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效農

2014年8月30日,是父親皮定均的百年誕辰,而他離開我們也已經38年了。清明節前,我又一次站在灶山頂上,遠處是湛藍的臺灣海峽,一陣陣勁風拂面,卻吹不斷我對父親的思念。
1976年7月7日11時15分,那一刻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中。那天,父親在漳州機場換乘米—8直升機去東山島參加反登陸作戰演習。飛機從灶山腳下的水庫低空飛來,像一個走路蹣跚的老人,以每小時230公里低速向山頂飛去,過山腰后突然以每小時400公里的速度撞向山頂的巖石。霎時間,一團火球騰空而起,在驚雷和閃電暴雨中,父親結束了他英勇傳奇的一生。
如今,灶山那塊巨石上被直升機起落架劃出的痕跡仍清晰可見。38年過去了,經過封山育林,松柏已覆蓋了光禿禿的巖石山頭,父親的犧牲地也成為革命傳統教育基地。每年清明節,山頂上的東坪村小學校長都會帶著村里的小學生前來掃墓,講述父親的故事。山下的解放軍戰士、共青團員和學生,也會上山來給父親墓地敬獻花圈,舉行入黨、入團和入隊儀式……
一
1914年8月30日,父親出生在大別山腹地的安徽省金寨縣古碑區戴家嶺的一個佃農家庭。皮家世代貧窮,多以幫工討飯為生。父親出生半年多后,他的父親病逝,母親改嫁。從此,父親只能和他瞎眼的爺爺相依為命,四處乞討。
從8歲起,父親就給地主放牛,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生活的重擔。大別山的喜鵲會藏糧食。每當花生、黃豆熟時,它們會叼一些放進一個隱蔽的小洞里,上面蓋些枯枝野草,等冬天下雪時再刨出來吃。父親把喜鵲藏糧的地方一一記在心里。冬天冷時、餓時,就把這些花生、黃豆取出來,和爺爺一起充饑。
父親從小就生得單薄、羸弱。春夏多雨,他放牛時常常在山坡上滾得像個泥猴子,而秋霜冬雪,更逼得他偎在牛的身旁取暖。似火的炎夏、賽刀的山風,練就了他的筋骨;粗糲的山石、尖利的荊棘,磨厚了他的腳板。他整天在大山上爬著,跳著,奔著,走著。大山是他的母親,他是大山的兒子。
1929年5月立夏節時,父親的家鄉古碑沖、南莊畈等地來了共產黨,舉行了武裝起義。暴動成功后建立起來的六區游擊大隊和紅三十二師聯合打下了皖西重鎮金家寨,革命氣勢一時間如火如荼。父親由于工作積極,敢于斗爭,擔任了區、鄉童子團長。6月,紅一軍第二、第三師攻下湖北英山縣后,父親調任英山縣童子團團長。
一天,父親帶幾個小伙伴去金家鋪檢查工作,發現那里的縣蘇維埃主席賀小亭正組織群眾打掃戰場。原來,紅軍追殲敵韓杰部隊后,未來得及搜集槍支彈藥,而群眾正忙著割麥插秧,人手不夠。父親便向賀小亭立下軍令狀,保證3天之內完成清掃戰場的任務。接著,他向金家鋪全區10個鄉下了通知,每個鄉調一個大隊童子團(100人),帶3天干糧,吃住在山上,1000多人織起一張大網,對山山嶺嶺、溝溝汊汊進行了細致的搜尋。3天時間,共收集各種槍支240多支,子彈1萬多發。縣蘇維埃用這批武器裝備了縣獨立團。父親因出色地完成了打掃戰場、搜尋武器的任務而受到表揚,他的組織能力初步顯示出來。
1929年12月底,鄂豫皖紅軍第一次反“圍剿”斗爭取得了勝利。在革命的烈火硝煙中,父親迅速成長起來,由共青團員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正式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從此,這只大別山的雛鷹振翅飛向遠方。
