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 馮雅
從1931年“九一八”事變至1945年“八一五”光復,中國東北地區經歷了長達十四年的殖民地時期,日本殖民者成立偽滿洲國并借助該傀儡政權對東北地區進行殖民統治。殖民與反殖民的矛盾斗爭因此成為這段歷史的主音,這種斗爭表現在政治、軍事、經濟、意識形態等多個領域。為徹底將東北地區殖民地化,除武力和經濟層面的殖民統治之外,殖民者同樣重視文化與心理層面的殖民,試圖從語言、教育、文化各個方面淡化東北地區原有文化,消解東北民眾的中華民族意識,并灌輸“日滿一心”“民族協和”等殖民話語,旨在將東北地區由內而外,由政治、經濟到文化、心理都改造成依附于宗主國的殖民地。
在這種殖民語境中,正在發展中的中國現代文學與殖民文化情境遭遇,面對殖民者的殖民意圖與文化統治政策,本土新文學作家在文學創作中彰顯中華民族意識,以鄉土書寫表現對本民族文化的認同,使東北淪陷時期新文學呈現出民族主義特征。
以往的東北淪陷區文學研究基本在“政治—階級”型批評話語或以民族國家為文學史主導話語的文學研究模式下進行,本文試圖在后殖民視野下,圍繞“迷思塑像”的構建與破除呈現出殖民文化情境中“殖民者—受殖者”的文化關系,重視與反思民族主義式的文化反抗對東北淪陷區新文學發展的影響。
一、殖民主義邏輯與殖民文化情境
為掩飾真實意圖和侵略本質,殖民主義者編造出各種謊言使殖民行為合理化,殖民者與受殖者之間的“進步與落后”“傳統與現代”的對立關系往往成為殖民合理化的重要借口之一。殖民主義“侵略”的本質被“改造”“建設”等詞語掩蓋,“掠奪”關系被巧妙置換成了進步一方“幫助”落后一方的義舉,這就是殖民主義的虛偽邏輯。殖民主義者編造出殖民者與受殖者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等級差異”,這種“等級差異”構成了殖民主義邏輯的前提。換言之,在殖民關系中,受殖者的形象往往是由殖民者出于合理化殖民行徑的目的建構而成的,這就是敏米(Albert Memmi)所說的“迷思塑像”(Mythical Portrait of the Colo-nized)。殖民者為受殖者打造出一具擁有落后文化、野蠻的、懶惰的、蒙昧的、亟待拯救的低等民族的“迷思塑像”,強迫受殖者認同和接受,并以此為據對后者進行所謂的“拯救”與“教養”,“侵略”行為便在殖民主義邏輯下被置換成了“扶持”行為。殖民者與受殖者的不平等關系在這里體現無遺,受殖者“迷思塑像”的塑造過程同時也成為殖民文化情境的建構過程。
東北淪陷時期日本殖民者構建“迷思塑像”的核心在于強調“民族優劣論”與“文化優劣論”。1932年偽滿洲國成立之初,在關東軍授意下,偽政府國務院成立協和會。作為偽滿時期重要的殖民統治機構之一,協和會實質上是一個殖民思想教化組織,旨在從思想上控制受殖民眾,宣傳偽滿“建國精神”,配合殖民者的武力殖民和經濟殖民,對東北民眾進行精神殖民。協和會大肆宣揚日本民族核心論,視日本大和民族為“富有優質質量和卓越能力”的優等民族,將東北地區的滿、漢、朝、蒙四個民族視為劣等民族,并由此提出“民族協和”口號。以大和民族為“指導民族”,滿、漢等民族為“被指導民族”,要求其他民族服從日本人的領導。正如敏米(Albert Memmi)所言:“殖民者無意真正了解受殖者”,他們只是按照自己的殖民企圖重塑受殖者的迷思塑像。對東北淪陷區而言,日本殖民者需要借助民族等級地位的差異來確立日本人對東北地區民眾領導權的合法性,并且借助迷思塑像強迫東北民眾表現出臣服姿態,從而為日本殖民者在東北殖民地實行民族壓迫、“統一民心”“訓練國民”提供前提和保障。
