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驚心動魄的流霞

厲天程

客散人闌之后，在深林老樹之中，驀然有一片天光照射下來，映在她的影像之上。

那紛繁的、秾麗的，又幽寂的影像；那流霞一般的影像；那凄風中紛紛搖落的雪花，倒映在他的酒盞之中，宛如一支遠歌，又如黯然退去的潮水，追憶著逝去的盛唐。

他的酒盞歇在繁花之下，他的身影，載著大唐最后一縷晚香，消失在密林深處。

斗轉星移，春秋更替，百年的光陰忽焉飄過。一個孤獨的行客偶然來到這片深林，再度遇見了她的影像。

一道天光灑在她的枝葉之間，她緩緩搖曳，每一片花瓣仿佛都蘊藏著過往，都要在這個黃昏向行客訴說那或喜或悲的生命。

行客佇足了一個黃昏，倦鳥歸林，他不舍地離開，卻又在下一個深夜里穿廊入林，護持著紅燭，將花瓣一一照亮。

那一樹明艷的鮮花，寂寞地開在密林深處，等待著一個知己點著紅燭，照亮了她，照見自己的魂靈。

我遇見她時，她正生在四圍青瓦白墻之間，承載著唯一一道天光，靜默地延伸出枝葉，再將花朵如錦繡般點綴在枝葉之間。

密林化作了荒野，走街串巷的貨郎將草菲踏平，孩子放著風箏飛快地跑過。然后，商人鋪開攤位，農夫擔來谷物，淘金客走后，一條石徑漸漸伸向天邊。

她的身邊筑起庭院，經過的人，只能在偶然一抬頭間望見她的片影孤枝。

院中光陰悠長，日星輪換仿佛過了千年，又似乎還沒跨過一天。院外的車鳴聲、叫賣聲、風聲、雨聲、哭聲、笑聲，都被磚瓦隔開，這方寸天地里，只有這一樹芬芳，這一片流霞。

鮮有人再遇見她，響了百年的炮火將將熄滅，院外仿佛還可嗅到那勁烈的煙氣，煙氣之中，金發碧眼的海西客用更為濃烈的色彩徹底取代了她的形容。

院外的行人熱切地追逐著那絢麗的色彩，忘記了腳下的道路曾是一片草木蓊郁的密林，也忘記穿過重重橫溢斜出的枝蔓后，所能見到的那道流霞。

她仿佛已經死了，卻不想還靜默地活在這四合的庭院之中。

她承載著唯一一道天光，延展著每一根枝條，身披著流霞，那霞光中倒映出千百年里每一個孤獨的靈魂。

我曾在詩里見過那些靈魂，唱著“尋芳不覺醉流霞”、“故燒高燭照紅妝”，原來他們歌詠的是同一道霞光，原來那霞光就是海棠。

那秾麗的、明艷的花樹，又如此幽寂地生在院落中間，仿佛一種矛盾人格的統一。那外向的，永遠在飛馳，追逐著世間所有的繁華榮耀；那內向的，似乎要沉入深淵，在無邊的靜寂之中思索著生與死、來與歸。她仿佛是千載而下所有痛苦靈魂構筑成的幻影，世人漸漸忘記了她，她卻還活在這座四合的庭院之中，活在每一篇詩稿背后，亦活在幻影中每一個靈魂的心底。

那金發碧眼的海西客帶來的絢爛色彩，豈會比這道流霞更為動魄驚心？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