二
父親15歲參加革命,從鄂豫皖蘇區反“圍剿”斗爭到創建川陜根據地,從二萬五千里長征到開辟太行山豫北、豫西抗日根據地,從中原突圍、淮海戰役、渡江戰役到抗美援朝,他征戰萬里,浴血疆場;新中國成立后,從對臺斗爭的東南海防前線到建設大西北的千里邊防線,他戎裝未解,征鞍未下,鞠躬盡瘁,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中國人民革命和建設事業。
父親熱愛學習。放牛娃出身的他,沒上過一天學,他是在長征路上從認背包后掛著的字條開始認字的。然后慢慢學會簽名,學會看電報。戎馬倥傯之間,他仍手不釋卷, 趁打仗間隙,行軍埋鍋煮飯的個把鐘頭,抱著本麻紙石印古裝書《三國演義》慢慢學。愛學習的這個習慣父親保持了一生。
父親最危險的一次學習經歷是在1942年6月9日。那天,1.5萬日軍合圍一二九師,父親所在的五分區西達城村莊也被敵人包圍了。合圍之前,父親讓參謀長率部隊進山到指定地點等他,自己則帶著一個班與敵周旋,等待師參謀長李達到來。這時,北面一股敵人沿大路逼近;南面,從林縣來的敵人已從河對面的大山上壓下來;西面,山半腰敵軍的鋼盔迎著陽光閃閃發亮;東面,敵人的前鋒接近了沿河平地。在這危險時候,父親居然像平時一樣,利用戰場空閑臨起帖來。他將一張麻紙鋪在桌上,然后緩緩磨墨,磨了一陣子,秉筆端坐,一筆一筆寫起來。他寫了一行,又寫了一行。當寫完半張麻紙時,北面的地雷先響了,接著西面、東面、南面都響了。爆炸聲后槍聲大作。父親在硯臺里蘸了蘸筆,又接著寫下去。當他快要寫完一張麻紙時,地雷在村落邊緣炸響。“首長,撤吧!”警衛員劉忠英有些急了。 “不慌,再堅持一陣。”父親說著,又接著寫他的大字。就這樣,父親指揮一個班,沒有傷亡一兵一卒,與敵周旋兩個小時之久。在這兩個小時里,他一筆一畫地練寫正楷,在兩張很大的麻紙上寫滿了拳頭大的字。然后他放下筆,自言自語地說:“李達參謀長這時不來,應該不會來了。”隨后,他拿起話筒,通知4個小組把電話機就地掩埋,向北山轉移。事后,馬夫“老八子”好奇地問父親寫的是什么字時,父親淡淡一笑:“盡是些罵鬼子的話!”
父親最緊張的學習,則是在中原突圍的24個晝夜的路上。1946年6月,蔣介石調集10個整編師25個旅共30萬人,將我中原軍區部隊6萬人重重圍困。中原軍區根據中央軍委指示,決定向西突圍。時任中原軍區一縱一旅旅長的父親遵照命令,于6月中旬率領一旅向東佯動,采用疑兵之計,巧妙地調動國民黨軍向錯誤方向進攻。經過連續3天英勇頑強阻擊,中原軍區主力勝利越過平漢鐵路西去。而后,“皮旅”和數十倍于己之敵周旋24天,橫跨鄂豫皖3省。掠襲松子關,踏破清風嶺,夜闖磨子潭,飛越津浦線,斬關奪隘,疾風東去,鐵流千里。在中原突圍的24個晝夜中,戰斗23次,行軍750多公里。
從6月26日“皮旅”開始阻擊敵人到7月10日勝利脫險,在戰斗和行軍路上父親寫了14篇日記。我隨筆摘錄一篇:7月1日這一天,我們越過自抗戰以來(我翻越的)第一個最高峰。名為九峰尖,又名大牛山,行程最少,全體人員最疲乏,我本人也很少越過這樣高的山峰。我們住宿在肖家畈一帶地區。這天的行動是我旅突圍以來最困難的,用這最困難的行動紀念黨的生日。