由于“在殖民地的各種關系中,宰制源自一個民族加諸另一個民族之上”,因此“民族”成為殖民關系的關鍵詞之一。通過宣揚民族優劣論和日本民族核心論,殖民者得以在東北淪陷區對滿、漢等民族進行民族壓迫,但這仍然不是殖民主義邏輯的最終目的。在日本殖民者建構的受殖者“迷思塑像”中,民族和文化是兩個相互關聯、不可分割的要素,如果說鼓吹民族優劣論使日本殖民者獲得民族壓迫的權利,那么文化優劣論則能從根本上導致受殖民族的瓦解。因為民族的本質是文化關系,文化在民族形成和確立過程中起到關鍵的作用。殖民主義追求殖民同化,日本殖民者試圖超越日、滿、漢民族之間壓迫、臣服與統治的關系,從根本上消解受殖者的民族意識和反抗意識,達到所謂“日滿一德一心”,為殖民者培養順應殖民統治的“良民”“順民”。偽滿建國后,殖民者實行了一整套相關的文化殖民政策,包括控制宣傳媒體、壟斷新聞事業、實行奴化教育、建立官方文藝團體、實行官方文藝政策、摧殘民族文化、強調偽滿洲國文藝的“獨立色彩”等。
后殖民主義研究者艾勒克·博埃默認為:“對一塊領土或一個國家的控制,不僅是個行使政治或經濟的權力問題;它還是一個掌握想象的領導權的問題。”意大利思想家安東尼·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理論把資本主義操控社會的權力方式分為“統治”和“認同”兩種,指出“‘統治是以強硬的武力壓服方式出現”,而“認同”則是“一種隱蔽的權力關系,也就是一種領導權的施行”,是“對主導價值觀念的趨近,它具有一種社會、道德、語言的制度化形式,而并非表征為暴力的形態”。葛蘭西同時指出:“強化輿論宣傳,進行意識形態的灌輸,已經成為‘領導權的思想意識和宣傳手段的集中體現?!币虼?,對殖民主義者而言,他們必須將文化與殖民權力主體相締結,在占領領土之后繼續占領受殖民眾的思想,取得文化領導權,才算作真正達到“殖民”。這就是日本殖民者在民族優劣論之外,又大肆宣揚“滿洲文藝獨立色彩”的原因。
1941年由偽滿洲國民生部弘報處頒布《藝文指導要綱》(以下簡稱《要綱》)全面暴露出殖民者摧毀東北地區原有民族文化、建構殖民文化情境、欲以日本文化取代東北地區民族文化的企圖。《要綱》以法令條文的方式規定了偽滿洲國文藝的宗旨、特征,強制性將全國文藝者納入直接由政府領導的官方文藝社團中,并規定文藝社團的活動方式。應該說,該《要綱》試圖完全將東北地區的文藝納入殖民文化情境中,成為日本在軍事暴力之外的另一重殖民統治力量。endprint
具體來說,《要綱》采取的是“否定—建設—同化”的殖民策略。在“宗旨”部分《要綱》體現出殖民者為受殖者建構文化優劣論、文化落后論“迷思塑像”的企圖?!兑V》指出:“我國之文藝較比產業、經濟、交通各部門之發展,尚處于較低水平,為此確定文藝之指導方針,以指導文藝向全國普及”。關于如何建設文藝,《要綱》提出“應以建國精神為其根本,以求八纮一宇精神美之顯現?!狈ㄞr認為:“竭力實行文化間離是殖民時代的一個突出特點……殖民主義不會僅僅滿足于把一個民族藏于手掌心并掏空該民族大腦里的所有的形式和內容,相反,它依一種乖張的邏輯轉向并歪曲、詆毀和破壞被壓迫民族的過去。”日本殖民者顯然也深諳此道,《要綱》先否定東北地區的傳統文化和民族文化,將其貼上“落后”“較低水平”的標簽,再打著“普及”“建設”“發展”的口號,試圖剝奪本土知識分子手中的建設本土文化的權利,然后以偽滿洲國傀儡政權做幌,將旨在文化同化和蒙蔽民心的“建國精神作為殖民地文藝的主要內容。
