，“恨不得把事實扔到他臉上，他都不信。”平臺與造謠者的交鋒，在國家強制力介入后有了明顯的傾斜。2011年最高法、最高檢出臺《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今年4月，網絡推手秦志暉（網名“秦火火”），因誹謗罪、尋釁滋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是網絡謠言第一案。辟謠小組本是商業(yè)公司某種保守傾向的機構設置，卻最終貼合了國家整頓網絡謠言的大趨勢。

王濤體會過發(fā)布謠言的后果。2013年，網傳有溫州女孩跳樓，原因不明。他在一個新浪網友組成的QQ群里看到一個網友截了張圖，是有關“該新聞只能轉載‘平安北京’官方發(fā)布的通知”。

“我一看這個挺好玩，應該會被轉發(fā)好多吧。”王濤立刻在微博上發(fā)了這張截圖。等了三四分鐘，一個轉發(fā)也沒有，他覺得挺丟人，又怕是假的，就刪掉了。

第三天，他與人合租的房子里響起了敲門聲。兩位警察表明身份，指他發(fā)布了造謠的信息。警察問王濤，除了微博他還往哪里傳播過。王濤說忘記了。警察拿過他的電腦，說來，我提醒你一下。然后打開他的QQ，在搜索欄輸入了一個群號，翻出聊天記錄，果然找到了一張發(fā)過的截圖。

王濤說自己“開始沒怕，到這兒（找到截圖）我就真的怕了”。他猜也許是自己的大V身份引起了注意。事實上，盡管他在微博上有11萬粉絲，但其中大多數(shù)是一位朋友贈送的虛假粉絲。警察走后，他立刻清理了自己的7萬個僵尸粉。

三個星期太久，只爭朝夕

辟謠標準沒有一定之規(guī)。譚超否認辟謠對象的選擇有明顯的意識形態(tài)傾向，小組普遍采納的依據(jù)是對信息的經驗判斷、轉發(fā)量和陳彤的指令。

陳彤是辟謠系統(tǒng)的最終決定者。所有辟謠過程和結果都匯總在他那里，由他判斷哪些需要公開證偽，哪些只需刪除。陳彤對《人物》說，“標準之一應該是虛假且有害的，能產生相當?shù)呢撃芰浚瑖乐赜绊懯鼙娗榫w，誤導判斷。”

處罰結果同樣依賴小組成員的新聞經驗。發(fā)布卡扎菲自殺的假消息的用戶，被暫停發(fā)布和關注功能一個月。造謠金庸去世的用戶則被封殺了賬號。譚超的判斷標準是，“可能有的中國網友都不知道卡扎菲是誰，但基本上都知道金庸是誰。”

辟謠小組不承擔刪帖的任務，他們提出處罰建議后，由微博的監(jiān)控團隊執(zhí)行。在辟謠小組處罰過的微博用戶中，粉絲10萬以上的大V超過一半。因為見識過太多自居“公知”的大V不加求證地轉發(fā)謠言，《人物》記者所采訪到的5位辟謠小組成員，都提到自己政治傾向從“憤青”變得理性。一位成員直白地表示，自己“由偏右變?yōu)槠蟆薄?/p>

辟謠小組并沒有一個明確的壽終正寢的日期——2012年譚超離職去了另外一家網絡公司，幾個組員也相繼離開，這個小組就名存實亡了。

取代辟謠小組的是微博社區(qū)委員會。負責人尹雪耿對《人物》解釋：“辟謠小組已經不能滿足微博的需求，微博需要將辟謠機制產品化。”辟謠小組一年半共公開辟謠291條，社區(qū)委員會2012年5月成立至今，共查證不實信息1.6萬條。

社區(qū)委員會將輿論的一部分判斷權下放給了用戶。用戶可舉報不實信息，并提出證據(jù)，舉證雙方有24小時辯論時間。社區(qū)委員會再從專家?guī)熘须S機挑選9名成員在3小時內進行判斷真?zhèn)巍＿@增強了用戶的參與感，“認為這是他自己完成了一個工作，而不是說站方強加給他一個什么結果。”

辟謠在微博成為一種產品機制，但謠言的復雜性，讓新浪微博仍無法完全摒棄經驗性判斷。9月初微博上盛傳“導演姜文已死”，尹雪耿先百度了一下新聞，發(fā)現(xiàn)在2011年的時候就已經出現(xiàn)過類似的消息，連用詞都一模一樣。隨后他又看到微博上有影視公司負責人說自己和姜文剛通過電話。辟謠結束，耗時1小時。而專家委員會證偽的最快流程是27小時。

回顧微博辟謠的歷史，尹雪耿覺得辟謠小組是微博初期應對雜亂輿論環(huán)境的一種緊急實驗，當時人工查證是最易上手的辦法。“但如果只是站方自己人做的話，恐怕不夠中立，不夠權威。我們隨機抽取一些專家來判斷這個事兒，那就公正性比較強。”某種程度上，這是“法治”替代“人治”，如果出現(xiàn)用戶對辟謠結果的質疑，也將由專家繼續(xù)受理申訴，平臺免責。

譚超卻對投票證偽持保留態(tài)度：“難道票數(shù)多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投票的結果只有兩種，Yes或No，不存在第三種選項。但很多時候，謠言卻像纏繞的藤蔓，真相與虛偽相互交織。

“中國人均GDP在世界排名逐年下滑”是辟謠小組歷時最久的證偽，長達3個星期。他們核對了世界銀行的數(shù)據(jù)，咨詢了新浪財經頻道的同事，還找了3個經濟學家進行解讀。譚超已經記不清就此寫過多少個版本的辟謠稿，一直改到陳彤滿意為止，所耗精力不低于寫一篇學術論文。

“那條謠言的復雜性就在于，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中國排名的數(shù)字是在下降的。但下降的原因是因為排名的國家越來越多。”小組成員侯鈞杰解釋。這篇邏輯完整的辟謠文章還附上了經濟學家對于復雜匯率變動的說明。

不過，當辟謠稿最終完成時，小組卻對是否發(fā)表產生了猶豫。在信息爆炸的微博平臺上，各類言論朝生暮死，3個星期前的謠言實在太過遙遠。“這個東西已經過了很久了，你再去糾纏這個事的話，反而有點舊事重提。”譚超說。辟謠的同時，小組不得不擔心謠言二次傳播的可能，反而覺得，3個星期過去了，誰記得呢。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王濤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