父親不僅熱愛學習而且也善于學習。在解放戰爭時期的萊蕪戰役中,華野六縱攻打吐絲口東北大廟敵人核心陣地,久攻不下,部隊傷亡過大。雖然戰斗取得了最后的勝利,殲敵2.4萬人,俘敵1900余人,受到華野總指揮陳毅的表揚。但在戰后,時任華野六縱副司令員的父親還是找來3個師的領導和司令部參謀人員,研究戰況。他親自審問俘虜,重返吐絲口戰場仔細查看地形,分析敵人火力、兵力部署,丈量繪制出大廟外的敵火力配置圖,給打了大勝仗的六縱干部、戰士留下深刻的印象。
1952年2月,中央軍委組成赴朝參觀實習團深入戰區考察學習,父親率萬海峰等3位師長同行。萬海峰說:“這一行程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皮定均同志虛心好學,不恥下問。他隨身攜帶筆記本,邊看、邊問、邊記,從敵我態勢、兵力部署、戰術技術、裝備給養、有利條件和困難,到干部戰士的思想狀況、生活條件……直到屯兵坑道的溫度、濕度,都在他的調查之列。參觀學習結束,他分門別類的筆記本竟有一大摞。”
1963年,福州軍區要在福建省沿海圍墾幾塊海灘搞軍墾農場。圍墾農場怎么辦,軍區沒有經驗,父親決定先向別人取經。他帶領后勤干部先后到寧德、晉江等幾個地方農場參觀學習。在實地勘察中,他詳細地了解海堤構筑中的堤基勘探,潮汐沖擊力,拋石工具,合攏方式,土石方量,土地含鹽量,年降水量,淡水需要量,排灌渠的寬度、深度、流量布局;又請農場工人在灘地上實地介紹當地農作物的品種、生長期、田管方式等等。在之后的研究會上,父親提出了非常切合實際的一些決策,使大家心悅誠服。一位在他領導下工作了多年的副軍長開玩笑地對他說:“你好像沒有上過水利學院和農學院呀!什么時候從什么地方學了這么多我們沒聽說過、也沒見過的東西?”父親聽后爽朗大笑,說:“要不恥下問,放下官架子,虛心向老百姓學習,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嘛!惠安的老石匠、晉江的農場工、水電廳的工程師、林場的技術員等等都是我的老師。學的時候,不能哼呀哈呀地打官腔,要虛心學、專心聽,有用數據要專心記,不懂的問題要問清楚。還有,同樣的問題要多問幾個老師,比較一下哪個講得更有道理,然后,自己再拿到實踐中去檢驗,看哪種道理更切實際。我是個土包子,沒有多少知識,只是現學現用就是了!”
愛學習、愛讀書、愛寫字、愛寫文章,是父親保持終生的嗜好。1948年4月4日,他在日記中寫道:我最希望的就是要有時間給我看書,我愿意多學多讀書……其實,我們每天的生活都不能離開自然科學,每天都要看書,時時刻刻都不能離開。我決心要學它,找出它的內在規律來。
1957年冬,父親實現了他的理想,到北京高等軍事學院學習3年。他很珍惜這次學習機會。3年中,他從未請假,從未曠課,甚至連星期天也不休息。一個星期天上午,曾是二十四軍戰友的同學袁捷走進他的宿舍。父親高興地請他坐下,給他沏了一杯茶,說道:“最近,我反復讀了一本書,越讀越覺得自己知識面窄。作為一個軍人,勇敢不怕死,關鍵時刻流血掉腦袋也不后退,這就很不簡單了。但對我們指揮員來說,我看還遠遠不行。”
父親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兵士兼統帥》,又說:“我送你一本書。這本書是講18世紀俄國大軍事家蘇沃洛夫的。他懂得8國文字,被英國人惠林頓稱作是知識‘最淵博的軍事學院,我看未必是吹。”
父親讓袁捷坐在自己跟前,首先翻到蘇沃洛夫給青年軍官斯克里皮林的一封信,說:“蘇沃洛夫在這里精辟地論述了一個指揮員應具備的品德:膽大而不急躁,迅速而不輕佻,愛動而不粗魯,服從上級而不卑躬屈節,身為長官而不剛愎自用;喜功而不自眩,自重而不自傲,豪爽而不欺人……他說得多好呀!”