對東北淪陷區來說,由于傀儡政權偽滿洲國的存在,在“同化”這一環節,殖民主義者的文化侵略策略有所調整。日本殖民者創造了一種虛擬的“滿洲文學”,并試圖以此取代東北文學。《要綱》對于偽滿洲國文藝的特征這樣規定:“以移植日本文藝為經,以原各族居民之固有藝文為緯,引進世界文藝之精粹,以形成渾然一體之獨立文藝為目標。”盡管宣稱世界文學和本土文學是“滿洲文學”的兩個主要來源,但在實際的操作中,所謂的經緯之說只是虛偽的托詞,所謂的世界文學其核心是日本文化,本土文學則逐漸被邊緣化。殖民者打著建構“滿洲文化”的幌子,真正的目的則是基于殖民同化目的的文化間離。
殖民者所追求的具有“獨立滿洲色彩”的文藝,包含兩層含義:首先,殖民者企圖將東北地區文藝從中華民族文化中獨立出來,以文化優劣論為借口判定東北地區原民族文化的“落后”地位,目的在于切斷本土民眾對所屬民族文化的依附與認同;其次,將日本文化以“建設”“發展”“提高情操”的名義移植到東北地區,逐步改造和取替本土的民族文化,同化東北民眾,并將東北地區文化納入到殖民統治軌道中,納入到“東亞新秩序”的建立中。這種“否定—建設—同化”的殖民主義文化統治策略本質在于文化間離與文化取替,消解東北民眾的民族文化身份認同,重新建構另一種本質上屬于受殖者的“滿人”身份認同,從而在思想文化上把東北地區獨立于中國之外,通過民族同化最終達到文化同化。
由上可知,“民族”和“文化”構成了殖民文化情境中殖民者與受殖者的關系的兩大要害,它們既是殖民者建構受殖者“迷思塑像”的核心,同時也成為受殖者,尤其是本土知識分子解殖民的關鍵點。
二、本土知識分子作家的解殖努力
在殖民文化情境的建構過程中,“文化隔離”是重要手段之一。東北淪陷時期,東北與關內的聯系被殖民者強制性隔絕,無論是新聞傳播還是文學流通都遭到禁止。建國初期,日本殖民者進行文化掃蕩,查禁、取締、焚毀關內書籍,僅“1932年3月至7月,就在東北焚書650余萬冊”“日偽當局對帶有民族意識的書刊,一律禁絕”。從1936年9月到1944年9月,當局通過三次進行新聞整頓,偽滿洲國內“從各‘一省一報到‘一國一報,達到了日偽報業的高度壟斷”。此外,殖民者還在偽滿洲國實行奴化教育,在中小學課程中加授日語并逐漸加大課時比重;1933年后,殖民者把“國語”降為“滿語”,并將日語教育放在首位,企圖以日語代替漢語。
伴隨著殖民同化在教育、文化等方面的大規模展開,隔絕在文化母體之外的境遇讓一部分在“五四”文化語境中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作家陷入巨大的身份焦慮和文化漂浮狀態中,“亡國”之后又遭“滅種”的文化危機感和焦慮感逐漸積聚在東北地區本土知識分子心中。面對殖民者的文化間離和殖民文化統治,本土知識分子出于守護民族文化的本能開始尋求解殖民的方法,破除殖民者建構的關于受殖者民族和文化的“迷思塑像”則成為這種努力的核心任務。但東北淪陷區作家和絕大多數殖民地民眾一樣在異族統治下處于艱難求生生存狀態,同時作家的身份又使他們隨時可能被當局監視或以“思想犯”罪名逮捕,世俗性苦難與政治性苦難的雙重壓迫使得東北淪陷區作家的言說環境異常。
