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魯韻子 編輯|張妍 攝影|程浩然
這件事只有在香港才能做只有在M+才能做
文|魯韻子 編輯|張妍 攝影|程浩然
把居心地從無到有、從靈魂到實體搭建出來,他聲稱樂在其中。
M+博物館地基在香港西九龍。背對高聳入云的麗思卡爾頓酒店,面朝千帆過盡的維多利亞港,正是絕好風水。10月才破土動工,采訪時這里還是一片長著雜草的荒地。攝影師請皮力先生站在正中,盯著地面做沉思狀,想想“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總是樂呵呵的皮力依言扮起嚴肅,少不了有些別扭。來港擔任M+資深策展人兩年多了,他一路幾頭忙著。海風獵獵,吹動他的卡其色休閑褲和polo衫。與在辦公室受訪時那一身運動裝相比,今天的他似乎已算“盛裝”了。
皮力的心總掛在此間。隨著預算一再超支、預計竣工時間一再延后,M+既是眾望所歸,又已成千夫所指,內有民眾、媒體質疑,外負同業觀望,他必須注入心血使之成形。這個秋天,當初由他接手納入M+的希克藏品正在歐洲巡回展出,他牽頭的當代水墨研討會又在同時進行。調轉頭,博物館委員會還催著補充藏品。多線任務,哪樣都不輕松。
別人在居心地上追尋夢想,他的夢想卻是把居心地從無到有、從靈魂到實體搭建出來,辛苦是必然。而離開北京的大好事業、來港邁步從頭越,他下的賭注之大、冒的風險之高,也實難與旁人道。
但這誘惑實在太大。他琢磨過,一個人一輩子的專業生涯也就四五十年,他已在北京做老師、策展人做了十幾年,輝煌過后必將平淡。錯過這一次,下一個把紙上的想法變成數萬平方米博物館的機會,還有嗎?
當人生下半場的開場哨隨著M+的工作邀約響起,他知道,這次“再不動的話,就不想動了”。卻沒想到,這一動,一來香港,“整個完整的世界觀、人生觀都給打碎了。”
不說別的,他賴以實現“本世紀前50年最雄心勃勃的博物館計劃”的M+策展團隊,就讓他刷新了三觀。來自五洲四海的同事,國際化程度極高。生于武漢、長于上海和北京的皮力需要重新認識他曾習以為常的一切——往小了說,中文宣傳稿里一字一詞的用法,皆可能遭遇來自香港或臺灣的同事的異議;往大了看,“中國藝術”以至于“中國”的概念,都在以全新的面貌挑戰他的認知。
個人的反思和更新又進一步鑄入M+的運作。“其實仔細看,在殖民主義和全球化中,‘中國’作為概念是一直在移動的。……以往我們或多或少都是從政治的角度理解中國藝術。因為我們在意識形態上跟別人很不一樣,所以總把中國藝術當成一個‘他者’在談,一直在談它的特殊性。我們現在要表現的卻是它的共性,還有怎么研究它的共性。……這件事只有在香港才能做,只有在M+才能做。”
目標是遠大的,前路也很漫長,皮力選擇樂在其中。說起爭議、難題,他常用的形容方式是“太有趣了”,或者“特別逗”。千頭萬緒組成了結構復雜的新玩具,勾起了一個男人體內永不倦怠的男孩的靈魂,讓他把玩得欲罷不能。對著記者喝下一大口黑咖啡,他又能說上長長一段設計與愿景——博物館怎么回應全球化?香港文化的前世今生何解?在M+,這一切的答案還沒有被固定和統一,一切都有可能——那一小杯咖啡早給忘在桌上,放得涼透了。
皮力,中國當代最知名的藝術策展人之一,2012年出任香港西九龍文化區M+博物館高級策劃人,次年,M+獲贈收藏家烏利-希克的1463件中國當代藝術作品,總價值約13億港元。
M+博物館被認為是“本世紀前五十年最雄心勃勃的博物館”,其選址在香港西九龍,面朝維港,在今年10月破土動工
或許他并不需要咖啡。也許是受惠于新生M+的無窮活力,40歲的皮力看起來總是精神頭十足。在強大的壓力之下,他的作息驚人地規律——早晨5點起床,看看書寫寫字,8點多到辦公樓健身一小時,洗完澡,9點多正好頭一個走進辦公室。下班后,又是健身、寫字、看書。一個中年男人如此度日,聽起來幾乎像是苦行僧。