父親又翻到50頁,指著第一段說:“這是蘇沃洛夫給他的義子卡拉察的信。第一段,規定了學習內容,其中有一些名人的著作,還有物理、哲學等,要求會5國文字,會跳舞、騎馬、舞劍等。我看這封信中說明了一個問題:作為一個指揮員,知識面窄了不行。人們流傳著諸葛亮‘祭東風、‘借箭、‘空城計等故事,這說明他懂天文地理、懂心理學。我們的周總理學識淵博得很,所以他處事胸有成竹,靈活異常。我們的老帥們都是很有學問的人。我們要向老首長們學習,比如劉伯承的戰術原則、羅榮桓的政治工作經驗等,再比如各類武器的性能、常識。不學不行啊!不掌握它,指揮戰爭就不能取勝,管理部隊就外行。將來有機會,還應學點數理化、外語、軍事氣象等。”
“在第62頁上,記載了蘇沃洛夫送他外甥哥爾察可夫到軍中服務的一段話,列舉了37個榜樣。這就形成了一個整體,就是作為一個指揮員應具備的品格、應掌握的知識、應達到的標準。”父親把書合上,遞給袁捷說,“我們在過去7年是戰友,現在又是3年的同學。這本書中的兩封信和一段談話,我都給你折起來了,你要認真學一學,不要光認為我們有著光榮的過去,我們要有更高的目標,做一個讓黨和人民放心的、部下信得過的合格指揮員。”
一次,袁捷根據學習內容,聯系一個戰例,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高等軍事學院辦的簡報上。父親讀后,立即找袁捷研究,說:“不錯,有進步,方法對頭,內容也有獨到之處,對我有很大的啟發。我們就是應該對過去那些失敗的戰斗追究一番,打破砂鍋問到底嘛!比如,第二次保衛漣水,我們縱隊匆忙投入戰斗,情況不明,也沒有組織好,結果整個縱隊都被敵人打下來了,當時你團不是丟了兩個連么?這些血的教訓多么深刻呀!”第二個星期天,父親又組織袁捷、趙克顯等人對在朝鮮上甘嶺戰場上的一次戰例進行研究。
三
父親一生熱愛勞動,艱苦樸素,始終保持普通一兵本色。
1943年3月是父親開辟太行七分區最艱苦困難的時期。由于敵偽長期圍困,加上嚴重的旱災和蝗災,林縣和東姚地區已是赤地千里,老百姓家家戶戶外出逃荒。一天清晨,起床號吹響了,分區機關和部隊都集合去村外河灘邊上跑步出操。一到河畔,大家愣住了,只見父親帶著參謀、警衛員、馬夫幾個人正在那里一鍬一鍬地開荒種地,一個個汗流浹背。帶隊參謀急忙跑去向父親報告。父親扔了手里的鐵鍬,抹干臉上的汗水,沾著兩腳泥巴,急步走到隊伍前面,掃了大家一眼說:“誰想不挨餓,誰就得拿起鋤頭來干。眼看這里老百姓日子這么苦,咱們開荒種地,減輕他們的負擔,這是我們每個軍人的職責,誰也不能例外,就從我司令員做起。”說著,他回頭用手一指:“這塊荒地,就是我們這幾個人的任務,我們保證秋后打出糧食來,不信,今后大家監督。”說完,他轉身下河邊繼續挖地。同志們站在河灘上鴉雀無聲,不知誰喊了聲:“向司令員學習!”大家情緒頓時活躍起來,飛快回駐地取工具開荒生產。那時部隊就采取了包干制的辦法,效果很好,掀起了大生產的熱潮。
那年秋天,豐收了。部隊不僅解決了糧食不足的問題,還解決了蔬菜、食油供應的困難。生活改善了,戰士們情緒也高了。時任政治部主任張力雄對父親說:“司令員,你的那塊責任地作用大啦,不但生產了糧食,還解決了大家的思想問題啊!”父親聽了,笑笑說:“若要人下水,自己先脫鞋嘛!”在太行山根據地,不論打仗、生產,父親要求群眾做到的,自己總是以身作則。生活再苦,伙食再差,他也從不吃小灶,和戰士們一起啃山芋,吃野菜;和工作人員一起擠地鋪;和戰士們穿一樣的粗布軍服和布鞋。