如何在現實殖民困境中策略性地表達反殖民意圖?“鄉土書寫”成為他們的文學選擇?!凹摇薄凹亦l”“鄉土”“土地”等意象在“中國”一詞遭禁的情況下負載了東北淪陷區作家對國家、民族的表達。山丁在談及“鄉土文學”主張的提出緣起時說過:“在俄文里,‘鄉土與‘祖國是一個詞,我們鄉土文學,也可以說是愛國主義文學?!睂蕠淖匪?,對失去的家園的痛惜,對掠奪者的控訴,這些都凝鑄在東北淪陷區作家的鄉土書寫中。
東北淪陷區最重要的新文學社團之一文叢刊行會的核心人物山丁于1937年提出“鄉土文藝”主張,指出“滿洲需要的是鄉土文藝,鄉土文藝是現實的”。該主張肯定文學與社會、時代的聯系,主張通過描寫鄉土現實,真實再現社會時代?!班l土文藝”主張一經提出即引起文壇廣泛關注并受到當時新文學另一重要社團文選刊行會的響應與支持。這之后,一部分東北淪陷區作家在“描寫真實、暴露真實”的鄉土文學觀念指導下進行大量文學實踐,山丁的《綠色的谷》、王秋螢的《小工車》《礦坑》等作品真實表現出殖民統治下東北平民的生存苦難與心靈苦難。除文叢刊行會作家外,李無雙、陳隄、關沫南等淪陷區作家也都積極踐行該文學主張,“將手中的筆作為武器同日偽文人作戰,揭露偽滿洲國的黑暗統治”。“鄉土文藝”思潮由此成為東北淪陷時期最重要的文學思潮。
同時期另一個重要的文學社團藝文志事務會盡管曾就“鄉土文藝”與文叢刊行會發生過論爭,但他們仍然認定自己是“離開漢話將一無所有的文學者”。這些作家或者專注描寫東北大地粗獷的自然風貌和傳統的民風世俗,表現東北鄉民獨特的生存狀態,在種種自然或者人為制造的逆境中展現東北民族特有的頑強堅韌的“生命的力”(疑遲的《北荒》《山丁花》等);或者承襲五四新文學精神,批判傳統封建家族制度對青年理想與生命的扼殺,表達對民族新生的熱切盼望(古丁《頹敗》《玻璃葉》《變金》《小巷》《暗》等)。這些本土知識分子作家堅持漢語寫作,表達出殖民文化情境下受殖者對本民族文化的“佗傺的鄉愁”。endprint
被殖民者以武力強行劃分出去的東北地區需要在殖民文化情境中尋找并皈依于一個文化母體,東北淪陷區新文學作家通過鄉土書寫向本民族前殖民時代的文化源頭尋求答案,希望通過與傳統的對接獲得使本民族文化繼續存活的力量。這類鄉土書寫在受殖者文化身份和民族身份陷入迷失和飄零狀態時為其提供了一個可依附的母體,同時也為知識分子作家在殖民地嚴酷言說環境中尋找民族文化存在的合法性提供了一個隱秘的渠道。鄉土書寫由此成為一種解殖民的方法,作家得以將地域文化作為守護民族傳統與文化的力量之源,描寫鄉土文化,展現民族性格,彰顯民族文化的鮮活生命力,反駁殖民者建構的“劣等民族”“落后文化”的“迷思塑像”。這些文學表達可以看成是民間話語對殖民主流話語的一場“交鋒”,其中彰顯出本土知識分子堅守民族文化、反抗文化同化的姿態和解殖民的努力。
