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學良
在現在的中國畫中,工筆花鳥畫是很重要的一個畫科。各種展覽的舉辦,和藏家們的追捧,讓工筆花鳥畫成為一種時髦,而工筆畫更被賦以時代稱謂,稱之為“盛世工筆”。
工筆花鳥畫,作為一個獨立畫科,始于五代,而盛于兩宋。兩宋工筆花鳥畫,成為百代標桿,不光是技法上的精工細致,更因其對于中國哲學思想的體現:萬物生意,意才是其繪畫的真正核心所在。兩宋的工筆花鳥畫,對于自然中一草一木、一葉一花的體悟觀察,最終以工筆這種形式完成表達,也是其對于以工求真、以筆達意思想的體現。古代畫史上,關于黃筌《六鶴殿》招來仙鶴盤旋的傳聞,也從另一個角度體現了畫者對于“真”的最高追求。北宋崔白的《雙喜圖》,則是對于“意”表達的傳世之作。萬物有情,畫家不知是偶然觀得,還是有意而為之,之間的巧妙關系,在其刻意的安排下,意味深長,工筆花鳥畫的工致和筆意皆在其中淋漓體現,且無須多言。宋徽宗之《芙蓉錦雞圖》則更是畫外之意名作,對于錦雞的刻畫栩栩如生,和芙蓉花觀察之細微,都揭示著北宋繪畫的嚴謹,而一首五律“秋勁拒霜盛,峨冠錦羽雞。已知全五德,安逸勝鳧鹥”直接道出此畫遠非我們所觀之意,雖繪錦雞芙蓉,但皆為喻人,用心之良苦,可見一斑。此類作品,舉不勝舉。這種對于真和意的表達,正是工筆花鳥畫畫家用心之處,不僅技法上精益求精,而且畫之內容自然和諧,意境高古,在畫境和筆意的追求上都將工筆花鳥畫推向一個高峰。追求自然和人的融匯,強調人的體悟,最終通過自然傳達出來心境的方式是中國藝術特有的,工筆畫花鳥畫在這方面尤為突出,其不僅反映了繪者個人的感悟,也是中國傳統哲學里萬物有靈的訴求。
縱觀現代工筆花鳥畫所缺乏的,往往是這種筆意精神的追求。現在的花鳥畫,有些尺幅巨大,但內容空洞,滿是各種技法的堆砌和形式上的表達,卻找不到對于真和意的思考。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一些作為商品的工筆花鳥畫,逐漸與市場聯系緊密,卻丟失了言情傳意的內容,畫家大多是堅守著固定的方法來程式化完成創作,固然筆墨功力還在,卻丟失了真的追求,也沒有對于意的傳達,以致那些工筆花鳥畫的價值僅存于幾分功夫而已。
生活在當下的繪者,如何尋找繪畫中的真和意?觀察自然并從中取意,是每個工筆花鳥畫人的責任。古人觀察自然,以物我相忘的個人體悟,切入人與自然的關系之中,從而把所悟入畫,以致其意。現代人對于自然的認識范疇遠勝古人,但體悟卻少了。當下的工筆花鳥畫,存在的問題是繪者失去了與自然的聯系,畫面中充斥著圖像化的痕跡。它們大多取材于圖像資料,沒有個人的觀察體會,這樣便無法從自然中體悟,畫中無真無意也便找到了具體原因。白石老人若不是年輕時在鄉間田野的認真觀察和體會,也不會有對草蟲的體悟逸趣畫面。很多繪者認為現在根本不需要到自然中去,去也無法超越古人,不如多摹寫范本。摹寫固然重要,但到自然中觀察卻是比摹寫更重要的。明代王履言:“吾師心,心師目,目師華山。”講的便是觀察的重要性。在不同的時代,自然的意是不同的,我們并非要回到古人的意,而是要找到我們這個時代的自然之意,這也是現在的工筆花鳥畫需要找的東西。這樣工致的筆法便是有的放矢,而不落入“雖工無益”之流。
對于真和意的追求,途徑其實有很多種,無論是從傳統中來,還是另辟蹊徑,都是最終圍繞個人的體悟進行的。在日新月異的現代城市文明中,人們的感受是不可忽視的,自然之真和意,并非狹義的去鄉野之中,而是包括我們生活的全部。正確找到屬于每個人的真和意,才可重現工筆花鳥畫的價值和意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