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笑
【中國茶文化中的各個層面都體現著水和茶的自然特性與和諧精神,說到底,其實是一種生命的文化。茶文化的核心是茶道,茶道即人們在從事茶文化活動中的行為準則與道德規范,講求的是精神內涵。中國茶文化繼承了易、道、儒、釋的精義,把飲茶等茶事活動融入哲理、倫理、道德,通過茶的品飲來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品味人生,參禪悟道,達到精神上的洗禮和人格上的澡雪。
正因如此,著名文化評論人、臺灣佛光大學藝術研究所所長、臺北書院山長林谷芳說,“茶以舌根、樂以耳根,與人相交通,而禪則是生命的藝術!”】
天下名山僧占多,自古高僧愛品茶。佛教與茶的因緣深長,沒有寺院茶園,沒有佛教僧侶傳茶,今日喝茶之事便成為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都說茶禪一味,然而二者何以合一,淬煉成“茶道”,卻是蕓蕓大眾所不理解的。臺灣有禪家林谷芳,以修禪品茶知名于兩岸文化界。今借茶事因緣,在廣州舉辦“禪味——茶與樂的對話”跨界茶會,體證茶禪之道。有幸得訪,遂成文。
禪與茶:“顯正”比“破邪”更重要
“和敬清寂”是對日本茶道最精煉的概括,盡管中日茶風不同,仍可看出林谷芳茶會在此的切入。作為整個茶道過程的開端,茶會的準備工作是考驗一個茶人對禪理解最重要的環節。以“禪味——茶與樂的對話”為主題的茶會,偌大的劇場被布置成數十席的蒲團茶席,每席靜坐一白衣茶人。最前面的舞臺上,一幅掛軸、一盆虬枝矮松,加上一幅巨大墨黑的背景布就是所有的裝點。身著布衣的樂人陸續入場,或琴或簫或箏,與舞臺背景相映襯,一幅中國粉彩畫頓時呈現眼前,雅致清新而又渾然天成。
為了茶會在安靜氣氛下進行,觀眾被要求脫鞋進場。入座,神剛定,不少人習慣性掏出手機消遣,不料卻被茶人用手語阻止。然而這種無聲的拒絕卻不會讓來客感覺無禮。干凈的茶幾,整齊的茶具,古雅的瓶花,每一樣物品都已不再是獨立的存在,而是與整個茶室共同呼吸,融為一體,此乃“和”之意。前來的客人因體悟到這一點而心生敬意,便有了“敬”。茶人對茶客的歡迎是不需要言語的,不用交談,這是為了達到“清”的目的。茶人與茶客在這“和、敬、清”的茶席間、茶盞中見到澄澈的心性,以心傳心,“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處處只有禪意與空性,此謂之“寂”。
當然,要達到這種境界并非一般人能做到的,但正因為這一切的儀式,品茶悟禪才有入口可尋。在林谷芳看來,茶道并非僅僅是為了喝一盞茶,或是為了社交與娛樂。茶道的最終目的,在于通過茶主準備的過程以及茶客赴會品茶的過程,體悟禪的境界。而所謂禪的境界,就是人能夠觀照到自己的本心,并以此感受一切事物的本來面目。當一個人能夠在品茶的種種細節中達到這種禪的境界,那么他茶碗中的茶湯,或者他所見的一枝花、一幅字,便會充滿禪悟。茶席間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修行,這大概也就是林谷芳常說“一方茶席,可以安頓天地”的本義了。
品茶論道于中國人而言早該是深入骨髓的文化,然而千百年以降,這一國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文化,卻逐漸變了味。品茶成為一種時尚攀比的活動,甚至被認為是富裕階層消遣娛樂的奢侈品。“正因為茶有很濃的經濟商業基礎,茶的文化性反常被稀釋掉。比如廣州,公認是國內茶葉的大型集散地,但這大,其實只是從經濟層面來講的。當販茶的人逐利而為,品茶的人攀比誰的茶更貴更好的時候,茶文化反而愈形稀薄。”林谷芳說。茶葉經濟發達而茶文化卻薄弱,是社會歷史斷層的副作用,由此可看到社會集體迷惘的根源。
1988年兩岸開放交流,林谷芳到大陸,看到的是一幅亟待文明洗禮的景象:凌亂骯臟的街道,文明失序的人群。“當時大陸朋友告訴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但30年后許多街道卻依舊凌亂。這說明,解決文明問題,單一的經濟力量是不夠的。上世紀50年代,當時大部分臺灣人的生活和大陸差別不大,物質生活很貧乏。我上小學時,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證吃到米飯,要用紅薯來填飽肚子。但就在那個年代,臺灣的社會禮貌整潔,文化也已相當多元,現代主義音樂、現代主義繪畫和現代詩方興未艾。如果只看當時的臺灣經濟,你是無法將這貧窮生活與社會文明、文化繁榮聯系在一起的。”
“其實,當我們不直接受限于生理需要時,人的主體性才會出現,而此時藝術文化就是能夠使得心靈安頓,使生命拓寬的重要載體。盡管茶在臺灣并不被直接當成文化事務來看待,但它卻是臺灣人如同空氣般共同呼吸的一種價值,一種生活方式。通過品茶這種帶有審美和修行的生活藝術的影響,臺灣文明也在潛移默化中更趨安頓。”