這種努力并不是薩義德所說的以個體經驗對抗整體性的殖民文化,而是具有民族主義特征的解殖民努力。因為他們具有相同的創作基點——以民族和國家為橫、縱坐標,憑借這個基點,東北淪陷區本土作家得以確認自身民族文化身份并以文學的方式對東北民眾進行播撒。文叢刊行會的核心人物山丁曾是“夜哨作家群”的重要作家之一,該作家群受左翼文學與十九世紀俄國文學影響,強調文學的社會功用,在東北淪陷初期創作出大量反抗殖民統治、呼吁民族解放、追求民族獨立的作品。其主要成員蕭軍、蕭紅、舒群等人在入關后成為“東北作家群”的中堅力量,留守東北的山丁將“夜哨作家群”的反抗精神和左翼傾向繼續延續到了文叢刊行會的文學觀念中,逐漸確立了該社團的文學姿態——以反殖民、追求民族國家獨立為主要創作宗旨,以文學創作的民族性和現實性作為美學追求。文叢刊行會的鄉土文學實踐以共通性的民族文化記憶溝通了知識分子精英與普通大眾,從殖民文化的迷霧中打通了民族文化從歷史傳承到現實的通道,又以意識形態的附著性連接了政治與文學,使該作家群的創作具有了鮮明的民族主義政治文化訴求。
另一個文學社團藝文志事務會的文學姿態則直接承襲“五四”新文學精神,該社團主張文學應縮短與萬民的距離,希望通過創辦文學刊物的方式建設文壇。這些努力旨在重新整合被殖民文化統治“否定”和“打散”的中華民族文化,集結大眾之力對抗文化殖民與文化間離。藝文志事務會一個重要的文學主題在于批判封建宗法家族制度,這是該社團作家在特殊殖民語境下對“五四”新文學精神內核之一的反帝反封建話語的變形。事實上,正是以血脈維系的家族與以文化維系的民族作為兩個坐標共同確定著作家的“身份”。家族書寫寄托著作家對國民性的反思以及對民族新生的期盼,表達出這些在身體上離鄉去國、精神上又被迫與文化母體分隔,罹患文化危機感與焦慮感的中國作家們守護民族文化、維護民族尊嚴的渴望。
如艾勒克·博埃默所說:“民族主義運動依靠文學,依靠了小說家、歌唱家、劇作家而打磨出具有凝聚力的有關過去和自我的象征,從而使尊嚴重新得到肯定。那個為人所熟知的被壓迫的形象從沉默中進發出的吶喊,則是那些所謂描寫他們的小說中被奴役的人民所斷然做出的一種抉擇?!睆臇|北淪陷時期最重要的兩個新文學社團的文學創作與姿態可以看到,在本土知識分子作家的解殖民努力破除“迷思塑像”的過程中,文學的社會功能被放大并作為反抗殖民的“精神戰場”被納入到反抗殖民、爭取國家民族解放的斗爭中,表達出建設民族國家的政治性目標,顯現出鮮明的民族主義特征。
三、重視與反思民族主義式的文化抵抗
不可否認,知識分子作家以民族主義文學破除“迷思塑像”,維護民族文化,反抗殖民文化同化,在當時語境中不失為一個有效的反殖民手段。但當歷史逝去已逾一甲子,我們在后殖民語境下進行重視與反思時會發現這樣一些問題:從文學發展角度該如何看待東北淪陷區新文學的民族主義特征和知識分子作家的文學姿態?這種以民族主義對抗殖民主義的文化抵抗是否是解殖的根本路徑?
“民族”這個概念天然地帶有意識形態色彩并具有較強的意識形態附著性,沃勒斯坦(ImmanuelWalletstein)在論及種族、國族和族裔三者的內涵區別時這樣寫道:“一個民族/國族意味著一個社會政治范疇,在某種程度上聯系于一個國家的實際或潛在的邊界?!苯F代以來,“民族”和“國家”這兩個詞語被頻頻放置一處提及,在政治界與文化界都成為關鍵詞,建設現代民族國家成為政治家與知識分子的普遍追求,這就使得“民族”概念中的意識形態性得到前所未有的強化。在半殖民地半封建中國的歷史語境中,“民族”一詞逐漸同義于“國族”、甚至“國家”。由此一系列衍生出的冠以“民族”的詞語,如民族文化、民族意識、民族精神等也同樣帶有了意識形態色彩甚至政黨色彩。然而正如有研究者質疑的那樣,“民族”與“文化”的組合真的是那么容易親近,那么容易連接起來嗎?同樣,“民族主義”與“文學”這兩個概念果真可以實現無縫對接嗎?