1966年春,父親帶領福州軍區機關部分同志到江西省修水縣參加“社教”。當時,地、縣的領導勸他說:“首長年紀大了,不能和青年人一起搞‘三同,住在縣招待所里掛個帥,走一走,看一看,指點指點就行了。”他婉言謝絕這番好意,再三堅持要按黨中央的號召,下基層和農民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進村的那一天,他身背背包,肩扛鋤頭,和機關干部一起進村,住進了離縣城幾十公里的赤江公社福聯大隊七隊飼養員羅大爺家里,和社員一起出工、收工,吃的是紅薯絲攙大米的薯絲飯,睡的是稻草鋪。雖然白天勞動很累,但他每晚都要在一張小桌子上點著昏暗的油燈看書學習,和社員拉家常。早上,天蒙蒙亮,他就起床提著土箕到村子周圍去拾糞。羅大娘說:“老皮不像官,像個老農民!”特別是他親手用竹片精心制作的牛鼻栓,更深受全大隊飼養員的贊賞,羅大爺說:“老皮呀!你是真放過牛的呀!我放了一輩子牛,做的牛鼻栓還不如你做的好用啊!”父親笑瞇瞇地說:“我本來就是大別山上的小放牛娃,是穿著開襠褲在牛背上長大的,地主、老財不讓我活,逼我出來鬧革命,現在當了官,可不能忘了本呀!”就這樣,從2月到7月,從紫云英開花收籽,到早稻播種插秧,直到稻花飄香他才離開赤江。父親走后,群眾才知道,住在羅大爺家的老皮,原來是指揮閩贛兩省駐軍的將軍哩!
父親熱愛勞動,喜愛花草樹木。上世紀60年代初,福州軍區司令部從屏山進駐馬鞍山后,父親帶領警衛員、駕駛員和我們四周幾家的男孩子在新修的馬路旁挖坑種樹。父親對挖樹坑的要求很嚴格,坑徑要1米,深要70-80公分深。每個人每天都要挖一定數量的坑。我那時最害怕和父親一起挖坑,在他面前挖時,要不停地揮鎬刨土或鏟土,常常累得我不停地大口喘氣,不敢懈怠。我的戰友、曾任海軍作戰部副部長的石海峰,不久前來福州還和我回憶起當年種樹時的情景。有一次,休息時,我無意間摘下一小片樹葉,在手上把玩。父親看見了,也不說話,走到我面前揪了揪我一撮頭發,問道:“痛不痛?”當聽我說痛時,父親道:“樹和人一樣,也是有生命的,也知道痛,但樹不會說話。”從此,我知道了要愛護一草一木。
司令部作戰部彭部長的孩子弄斷了一棵小樹,被父親看見了,父親馬上叫彭部長來見他,責令他補種兩棵小樹,還要保證讓樹成活。如今平潭島部隊招待所旁兩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就是父親在“光長石頭不長草”的平潭出差時種下的兩棵“樣板樹”。
父親把他愛種樹的好習慣,也帶到了蘭州軍區。1969年11月,父親被調到蘭州軍區工作。那時蘭州軍區司令部還在東教場營區,放眼望去,滿眼黃土覆蓋。一些南方來的戰士,就把蘿卜放進水杯里,望著長出來的綠芽聊慰鄉情。待到1971年夏天我探親回蘭州時,軍區機關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清晨,東教場營區內,一排排、一層層綠色的小白楊樹,在陽光下像整齊的衛兵,陪伴著晨練的隊伍。在此起彼伏的口令聲中,我看見父親和軍區機關干部正列隊出操,一幅生龍活虎的景象。
四
父親是一個勤奮的人。一年365天他就像擰緊的發條,每天快節奏地工作、生活。母親說:“有兩種官,一種是清閑官,這是會當官;一種是辛苦官,這是不會當官。”父親屬于“不會當官”的那種人。
1940年2月,父親到太行五分區走馬上任,擔任司令員。剛到任,值班參謀就通知他,劉伯承師長叫他去師部。他馬未下鞍就帶著警衛員直奔師部。師部駐地在遼縣桐峪鎮,與五分區相距百里,當他趕到師部問劉伯承有啥任務時。劉伯承卻問他:“從五分區到師部,你一路都看到了什么?”父親一臉茫然。劉伯承繼續說:“有什么山,山形什么樣?有什么水,水勢什么樣?有什么村,村里是怎么布局?有什么岔路,這些路都通到什么地方……”父親被問得啞口無言。劉伯承繼續說:“沒有注意,那就在回去時好好看看。你現在是戰役指揮員了,腦子里要有整個戰區的地形圖。”響鼓不用重錘。父親明白了,這是劉伯承向他講授的一堂地形學——他當上戰役指揮員后的頭一堂軍事課。
