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棻
前不久,我在朋友圈哀嚎:再網購就剁手,結果引來一片附和聲,原來這樣的毒誓人人都發過呀。
雖然我深知“虛榮就是最大的原罪”,但我還是間歇性就會染上購物狂病毒。不過,在與病魔作斗爭的同時,好歹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比如說,以前我以為自己有選擇困難癥,購物車全滿了,還挑來挑去也挑不上一件;后來明白了,發病原因就是缺錢。如果像章小蕙那樣,看中一條裙子,就把五個色都買了;像某些土豪那樣,進了奢侈品店,隨手拿起兩個包,說:除了這兩個包,其他一樣一個都買了,幫我裝起來。人家怎么會有選擇困難癥?
世上也沒有“性價比”一說,也是缺錢:如果十萬元一個的鉑金包隨便買,誰會考慮“實用又好背”的PU手袋啊?
華而不實的東西,才談得上品味。
有時,某路人飄過,我就會眼前一亮:啊,他的包包值四萬。啊,一輛車的錢背在她的肩膀上!有時想想都覺得自己的嘴臉太鄉下人了。但自我安慰一下,這也沒有什么不好。
在那個段子“伐開心,買包包”流行起來以前,我就發現,包包已經成了不少都市女性的新宗教了。有好友說:自從發誓不再買包包之后,想要退休的心與日俱增——所以她決定不退休,繼續買包包。拉磨的驢子頭上往往懸著根胡蘿卜,我也有我庸俗的夢想充當指路明燈:再寫一篇稿,再寫一篇稿,就可以買包包啦。
似乎包包已成了一種硬通貨,消費主義被視為現代化社會里人們的生存目的和精神面貌:當然,是貶義的。舉個例子,香港人一看女明星的包包,是不是新款,是不是限量版,就能判斷她紅不紅了。貴婦不好當啊,華服上有褶痕,都要冒著被認出穿的是樣衣還是訂制的風險,隨時會被勢利眼踩到地上。
我這樣意志薄弱的人難免會被這種消費主義狂潮席卷進去。納悶的是,在這一點上,我們這種每個螺絲每個線頭都是自己買的獨立女性如此,那些論壇或微博里無窮無盡地炫富的十多二十歲女孩也是如此,不知為何卻能殊途同歸。記得,我在她們這個歲數時還在讀大學,那時我的計量工具是食堂里的大排,八毛錢一份;買什么東西,我就會默默地想,嗯,這可以換算成多少塊大排。
改革開放之后,也曾經有一些名牌特別流行,比如皮爾卡丹、夢特嬌、花花公子或金利來。那些在國外十八線的名牌,一度是我們這里的萬元戶才能穿得起的,尤其在配上狗項鏈一樣粗的金鏈之后,人生才顯得完美。大家景仰的座駕,也一步步從小面包車過渡到寶馬奔馳,到超跑,不知不覺中,已經和這個世界同步了。
也說不清從什么時候起,忽然間中國就成了大國了,據說還是第二大經濟體,一夜間,頂級品牌都向中國人露齒歡笑,一臉的諂媚相。全球超模榜上中國模特爬得飛快,最高是全球第三;美國的維密天使里出現了一溜兒的中國面孔;頂級大牌開始找中國明星當全球代言人;好萊塢的超級大片里紛紛找中國女星作女配。
與這種地位相匹配的,是香港、巴黎、紐約、倫敦、瑞士的奢侈品店都給中國人搬空了,節假日的時候,黃種人顧客排隊能排到街道拐角。又不是不要錢。
鮑德里亞關于后現代消費主義的觀點現在看來還是頗有意思的。他堅持認為,在高級資本主義階段,消費主義已經控制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后現代世界還是一種激進的內爆形式,社會階級、性別和政治差異以及昔日的社會和文化的自主王國,如今坍塌進入彼此,抹擦掉了先前固有的界限和差別。
當下的中國成了最后現代的時尚景觀了。消費的符號化如此明顯,以至于符號變成了貨幣的本身,在特定場域內流通。這種符號,對于男性來說,可能是名畫、可能是名表,以完成利益的勾兌和升值;而女性,就是包包。這變成了一種身份認同,或者是虛擬意義上的名媛俱樂部的門匙,人人都應該擁有,人人都可擁有。
但說起來,奢侈品就是為了與普通人的消費進行市場區隔的;以中國人的平均消費水平,只有少數人才能消費得起。這種矛盾,制造出了兩個中國式的奇觀:包包,一方面成為類似于“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中的纏頭,客官纏頭的多少,意味著女孩身價的高低;另一方面,則激發出中國人在仿品和A貨上舉世無雙的創造力,甚至仿得比真品質量都要好。
于是乎,一個包包“一輩子只用一次”的富婆還是“一輩子只買一次”的窮人,巨大的差異似乎在中國式的消費奇觀當中抹平了。但真的抹平了嗎?
我們知道,公眾認可的奢侈品牌全都是舶來品,連消費社會這種概念也是西化的,我們似乎被西方文化影響和入侵了。但不要緊,中國不是還有“大國價值觀的輸出”嗎?中國人除了買光了海外景點的奢侈品之外,我們還能成功地降低當地的購物體驗和服務水平;而且,從新聞報導中還能看到,時有國外富有的大明星來中國走穴,也會瘋狂地掃購中國那些足以以假亂真的贗品。
在這個層面上,我們終于抹平了差距,幫助全世界一起進入后現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