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博 張建華
蔡襄是宋代書法四大家之一,行、真、草、飛白、篆、隸各體兼善,在有宋三百余年間可謂獨絕,并以其人品、書品皆優被推為“本朝第一”。除其書法藝術精妙絕倫之外,他的書學理論也頗有建樹,雖然沒有長篇書法專著傳世,但其書學思想之光輝散見于部分手札和題跋當中,對后世書家學書大有裨益。本文從書法文獻入手,對蔡襄書學思想進行爬梳,擇取其精華,加以論述,并總結其歷史價值和現實意義。
一、蔡襄其人、其書
北宋初年,經過了五代十國的分裂與戰爭,書壇凋蔽。宋代不以書取士,故士亦鮮以書名家。經過宋太宗及以后幾代帝王的提倡,文臣墨客的響應與實踐,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到了宋中期書法漸入佳境,再度勃興,這其中的中堅力量就是蔡襄。
蔡襄(1012—1067),字君謨,仙游(今屬福建)人,天圣八年(1030)進士,歷判官、推官、館閣校勘。支持“慶歷新政”,修復泉州萬安橋。嘉佑五年(1060)入朝為翰林學士,權三司使,后出知杭州。卒謚忠惠,有《蔡忠惠集》。蔡襄為人忠厚正直,講究信義;忠君愛民,勤政清廉;學識淵博,詩文雙美;心正品高,書藝高深。蔡襄書法以其渾厚端莊、淳淡婉美,自成一體。蔡襄一生孜孜以求,臨池勤奮。諸體兼善,尤其是他的行書和小楷可謂絕倫,他還自創了飛草書,“翔龍舞鳳”別具一格。他的好友歐陽修云:“近年君謨獨步當世”。蘇軾對蔡襄的書法也特推重,蘇東坡說:“獨蔡君謨書,天資既高,積學至深,心手相應,變態無窮,遂為本朝第一。”
二、書尚法度、學書有法
第一,蔡襄崇尚法度,對古今各種書體進行了深入的實踐,為宋代尚意書風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蔡襄本人作書甚有規矩,屬于尚法派。他對傳統全面地、深入地繼承,可以說是宋朝尚法派的集大成者。蔡襄的行書早年取法周越、宋綬,得之清秀,失之“軟俗”,后取法虞世南、歐陽詢、楊凝式,上追二王。蔡氏對王羲之書法用功最深,在其為數不多的書論中四次提到王羲之,也有許多《蘭亭序》模本的題跋。他的行書《自書詩稿》《蒙惠帖》與王羲之《蘭亭序》書風相近,頗得王羲之蕭散飄逸、妍美流便之風范。晚年四十五歲以后行書自成風格,趨于完美,靜氣溫和,含蓄婉美,代表作有《扈從帖》等。蔡襄楷書取法顏真卿、二王,于顏魯公的《多寶塔碑》得法最多,端莊精謹,沉著含蓄,于圓渾中見秀麗。所以宋徽宗趙佶說:“蔡君謨書包藏法度,停蓄鋒銳,宋之魯公也。”蔡襄是個集古者,恪守晉唐法則。正如宋代鄧肅所說,“君謨如杜甫詩,無一字無來處,縱橫上下皆藏古意,學之力也。”
第二,蔡襄認為學書要講求學習方法,應注重天資功夫、循序漸進、融會貫通才能事半功倍。
天資功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天資各不相同,差異也很大,要選擇和自己天資相近的范本學習。他說:“鐘、王、索靖法相近,張芝又離為一法。今書有規矩者王、索;其雄逸不常者,皆本張也,旭、素盡出此流,蓋其天資近者,學之易得門戶。”張旭和懷素都學習張芝,他們天資、氣質相近,這樣才能發揮自己的特長。蔡襄本人對于顏真卿的人品、書藝欽佩之至,正是由于蔡襄和顏真卿性格、天資相近,都是忠孝、耿直、博學之士,所以蔡襄楷書易得顏書門戶。他認為學書還要下功夫,勤奮不倦,堅持不懈,才能成功。他說:“學之淺深,古人有筆冢、墨池之說,當非虛也。”蔡襄一生勤學苦練,有退筆成冢、池水盡黑的精神,對歷代大家的所有書體幾乎學遍,臨池甚勤,兼收并蓄,融為一爐。
循序漸進。蔡襄對于書法的學習是非常講究方法的,他說:“古之善書者,必先楷法,漸而至于行草,亦不離楷正。”學書者應先學楷書,再學行書、草書,這樣草書才會有法度不至于筆法全失。蔡襄非常崇拜唐代狂草大家張旭,他說:“張長史正書甚謹嚴,至于草圣,出入有無,風云飛動,勢非筆力可到,可謂雄俊不常者耶?”張旭楷書嚴謹,有法度,其正書作品《郎官石柱記》在宋代就是名揚海內的名碑,作字簡古深遠。張旭正是有了楷書基礎,其草書才能“雄峻不常”“神逸有余”。變怪亦不離乎楷正,不同常法又沒有脫離法度規則。