回到五分區駐地,父親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在五分區范圍內勘察地形。在很短的時間里,他把足跡留在了這個地區的角角落落。后來在父親漫長的軍事生涯中,他始終都保持了看地形這個習慣。在福州軍區當司令員期間,他踏遍了八閩大地的山山水水;在蘭州軍區當司令員的4年時間,他帶上地圖乘飛機先從高空看遍了陜甘寧青4省,再乘汽車又把4省全部跑了一遍。4年跑壞了4輛北京吉普車。4年后的一天晚上,他對母親說現在我終于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五
“愛民愛兵永留芳”這是張愛萍將軍在“東南折棟梁”一首詩中對父親的評價。
長征路上過草地時,有個姓方的戰士連餓帶累走不動,把背包丟了。晚上,父親查鋪,發現他沒有被子,一個人蜷伏在土堆旁。父親非常心痛,便將自己的被子拿來蓋在他的身上。小方吃力地擺著手,低聲說道:“我已經快不行了,不要凍壞了首長。”父親說:“沒有戰士,哪來的首長?”說著,往他身邊一躺,用被子蓋住了兩個人,說道:“我倆一塊兒睡,這該行了吧。”這樣,兩人相互依偎著取暖,抵御著草地上的嚴寒。一覺醒來,天已微明。父親推了推身旁的小方,發現他已經犧牲了。父親站起來,細細地把小方的遺容打量了一番:只見他已經僵硬的身體微微佝僂著,在熹微的晨光中,蒼白的臉上似乎還帶著溫暖的微笑。父親默默脫下軍帽,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1964年8月20日,正是福建最熱的時候,在霞浦縣水門鎮,由于沒有通往團部的公路,父親頂著炎炎烈日坐著大卡車來到邊防九十四團四營,聽完匯報后來到機槍連。中午11點多時轉到連隊豬圈旁,恰巧遇到一位江西籍的飼養員正冒著酷暑剁豬草。父親忽然停下,大聲喊著九十四團宋政委的名字:“宋清渭,你過來給我在這里站一個小時!”宋立刻意識到父親的用意,表示馬上給戰士搭棚遮陽。父親說:“我們當干部的要處處關心戰士,心里裝著官兵的疾苦……黨中央、中央軍委對廣大官兵的關心、愛護是通過我們各級領導去體驗和落實的。”
晚飯后,父親又悄悄派秘書去檢查那個棚子搭起來沒有。秘書回來向他報告說已經搭好了。他說:“那好,布置的事辦了就好。就應該這樣,就是要有雷厲風行的作風。”
1971年春夏之交,我在海軍舟山基地當兵探親回蘭州,隨父親下邊防連隊。在銀川住了一天,中午還是大太陽,轉眼天就暗了,就看見遠處升起一股黑氣慢慢蒸騰著過來,后面是黃塵滾滾,知情者大聲喊:“沙塵暴來了!”霎時間銀川已如黑夜,來往車輛都打開大燈,狂鳴喇叭,行人紛紛躲進屋里。沙塵過后,到處是厚厚的灰沙土。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沙塵暴。銀川往北,就到了吉蘭泰大鹽池。再往北走,就進入巴丹吉林大沙漠和戈壁灘。
父親在車上告訴我,邊防連隊很苦,缺水,這個基層連隊從來沒見過軍區領導。為了照顧軍區首長來,半個月前他們就從縣招待所拉來了床、被子等用具,我們一定要節約用水,愛護物品。我謹記在心。到連隊住下后,我只敢沾濕毛巾,象征性地擦臉和手,那一盆水還是清的。旁邊洗臉架上掛著一排排折疊的白毛巾,像是新的,干干的。比我們南方連隊的毛巾洗得還干凈。出于好奇心,我走近打開毛巾的折邊處一看,嚇了一跳,反面折進去的竟是黑油油、亮晶晶的臟的一面!原來,沙漠缺水,戰士們每次訓練巡邏回來后,就用毛巾的一面干擦臉和汗水,沙漠地區蒸發大,擦完后把干凈的那面放在外面,給人一種新毛巾的假象。
