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
有一個奇怪的傳統:對男作家,我們主要談他的作品、時代、思想;假如碰巧有一點緋聞的話,也不妨作為花邊來聊一下。女作家,我們主要談她的婚姻,她的愛情,她的男人們;假如碰巧有一兩部作品實在太突出的話,也不妨作為花邊來聊一下。
應該說,這種習慣不獨中國有,英美文學的國家也有。但中國尤為特殊。這與人的獵奇心理有關,也跟性別政治有關。針對男女,我們執行的是雙重標準。
被這種習性給“玩壞”的女作家,已經有張愛玲、林徽因;現在恐怕又得加上蕭紅了。
近期,因為有《黃金時代》等多部關于作家蕭紅的電影上映,蕭紅又重新回到了大眾視野中。我就看到多篇談蕭紅的熱點文章出現在網絡上,無一例外地都是談她的感情生活,并且,都頗有貶意。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家張耀杰在文章中寫道的:“只不過縱情縱欲的蕭紅,必須憑借著動物性的情感本能而盲目依附于一個又一個‘始亂終棄的男權主人”;他還批評另一位女性寫作者是“與蕭紅一樣因為‘缺乏自我規定的意志而‘甘受奴役的寫作者”。對同行進行直接人身攻擊,這本身就非常不得體了,他認為蕭紅“縱情縱欲”、“動物的情感本能”、“盲目依附”、“甘受奴役”這些語言,也明顯用錯了時空,我萬難同意。
作為一個已經故去的小說家,我想,留給歷史的首先是他/她的文學作品。他/她的價值如何,主要體現在文本上。作品是杰出還只是濫竽充數,具有關鍵意義。其次,有時囿于時代局限,小說家的文本價值可能相對較弱,但這類小說中能否反映歷史,是否具有文獻價值也是有意義的。最后,才是小說家的人品、道德、理想情懷、感情追求,是否對人類有所啟發有所裨益。
一般而言,歷史上沒有幾個作家經得起前一兩個標準的考量,甚至根本不值得用到第三個標準。怎么一到女作家,就先從人品、愛情上來品評,作品反而不重要了?
從文本上來說,蕭紅在中國的現代文學史上是一個杰出的作家,遠遠超越了與她同時期的絕大多數男性作家。蕭紅的小說創作中,深深根植著黑土地的印記。她用筆發揮著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力量,抒寫著地域性文化背景和戰爭狀態下人的麻木、卑微、粗鄙的生活形態。她的語言美麗而豐贍,在一個一個的細節當中,讀者可以感受到蕭紅強烈的生命力,以及深深的悲愴。《生死場》如是,《呼蘭河傳》亦如是。
如果是一位男作家有這樣的文學成就,他的私生活再爛,他也揮霍得起,也照樣有擁躉和死忠了——比如胡蘭成,成就比蕭紅小得多,人品再壞上一百倍,還照樣有許多粉絲——何況,仔細清算下來,蕭紅何罪之有?她何止是無辜,甚至已算是非常勇敢、非常有膽識了。
來看看蕭紅的私生活。她短暫的一生經歷過幾位男人,包括先與訂婚的汪恩甲悔婚,后來相遇之后同居,懷著孩子卻被拋棄;接著遇到蕭軍,同居了一段時間,再次懷著孩子被拋棄;遇到端木蕻良,結了婚,但端木也曾數次拋下她遁走,即便在戰亂中和病危時也是如此;還有一個戀情似真似假的比她小幾歲的駱賓基。
如果把蕭紅的名字抹掉,放在現代來看,這的確是一個不智的女人、一個軟弱的女人。但這是在八十年前發生的事,設身處地想一想,就不一樣了。那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正是蕭紅的青春時期,也正是一個新舊觀念交錯的時期;不僅沒有法律保障,舊的價值觀念已然崩潰,新的尚未建立起來。用今人的標準去要求時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當時,西方諸多婚姻理論已在中國得到廣泛傳播,當時的報刊雜志開辟婚姻問題專欄,對婚姻改革進行大肆宣傳,如《新青年》、《婦女雜志》、《婦女評論》、《晨報》副刊等曾經開展“貞操問題”、“新性道德”、“離婚問題”、“愛情定則”等問題的討論,成為婚姻問題討論的主要陣地。不過,大多數的家庭里依然遵循著舊式的婚姻規則,在家長專制的威嚴下婚姻的自由受到嚴重的牽制,受到這種痛苦的尤以女子為甚。像蕭紅,還在小學時就被家族許配給汪家了。
蕭紅是勇敢的,1930年為了反對包辦婚姻,逃離家庭;為了生活,又向報刊投稿,勤奮寫作;她還不顧家庭反對,在表哥陸舜振的幫助下到北平,進入女師附中讀書。后來她與汪恩甲產生了感情,同居了;戀人之兄汪大澄解除了弟弟與蕭紅的婚約,蕭紅又到法院狀告汪大澄。她還積極參加革命活動——如果這種種驚世駭俗的舉動還叫“缺乏自我規定的意志”“甘受奴役”的,那不知“有意志”的女孩,是該殺人放火呢,還是該飛到外星球?