融會貫通。蔡襄認為各種書體的道理是相通的,皆為一法。他說:“予嘗謂篆、隸、正書與草、行通是一法。吳道子善畫,而張長史師其筆法,豈有異哉!”蔡襄各種書體兼善,行、真、草、篆、隸無不精通,又曾出意為飛白,蘇軾《跋君謨飛白》云:“物一理也,通其意則無適而不可。……世之書,篆不兼隸,行不及草,殆未能通其意者也。如君謨真、行、草、隸無不如意,其遺力余意變為飛白,可愛而不可學,非通其意能如是乎?”正是由于蔡襄兼善多體,能融會貫通,“通其意”,才能使他在各個書體中都達到很高的境界。蔡襄“遺力余意”創作飛白,特別是其創造的草書體飛白書——飛草書,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說:“古人以散筆作隸書,謂之‘散隸。近歲蔡君謨又以散筆作草書,謂之‘散草,或曰‘飛草。其法皆生于‘飛白,亦自成一家。”飛草書是用開散筆毫之毛筆書寫的草書體飛白書,兼具飛、白、草、散筆四要素,難度極大,具有很高的藝術成就。
三、神氣為佳、古質雅韻
(一)神氣為佳
蔡襄書論中有一個著名的觀點,也是他書論中的精華,那就是“神氣說”。他說:“學書之要,唯取神、氣為佳,若模象體勢,雖形似而無精神,乃不知書者所為耳。”蔡襄論書以追求精神氣韻為佳,形似次之。若只追求外在形似,一味模象體勢,雖然外形肖似,但是作品全無精神,氣脈割裂,是不知書者所為。神是指精神、風神、神彩;氣是指氣韻、氣息、氣脈。神氣是書法作品反映出的意境、韻味,透過書法作品反映出作者內在的精神、氣象與思想感情,這是書法客體與書寫者主體的完美結合,賦予書法以書家內在活的靈魂。
蔡襄創作時注重主體書寫時的精神體驗。他說:“每落筆為飛草書,但覺煙云龍蛇,隨手運轉,奔騰上下,殊可駭也,靜而觀之,神情歡欣可喜耳。”他在落筆作飛草書時,感覺到:有煙云龍蛇,隨著手下的書寫而運轉,奔騰上下,讓人感到驚駭。這是書寫過程給書寫主體的感受,這種藝術通感轉移到書法作品當中,通過藝術移情使書法作品具有了人的情感,“神情歡欣可喜耳。”蔡襄在創作過程中全神貫注、全情投入,下筆有如神助,同時體驗到創作的快樂與趣味。這正是藝術創作過程怡情功能的體現。只有充分地享受創作過程,并自然地真情流露,觀者才能在欣賞過程中感受到相應的審美體驗——書法之神氣。endprint
有人說,蔡襄書法看不出有什么神氣,其書法與書論有差距。這主要和蔡襄忠厚正直的儒臣性格有關,書風以中庸、溫厚、平和為主,含蓄蘊藉,不溫不燥。中和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蔡襄所追求的平和雅正是傳統藝術精神中的大美之道,雋永文雅如博學君子,端莊溫厚如忠賢儒士。雖然在崇尚個性的今人看來,蔡襄書風的特色不夠明顯,但平和書風是蔡襄性格的真實體現,中和之美正是蔡襄書法的神氣所在。
蔡襄的神氣論和傳王僧虔、張懷瑾的神彩論類似,但無疑蔡襄的神氣論對宋代尚意書風起到了更直接的作用。蘇軾是尚意書風的主將,他說:“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陳槱論書特重“神氣”;姜夔《續書譜》:“大抵下筆之際,盡仿古人,則少神氣”,還專設有“風神”一則等等,很多宋代書家都有和蔡襄“神氣說”相近的觀點。
(二)古質雅韻
蔡襄崇尚晉人書的境界,書法惟取風韻。他說:“書法惟風韻難及。虞書多粗糙,晉人書,雖非名家亦自奕奕,有一種風流蘊藉之氣。緣當時人物,以清簡相尚,虛曠為懷,修容發語,以韻相勝,落華散藻,自然可觀。可以精神解領,不可以言語求覓也。”書法是人的精神面貌的反映,書如其人。晉人書風和其精神氣質是相通的,晉人性格里所體現出的蕭散簡遠、清簡虛曠、空靈淡泊,會自然地表現在書法作品里,這種風韻精神可以意會不可言傳。要使書法“以韻相勝”,關鍵在于人的精神氣質。蔡襄早年學習虞世南,后覺“虞書多粗糙”,復上追晉人,尤其是王羲之。蔡襄學習王羲之,得其妍美、和雅。
除了晉人以外,蔡襄還特別崇拜顏真卿,愛慕其忠義耿直的人品,嘆服其雄秀奇偉的書法。“顏魯公天資忠孝人也,人多愛其書,書豈公意耶。”蔡襄學習顏魯公得其清勁渾厚。宋代顏書甚為流行,摹習之廣,可謂空前。楊慎在《墨池璅錄》中說:“若夫宋之蘇、黃、米、蔡,群公交作,集一家之盛,其構勢雖各不侔,要之于理,又不能外顏、柳他求者。”馮班《鈍吟書要》認為“宋人行書,多出顏魯公。”蔡襄力追晉唐,取法王、顏的學書取向,直接影響到其后的蘇、黃、米及其他書家。