那年我才21歲,每天在北京吉普車上顛簸8小時,到晚上吃完飯9點就困得不行了,躺下睡覺。父親看完地形后,還要和作戰部門領導、野戰師領導開會研究工作,常常到夜里12點才休息。記得那天晚上窗欞響了幾下,就像海邊刮了一陣清風。我沒在意,到早上起來一看,發現門被流沙掩埋了半截,里面人開不了門,外面人挖了半天才清理干凈。這讓我對沙漠有了更深的認識。父親回去后馬上給總參打報告,要求所有邊防一線連隊配備北京吉普車巡邏,減輕了戰士們騎駱駝巡邏的艱苦。等連隊裝備配齊后,父親又開始為邊防一線連隊找水挖井,讓邊防部隊駐地靠近水源地,讓每個連隊都能吃上甜水。
六
父親一生光明磊落、襟懷坦蕩,給人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皮旅”是一支戰功卓著的英雄部隊,也是一支極為特殊的師級建制的部隊,曾隸屬過一野、二野、三野、華北野戰軍和志愿軍,是父親的老部隊。20世紀60年代,“皮旅”曾駐防在南京白水橋,但父親多次路過南京,從沒去過“皮旅”。1963年,父親在去長春參觀十六軍演習時,前身為太行一二九師特務團(即后來的三十二師)的領導,親自來請老團長去老部隊參觀,也被父親婉言謝絕了。從沈陽回北京的火車要路過唐山,前身為華野六縱的二十四軍領導,在唐山車站登上火車專程請父親去老部隊看看,他也堅決不下車。后來,在同行的北京軍區領導的勸說下,父親同意在天津下車,參觀學習了北京軍區另一支部隊。他說:“這些部隊都是黨的部隊,不是我皮定均個人的部隊,這是黨的組織原則問題。”
20世紀70年代初,我曾在“皮旅”五四一團當兵。那時部隊從南京移防至蘇北阜寧,在營房建設中缺乏木料,團后勤處陳處長請我與福建聯系購買一批木料。我寫信告訴了母親。得知能為老部隊辦事,母親很高興。她馬上向當時在省革委會主持工作的朱紹清副司令員說明此事,得到朱副司令員的大力支持。臨要辦理時,朱副司令員的秘書把此事向父親報告了,這事很快被父親制止了。團里等不來木料,叫我去催。母親第二次又與朱副司令辦公室聯系,父親知道再瞞也瞞不下去了,才給母親解釋了為什么不能給老部隊辦事的原因。這事最后沒有辦成。父親“不近情理”的做法,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父親一生作風正派,從不趨炎附勢、拉關系走上層路線。聽母親說,1965年陳毅元帥來福州軍區考察,回京后向毛澤東主席推薦了父親當大軍區正職,但被林彪否定了。1969年4月黨的九大上,劉伯承元帥又向毛澤東主席推薦了父親,但還是被林彪壓住了。中蘇邊境發生珍寶島事件后,11月軍委要求各大軍區司令員帶隊去珍寶島戰場考察,這才通知遠在福州的父親去蘭州報到。
父親當了大軍區司令后,林彪又想拉攏他,“林辦”打電話來,叫父親上京開會時給“林辦”打聲招呼。“懂事”的人就會買上禮品特產,送上門去。而父親卻“不懂規矩”,上北京開會時給林辦打聲招呼“我來了”,會議結束再打聲招呼“我走了”。時間長了,他干脆叫秘書掛電話。林彪也漸漸對他失去興趣。
上世紀70年代初,我回蘭州探親,有機會隨父親一起下基層去邊防連隊。當時,在浩瀚的戈壁灘和大沙漠深處,堆了5座人工山,每座山相距幾公里,遠遠望去像5個圓圓的窩頭。聽父親和守備師領導說,這是當時林彪定的。經仔細考察人工山的施工方案、所處位置,研究古代漢朝名將霍去病在沙漠打仗和行軍的路線,又找了西北大學教授講解沙漠生成條件、規律后,父親覺得在這地方造人工山,費時費力又起不到阻礙敵人作用,當即決定停止施工,并向總參報告。要知道,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反對“林副統帥”的決策是要承擔風險的,總參當時就有林彪死黨放出狠話:蘭州軍區不管出了什么能人,都不可以改變軍委的防御部署。但是父親根本不管這些,他想的更多的是祖國的安危和保存自己消滅敵人的戰場實際。