首先,民族主義式的文學反抗影響了作家對作品藝術性的追求。淪陷十四年間,東北地區新文學作品的民族性得到充分彰顯,但就文學性、藝術性來看卻鮮有經典作品。蕭紅、蕭軍、梅娘等作家都在入關之后漸漸成名,個中原因除去殖民統治下言說環境嚴酷、文學發表平臺匱乏之外,將文學創作與解殖民、建設民族國家的政治意圖過度捆綁也是導致東北淪陷區文學成就不高的重要因素之一。過分強調“民族主義”與“反抗殖民”,使得許多作家在創作時將素材的選擇視為創作的最重要環節,這種“主題先行”的創作模式直接影響到作家對生活的真實感受與把握,這就是當時的批評家所說的“素材主義”傾向——一方面,作家將能夠暴露殖民地苦難現實、揭示殖民者暴行之外的文學素材排除在創作之外,致使創作視野狹小、作品內容單一化;另一方面,“民族主義”與“文學”的對接導致作家對文本內容與形式,或意義與技巧的認知有所偏頗。文學技巧和形式美的重要性沒有受到作家的充分認知,這就導致“描寫現實、暴露現實”的文學意圖無法得到文學形式的有力支撐而只能停滯在口號式的控訴層面,這是造成文叢刊行會、文選刊行會部分作品顯得粗糙與生硬的重要原因。endprint
其次,民族主義式的文學抵抗以對群體的強調遮蔽了“五四”新文學傳統強調的個體精神。“九一八”以后,文學發展路徑與作家的文化姿態在殖民文化情境中被迫發生變化,新文學作家對新文學存在與發展道路的認知和判斷也不盡相同。文叢、文選刊行會受左翼文學影響,他們的民族主義式的文化反抗帶有鮮明的政治或政黨色彩。被“民族主義”修飾的“文學”看重的是站在民族整體的立場反抗異族殖民,左翼文學則強調階級性,當這兩種文學訴求相結合,就造成了東北淪陷時期新文學的一個重要特點——強調集體、階級與典型,強調文學理想與社會理想、政治理想、甚至政黨理想的契合,反對文學敘述個人或個人化的文學表達。在文叢刊行會作家的文本中始終有一個“大我”的存在,透過文本作家發出的是屬于民族國家的聲音,私人的情感和心理較少能夠進入到他們的創作視野,對“大我”的追求成為這個文學社團的言說方式和文學姿態。文選刊行會在其創辦的文學雜志《文選》的發刊詞中也明確提出“文學是教養群眾的利器”。這種文學觀念導致東北淪陷時期新文學內部的意識形態斗爭,文叢刊行會與藝文志事務會為此發生過淪陷時期東北文壇最大的一場文學論爭。藝文志事務會的部分作品表現出青年知識分子與學生在殖民地環境中的精神苦悶,這類作品被文叢刊行會解讀為小資產階級思想的流露與反殖民姿態的不堅決,并加以批判。從中可見“五四”新文學建立起的文學對“個體”重要性的認識在群體性的民族主義反殖民話語中被忽略,甚至被否定,這是東北現代文學在殖民地語境中發生的重要變化之一。
一個種族/民族對另一種族/民族的宰制、壓迫構成了殖民關系的本質,明確這一點,就能夠理解艾賈茲·阿赫默德對詹姆遜“第三世界民族寓言”的批判。阿赫默德認為“民族主義本身并不是帶有某種預定本質和價值的統一體。在今日的亞洲和非洲存在著眾多的民族主義;有一些是進步的,另一些則不是,一種民族主義作為一種物質性的力量,能否產生出積極的文化實踐……取決于那些掌握和運用它的權力集團在建立自身霸權過程中所表現出的政治性質”。進一步說,民族主義與殖民主義、反殖民主義的關聯都十分密切,它們具有共同的思路和邏輯基礎——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這種非此即彼、非善即惡的思維方式深植于殖民者與受殖者雙方思想深處,因此民族主義成為一把雙刃劍,它與正義、非正義的訴求都可以結合。對日本殖民者而言,民族主義與軍國主義思想結合生成侵略與殖民的力量;對作為受殖者的東北地區知識分子作家而言,民族主義與新文學精神結合則形成反殖民力量。當受殖者以強調民族文化,并重新樹立一個民族主義塑像的方式來打破殖民者建構的殖民“迷思塑像”時,這種方式事實上仍然未擺脫殖民主義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并不是解殖民的根本之道。
在殖民歷史結束后重視與反思東北淪陷時期新文學能夠看到,民族主義式的文化抵抗在特定的歷史語境中能夠成為對抗殖民主義的武器,但從整個人類歷史的角度看,民族主義具有相當的局限性,因而絕不是徹底超越殖民主義的方法。如何摒棄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跳脫殖民主義的框架,尋求一種更有效的文化溝通方式,這應該是殖民地民眾全面解殖民所要解決的最核心問題。
(責任編輯:張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