蔡襄在藝術審美上追求古質雅韻。蔡襄題《蘭亭摹本》云:“《蘭亭》模本,秘閣一本,蘇翁家一本,粗有法度精神,其余不足觀也。石本唯此書至佳,淡墨稍肥,字尤美健可愛。”在《蘭亭》模本中,蔡襄最喜歡的是“淡墨稍肥”本,這也體現出蔡襄的審美追求。“淡墨”說明蔡襄喜歡雅致有韻味的,溫潤、回味無窮的筆墨,而不是濃墨、死墨、惡墨、俗墨;古肥今瘦,古質今妍,“稍肥”說明他喜歡的是古質且有媚趣書法風格。蔡襄論書特重“古質”、“古意”。“近世篆書好為奇特,都無古意。唐李監通于斯,氣力渾厚,可謂篆中雄者,學者亦如此說,然后可以論篆矣。“嘗觀《石鼓文》,愛其古質,物象形勢有遺思焉。”宋代,金石學悄然興起,他針對宋前期書家寫篆書尚新好奇之風,予以批評,提倡篆書應以渾厚古樸為佳,這種觀點對于宋初靡弱的書壇無疑起到撥亂反正的作用。他論書有明顯的尚古、復古傾向,古意、古質、雅正、風韻是其書法的審美追求。
結語
作為宋四家之一的蔡襄是一位承前啟后的關鍵人物,對后世影響深遠。據不完全統計,名家評蔡襄的書論及題蔡襄書跋就有二百四十多條,關注度不可謂不高,諸家評蔡襄書法褒多貶少。從倫理、人品、個人感情角度評論者和崇古尚法、書風優美者多褒之,如:歐陽修、蘇軾、朱熹、項穆。朱熹說:“字被蘇、黃胡亂寫壞了!近見蔡君謨一帖,字字有法度,如端人正士,方是字。”項穆《書法雅言》中說:“予謂君謨之書,宋之巨擘。蘇、黃與米,資近大家,學入傍流,非君謨可同語也。”力主變革、書風雄健者和個性強烈、怪異不常者多貶之,如黃庭堅、米芾。黃庭堅說:“君謨書如蔡琰《胡笳十八拍》,雖清壯頓挫,時有閨房態度。”米芾也說:“蔡襄書如少年女子,體態妖嬈,多飾名花。”諸家評論中雖然多少帶有一定的主觀成分,但從整體來看,能為我們客觀地評價蔡襄書法提供重要參考。
蔡襄書學思想的歷史價值及其現實意義:
(一)蔡襄崇古尚法,他傳承古法,全面系統的梳理了傳統技法,使書法歸于古法正道上來。他通過超人的鑒賞力,扭轉時弊,上追晉唐,取法乎上,主要選擇了王羲之和顏真卿作為取法對象。他追求晉唐風韻,深深影響到其后的蘇、黃、米等書家,為后人學書在取法依據上找到了源頭活水。他又通過驚人的學力,對古人各種書體全方位的繼承,諸體皆精,融會貫通,創造出飛草書。
(二)蔡襄在理論上標舉“神氣”,推動書家在創作過程中更多關注主體的精神、感受與心態。提出了書法作品與書家之精神氣質相貫通的觀點,穿越形似,追求神氣,加深了書家對書法客體內在精神氣韻的理解。同時他還注重主體在創作過程中的精神感受,在怡情養性的同時,將創作時的精神狀態自然地體現在作品中,人書合一。
(三)蔡襄是宋代書法的先驅,他的尚法為尚意書風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尚意要以尚法為基礎,否則就會淪為野狐禪。在他之前沒有任何人能對傳統書體及技法做如此全面深入的傳承。正如曹寶麟先生所說:“他有所繼承,有所發掘,有所探索,更有所創造,終生以之,孜孜不倦。在蘇、黃、米崛起之前,他踞于時代頂峰。”同時,他也是重要的過渡性人物,他有許多尚意書家的品質。他有忠正仁孝、剛直不阿的儒臣品格:也有博古通今、精于詩文的文人素養;更有以書怡情、暢神養性的學書態度。對于他的評價不應僅僅停留在其書法成就上,更應關注他興衰續絕的歷史作用。蔡襄崇古尚法、標舉神氣,針砭時弊,特別在唐末、宋初文物凋敝、書藝曠闕的時代背景下,他的出現起到了導向和推動作用,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
(四)今天,重新審視蔡襄的書學也具有積極的現實意義。今日書壇浮躁空疏、亂象叢生。只追求感官刺激、視覺效果,忽視了筆法、情趣;拼貼紙張、變換形式,忽視了內涵、神韻;狂怪粗野,虛張聲勢,忽視了文氣、高雅。蔡襄的書論、書藝給我們諸多啟示:取法正宗,在法度的基礎上追求個人風格,神氣為佳,抒情達意,追求中華民族蘊藉雋永、端莊雅正之中和大美,這才是書學大道。
(責任編輯:張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