1976年2月中旬,父親來京參加各省打招呼會住在京西賓館。在一次會上,江青假惺惺地希望時任福建省革委會主任兼福州軍區政委廖志高回去轉好彎子(指批判鄧小平),并問福建造反派支持不支持廖。父親抓住江青話題,公開闡明態度:“我過去支持,現在支持,將來還要支持。”被激怒的江青氣勢洶洶地叫嚷:“你皮定均會打仗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再當諸侯,不能再干預地方工作。”父親毫不退縮,理直氣壯地說:“軍隊支持地方工作,搞好軍民、軍政關系,是毛主席的指示,是人民軍隊的光榮傳統。”江青被父親頂得無話可說。
七
“文化大革命”時期,許多軍內外老干部都被批斗、打倒。地方黨政機關癱瘓,部隊三支兩軍入駐地方黨委政府主持工作。父親以自己特殊的身份和地位,保護了許多老干部。
受到北京造反派迫害的張愛萍、羅瑞卿將軍及其家人,被父親接到福建。父親還找當時骨科專家林如高來給他們精心治療腿疾,并在生活上給他們細心周到的照顧,讓兩位老將軍感覺如春天般溫暖。
在我的印象中,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們家就像個賓館,接待過許多老同志、老將軍。劉培善將軍從江西回福建后,在我們家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每天中午,父親都會拿出酒,默默地陪他喝一杯。劉培善伯伯去世后,他的夫人左英阿姨又在我們家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左英阿姨很樂觀、堅強,見到我們這些孩子時從不流露出傷心的表情,還常常用縫紉機給我們軋鞋墊。但我知道她內心很痛苦。母親一直陪伴在她身旁,直到劉培善伯伯被平反時她才離開我們家。
龍飛虎將軍在我們家住時,有著豪爽的軍人性恪,喜歡用大碗裝白酒喝。朱耀華將軍在我們家住時,情緒比較低沉,常常一個人悶著頭扒飯吃。沈仲文將軍被造反派抓走后,父親有一次下部隊沒見到他,一打聽馬上說:“趕快把老沈放出來,抓部隊戰備!”
在蘭州軍區時,我因為得肺結核出院后被安排進臨潼空軍療養院休養,母親也把在“文化大革命”中受沖擊的曾鏡冰的夫人孫竹蕓阿姨請來,和我住在一起。孫阿姨有空就給我講三年游擊戰爭中在閩北山上與敵人斗爭的故事。母親與她書信頻繁,倆人的友誼一直持續到孫阿姨去世。
原上海市委宣傳部長彭柏山伯伯被迫害致死后,他的夫人朱微明阿姨帶著幾個孩子生活非常艱辛。母親每月都會往上海朱阿姨那里匯款。朱阿姨是無錫人,有著江南人特有的細膩、堅韌。她和母親書信往來不斷。我是從她與母親的往來書信中,才知道母親多年來一直在資助阿姨一家。有時朱阿姨來信會說,這個月她的孩子小岑、小蓮有什么事了,要多寄些錢;有時又在信中說,不要寄那么多,上月有節余。雖然信中講的都是生活瑣事和細節,在絮絮叨叨的吳儂軟語中,但卻透出朱阿姨不向命運屈服的堅強性格。如今,小岑早已是海事律師所的律師,小蓮也成了上影廠導演,彭柏山伯伯在天之靈應該會放心了。
我的父母就是這樣,總是以他們質樸善良的心,以忠貞正直的作風、坦蕩真誠的胸懷,對待工作,對待戰友。他們的崇高品質,一直深深地影響著做子女的我們。他們兩袖清風一身正氣,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遺產,但他們留下的樸實家風,是我們子孫后代享之不盡的財富。我們要繼承父輩們的革命理想和信念,傳承革命軍隊的光榮傳統,牢記習近平總書記和黨中央提出的“兩個一百年”的奮斗目標,為實現“中國夢”貢獻出自己的力量。(題圖為皮定均將軍陵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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