大陸茶文化曾經的稀薄,不僅是因為過度強調物質而導致的,更源自于大陸文化斷層的歷史。“文化斷層,一是文化大革命的斷層,‘文革對傳統文化有相當大的破壞,尤其是儒釋道三家的文化遭受很大的創傷;二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整個大陸都處在一種重視工農生活的狀態下,大家的關注點就只在生存的層面。當溫飽小康的時代來臨,超越生存,人們開始注重精神生活的安頓時,卻找不到正確的坐標,群體性的迷惘也就出現了。”
所以林谷芳認為,目前在大陸,“顯正”比“破邪”更重要。“‘破邪就是你說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卻沒有告訴大家什么才是好,而‘顯正就是以行動告訴你怎樣做才是對的。正如這次的茶會,就先讓大家知道殿堂之中的茶會是該如此,通過品茶聽樂,感受傳統文化的魅力。因為正確的坐標指引,大家才明白何謂‘茶禪一味,真正感受茶對于生命安頓可能的意義。”林谷芳如是說。
“我不認為品茶是一種高高在上的藝術。一個文化豐富的社會,高雅藝術不一定就只在殿堂之上,也可以很有生活性。比如,日本的民間文化就很雅致,日本鄉間的每一個人都彬彬有禮,他們的美學素養并不比城市人差。真正高雅是因心靈有其內涵,且自然映現出外在的種種,并不是有了物質條件之后,用物質來作裝點。把高雅藝術看作是有錢有閑人的玩意,這是把它狹窄化了。” 林谷芳補充道。
茶禪文化:要爭做中國傳統文化的燈塔
在廣州茶會結束前一天的講座,林谷芳謙虛地總結:自己只是盡一個與茶結緣者的責任,由此讓大家重新認識中國傳統文化,以盡復興傳統文化之心。當有人擔心廣州茶會所引起的茶禪風潮會因為茶會的落幕而消散時,林谷芳說:“一個文化能否重建,必須要觀察是否產生了兩種效應。一是燈塔效應,也就是典范。有了典范之后,大家才可能跟著學習。二是群聚效應,有這兩個效應,這個文化才會被群體傳承下來,實現存活。對我來說,首先是要樹立‘燈塔,由此使另外一些人也成為燈塔,當更多的后續燈塔能出現,互相來往,匯流成脈,茶禪文化就活過來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是林谷芳多年來踐行的承諾。“同樣,這次廣州茶會,我感受到有很多關心文化的人藏在民間。民間的力量和厚度其實是存在的,只要以后能有一些機緣讓這些力量聚在一起,良性循環,一定會看到果實的。”林谷芳說。
事實上,林谷芳“茶與樂的對話”茶會自1991年開始,在巴黎、大阪、華盛頓、舊金山、深圳,以及香港藝術節、紐約林肯中心戶外藝術節演出,雖掀起一定的熱潮,但走出國門時,也曾遭遇詰難。
2000年林谷芳和他的團隊在紐約辦“中秋的茶禪花樂”時,就遭遇了文化的挑戰。進場的一個紐約表演藝術界的精英,在茶會將開始時,卻起立質問:“這里有茶有花有樂,禪在哪里?”話音一落,原本安靜的會場一下子頓顯凝重,許多人為此而捏一把冷汗。但面對得意洋洋的質問者,林谷芳只冷冷地回出一句:“我,就是禪!”場內來賓,包括那位質問者都霎時愣住,誰也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回答,但也就因此折服地坐了下來。“紐約是西方文明最前沿的聚集區。在此,西方人往往經意或不經意地藐視東方。”林谷芳回憶當年情景,一切還歷歷在目。“當時邀請的都是紐約表演界藝術界的精英,這些人都在浪頭上,難免傲慢。五百年來的殖民主義使得他們非常的強勢,習慣性地就以西方文明的角度來解讀東方文明,也就是‘西方的東方主義。在這種情況下,再多的解釋都會落入他們的邏輯思維。你所能做的就是回到自己文化的主體。”
事實證明,這樣的堅持是正確的,后來在紐約林肯中心的戶外藝術節上,林谷芳的團隊就被邀約過3次,成為了臺灣華人出席該藝術節最頻繁的團隊。“后來每次演出到場的將近九成都是外國人。也正因這些原滋原味精粹的中華文化,才能讓驕傲的西方人為之折服。”
六十一甲子,是年林谷芳先生作自述詩:“為磨劍刃事,不辭入世深;舉筆高議論,應緣顯愛嗔;半生觀起落,卅載看浮沉;百花縱襲人,片葉何沾身?!”詩滲透著情懷、文化與修行,是為其人格人品之一斑。
林谷芳,臺灣新竹人,1950年生。6歲有感于死生,高一讀佛書句“有起必有落,有生必有死;欲求無死,不如無生”,有省,遂習禪。同年,以一段因緣亦入中國音樂。1968年時值大陸“文革”,慨然有志于文化研究,入臺大人類學系。1988年海峽兩岸開放,為印證生命所學之真實與虛妄,頻繁來往兩岸,期間感慨于臺灣社會劇變,乃提筆從文,專事評論,著述甚豐。2000年雖告別臺灣文化界,仍被視為“臺灣文化界的隱性標桿”。近年尤以禪者之姿出入多事,除宗門修行外,還因其茶、其樂之建樹而廣被人知,識者常以其為“歷史傳奇浪漫的最后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