他聲稱樂在其中。在內地總有種種卻不過情面參加的開幕式、泡吧和K歌聚會。自從來港履職,業余時間清凈了。他評論起來依然謹慎,“我覺得這不是內地和這兒的區別,而是一個年齡上的區別吧,就覺得那些事兒……反正就是老了。”
獨處的無奈,他并不主動提。太太和女兒不習慣在港生活,仍選擇留京,要等假期打“飛的”過來相聚。在這方面,他與不少外籍同事倒是同病相憐。20人的M+策展團隊,有7人是像他一樣孤身來此的“港漂”,家屬分散在美國、韓國、瑞典、德國、新加坡,路程遠超北京飛香港的3個小時。大家半開玩笑地組了個“孤獨之心俱樂部(Lonely Heart Club)”,既是自嘲,也是自解。不過,這并不意味著長袖善舞的他,能很容易地交到朋友。
“香港人是慢熱一些,”他停頓了一下,移開視線又說了一遍:“慢熱一些。”
人情淡薄,無損工作。拿著港府的錢為香港造館,他心里想得很明白,“香港是一個人來人往的地方。不光是游客,我們這些人——你,我,還有那些銀行工作的,大家都把香港當成生命中的一個階段。有的人可能拿個永居身份就走,有的人就是這個工做完了就走。所以香港像是一個國際機場,人來人往,都沒有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都沒歸屬感。”
也許香港真是傳說中的“浮城”,但博物館不能建成不接地氣的空中樓閣。外界懷疑,日后與香港國際機場往來方便的M+,最終會淪為旅游項目,而皮力的眼睛卻盯著本地的潛在觀眾。“九七回歸后出生的第一批香港人,就快成年了。”他知道,與自由行同在的他們,沒經歷過上一代的風起云涌,卻要面對繁榮不再、前景堪憂。“飄渺”的文藝、不賺錢的展覽,真的能在他們的生命中占據位置嗎?皮力相信,2018年竣工的M+能夠。他必須相信。
為此,光待在辦公室造象牙塔顯然不夠。他得從西九龍邊的海闊云低走出來,走進這里的現實生活。于是他發現,如果對著餐廳服務員講粵語,就不會被逼著點龍蝦之類貴得嚇人的菜。不過這招對出租車司機好像不太管用,他們的態度仿佛總是那么又粗又直,“世界聞名的惡劣”。
當然,還有曾舉世聞名的香港電影。他“還挺喜歡彭浩翔”,只是厭惡其前年編導的《低俗喜劇》。對此片在港票房飄紅,他見怪不怪:“香港有彭浩翔,內地也有馮小剛,其實一樣的嘛,半斤八兩嘛,馮小剛那么罵影評人,那比彭浩翔傻逼多了嘛,哈哈哈。”
他自詡“走的地方多了,接受力也強了”。說到這兩年的“陸港矛盾”,他一邊調侃“到哪兒都有傻逼”,一邊又理論聯系實際——“本土主義就好比是水,太少了這個船走不動,其文化會變成全球化文化圖集中的一個沒有差別的東西。但是如果過于本土主義,它就會變得很封閉、很狹隘。”
在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當下比對中,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們是文化人,就是那個水龍頭。水太少時,我們要放一點水;水太多的時候,我們可能要緊一點點水——要在公眾所信仰的主流觀點之外,提供出不一樣的一些觀點,也要在某方面聲音特別大的時候,讓那些被壓住的聲音能發出來,這是我們的工作——當然,這是我自己的看法,不代表M+。”
采訪中,皮力重復率最高的一句話是:“這就別寫了啊。”說的時候,他臉上總掛著那種推心置腹的笑,配上富態的雙下巴和小肚腩,讓人簡直不好意思不把他當自己人。于是,之前或之后他爆出的或妙語如珠、或一針見血,都成了只能保留在他與《人物》記者之間的一個小秘密。要是說他讓人驚喜,卻又讓人遺憾,他也就是笑笑。海鷗呼啦一聲,從他頭頂飛過,沖向維港上空的云海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