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蓓蓓
上次和一位美國朋友吃飯,他在試圖從一種比較微妙的文化角度來描述留學生群體:他們在美國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是否會感到難以突破文化瓶頸的沮喪?畢業(yè)回國后,他們的海外經歷是優(yōu)勢,還是重新融入本土文化的門檻?
作為一名曾經的留學生,我一直認為中國留學生是生活在一個“次群體”里,營造出來的“次文化”和總體上流行的文化、奉行的價值觀有諸多不同。我并不是指中國留學生喜歡抱團,因為其他的次群體譬如印度裔和哥倫比亞裔的學生也總是成群結隊。那這個次群體最顯著的特征是什么?我的答案是:“總體上非常有計劃、非常有目的性。”我朋友的答案是:“太嚴肅。”
接著我們聊起了一位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美國朋友,念研究生時已經30歲出頭,曾經擔任美國軍方的合同雇員。他念了國際安全政策專業(yè),畢業(yè)后跑到一家俄羅斯電臺做記者,最近又辭了職,在琢磨非政府組織募資人的角色。顯然,他沒有固定的住所也沒有穩(wěn)定的收入,相信在中國的語境下很難符合對“年輕有為的常春藤畢業(yè)生”的期望。這個情況對于中國學生來說很難想象。
我在美國接觸到的中國留學生,70%的簡歷高度相似:良好的本科教育,驚人的英語分數,大型機構的實習經驗(但不曾全職工作),以及一份進入大型國際機構或者知名企業(yè)的希冀。應該說,在資源高度稀缺、競爭非常激烈的中國,能夠在20歲出頭交出這樣一份簡歷的,都是同輩中的佼佼者。稀缺而狹窄的向上流動通道,決定了挑戰(zhàn)者必須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地對待每一次選擇。剛出生就要挑好幼兒園;小升初、初升高、高考,無一不是戰(zhàn)役。挑選本科專業(yè),則要找有大批人走過并且證明能穩(wěn)健進入社會中層的路徑:經濟、金融、會計、國際貿易,炙手可熱。
因為優(yōu)質教育和職業(yè)資源稀缺,走錯一步的成本太大,中國的年輕精英們已經習慣早做打算、標齊目標、直奔主題,剩下的從腳下到目標的路徑不再是生活,而是通道。
機械化地將生活分解成任務,在中國的主流文化中或許會被肯定,甚至鼓勵。但若被放到另一個主流格調很不同的文化中,這種機械與嚴肅則容易使人格格不入。高度計劃性帶來的嚴肅亦會彌漫到一個人生活的其他方面,譬如日常事務的處理,人與人的溝通。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中西文化背景下的留學生對待研究生課業(yè)的態(tài)度。從發(fā)達國家出來的學生,在進入研究生院前大多有過幾年的工作經驗,因此在挑選課程和參與討論、完成作業(yè)的時候,體現(xiàn)出來的更多是對知識、經驗的好奇,以及如何利用在研究生院進修的時間細化自己的專業(yè)方向,修正甚至顛覆自己職業(yè)的興趣點。但我在和中國留學生的交談過程中,發(fā)現(xiàn)許多人因為沒有經歷過職場的摔打,還在把研究生當作大學的延續(xù)、甚至高中的延續(xù)來對待:為了保證作業(yè)高分,不惜對答案;而對教授同一門課程不同導師的選擇,則要參照上一屆學生的得分情況。在學業(yè)之外,大把的時間花在圖書館以確保考試可以得到高分——經過高考的我們都應該知道,那些曾經很熟悉的幾何公式、化學方程式、生物細胞結構圖,要花多少時間做熟,又多快就能忘掉。
大陸教育系統(tǒng)訓練出來的尖子生,大多謹小慎微,短期的得失心重,目標性又強,生活節(jié)奏非常緊張,容易錯過設定路徑之外的選擇和風景。
生活寬度比較狹窄的人,容易變得自卑或者自負——這是我觀察到的另一個關于中國次文化的群體性特征。一個很好的觀察場所便是公開演講。在我常去的一些和中美經濟、政治相關的活動上,主辦方經常同時從雙方邀請嘉賓,同場競說,而中國式演講和西方式演講很是不同。
舉例來說,在美國演講,以一個笑話開場緩和氣氛、拉近演講者和觀眾的距離,是非常普遍的。最簡單的,演講者為了自貶一下活躍氣氛,可以在臺上站穩(wěn)了的時候就說:“在你們和我之間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誰也不知道我接下來會說什么。”觀眾往往哄堂大笑,演講者順勢進入主題。復雜一點的,演講者可以“量身定做”一個開場笑話。
我很難想象——也只在很少的場合遇到過——中國的演講者會在開場時講這樣的笑話。他們往往喜歡直切主題——就像留學生在學校里直沖考試那樣——略過輕松隨意、最能展示性格中活潑有趣一面的環(huán)節(jié)。這樣嚴肅的群體性格,在有意無意地塑造中國人在國際上的群體形象(看看好萊塢大片里中國人的形象就知道),并且反過來束縛華人跳出自己參與設定的這個刻板印象。所以當喜劇演員黃西的聲名傳回國內時,大家才覺得那么新鮮。嘿,中國人也能在美國講笑話,老外們還那么樂!
在我看來,中國次文化中的目的驅動和嚴肅性不失為一種寶貴的品質,但也是束縛許多人拓展職業(yè)和生活的可能性、擁抱其他樂趣的終極障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