蕭紅曾兩次都在挺著大肚子時,被男方所拋棄了。應該說,她情商并不高,她沒能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顯得不智;但她是一個受害者,該挨罵不是她,而是毫無仁義的男方。但蕭紅并不需要我們后人的同情,在如此的厄運之下,她不僅沒有被口水淹死,而且居然兩次都能找到新的愛情。顯然,她不僅不“盲目依附”,而且生命力旺盛,不斷地向上攀緣,成長。
還有一點我們應該特別留意:當時的醫學手段太落后了;蕭紅既難以避孕,也難以人工流產,不幸多次懷孕。同樣一段感情,男性可以片葉不沾身地飄過;女性卻因為身體原因卻不得不承受百倍千倍的痛苦、屈辱和無可奈何。而這些,卻不幸成了蕭紅“縱情縱欲”、“動物性的情欲”的鐵證。——感謝科技,如果蕭紅的這一切發生在現代,不過是一位青春女性常見的幾次戀愛而已,不會嚴重地戕害身體,不會喪失體面、喪失尊嚴,性別差異帶來的傷害可以得到極大的緩和。
至于說蕭紅依附于男人,這個罪名,蕭紅離得更遠。她是一個獨立女性,她不僅忙于寫作,積極地從事各種革命工作,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更要照顧丈夫或男友。如果從歷史來看,蕭紅的文學成就比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都要高許多,后世的名聲也要更大;在蕭紅去世后,這三位男人都把與蕭紅的戀情(甚至有無戀情還存疑)當成寶貝放在心口捂暖,當作珍貴的遺產,他們的名字經常是因為蕭紅才帶出來的。到底是誰依附誰?
試想一下,生活在一個包辦婚姻的時代里,一個女孩自己逃婚,自己爭取得來受教育的機會;積極參加革命;自己投稿寫作,成為一位杰出的作家;雖然總是遇人不淑,但總是可以在被拋棄后重新找到新戀情……命運贈予給她的實在太惡劣了,她卻把一手爛牌打得有聲有色,即便最后未必勝利,也已足夠成為一個勵志典范了。
如果非要說毛病,那么蕭紅私生活中的最大缺點就是充當了一個“人渣吸塵器”。但這也與時代有關。假如她是一位活在當代的女性,她的確難辭其咎;畢竟拋棄懷孕女友、家暴、遺棄病重妻子都是千夫所指,現在的這個世界正常男性還是比較多的,她不該眼光那么不濟。然而,你對一個拋棄家庭,勇敢追求自己生活,對世界與人性一無所知的孩子能要求什么?蕭軍、端木們一方面享受著蕭紅們作為獨立女性帶給他們的新奇和物質、聲譽,一方面又情不自禁地仍把她們當作女奴來役使,這是一個當時普遍的現象。回憶當時的文壇和學界,有幾個能在性別意識上超越時代?還不是一場比爛大會?
正如不可能揪著自己的頭發離開地球,人也不可能脫離歷史背景而存在。
人們對著名女作家、女學者的私生活的苛責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即便連張愛玲、林徽因這樣私生活已算檢點的女性也被安上多少難聽的外號,挖得千瘡百孔了。像蕭紅,一個杰出的作家,一個勇敢爭取自由的新女性,一個男權的受害者,僅僅因為她保護自己的能力弱一些,就應該被一篇接一篇文章的罵嗎?
蕭紅不像張愛玲看得那么透,那么冷靜,她就是一個熱烘烘的人,就是要轟轟烈烈地投入生命、投入愛情。有時過分熱烈而灼傷自己,這只是性格,不是缺點。像我這么性格冷清的人,雖然喜歡的是張愛玲的小說,卻格外鐘愛蕭紅這樣的性格。
我只想為蕭紅鳴一點不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