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堂義

現在說到“工分”、“工分冊”,不要說城里人,就是鄉下的年輕人也說不出個道道了。不過,在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末的農村,一個人的價值、一家人的生活,可都離不開這東西,它是全家人的希望。想當年,人民公社制度造就了億萬公社社員,億萬個公社社員也就有億萬個記錄勞動出勤的“工分冊”。而隨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行,“工分冊”自然失去了它的存在價值,退出了歷史舞臺。如今,還有多少個“工分冊”被完好地保留著呢?在安徽省肥西縣山南鎮,就有一位70多歲的老人至今還保留著好幾百份“工分冊”等資料。
這么多資料,在全國還沒見過第三家
1月1日 修塘 10(工分)
1月20日 澆油菜 10(工分)
2月12日 鋤油菜 10(工分)
3月4日 鋤油菜 8(工分)
3月16日 挑塘泥 10(工分)
3月26日 砍青 8(工分)
……
這是一本1959年肥西縣山南公社館西大隊小井莊生產隊社員童慶壽的“工分冊”部分記錄。這本“工分冊”如今被完整地保存在肥西縣山南鎮小井莊村74歲的李列元手中。在那發黃的“工分冊”封面上,“肥西縣山南公社館西大隊小井莊生產隊”及戶主“童慶壽”的字樣依然清晰可見。
在李列元家里,這樣的“工分冊”還有很多:巴掌大的長方形,黃色封面,印刷不是很精致。它們被整齊地擺放在箱子里。除了工分冊,李列元還有滿滿幾大箱子的分紅冊、農作物勞動定額表等。“從1956年我當會計到1980年,有關工分的資料大概有好幾百份吧。我比較喜歡收集這些東西。”李列元說,“前些年,有位農業部的領導來參觀小井莊,看了我的這些資料后,說只在蘇州見過有人保存這么多資料的,除此之外全國還沒看過第三家。”
由于當時生產隊缺少有文化的人,1956年,略識幾個字且辦事細心的李列元當上了隊里的記工員,后來成了生產隊會計,一直干到1980年。除了負責隊里所有賬目和制作分配方案,還有一項工作就是每天為社員們記工分,“干了這么多年,對‘工分冊有種說不出的感情。”李列元如是說。
李列元本人平時喜歡收集資料,對“工分冊”更為關注。由于小井莊是中國“包產到戶”的發源地之一,改革開放后農民迅速富了起來,不少人開始翻建房屋,那時候李列元經常幫人拆房子,“拆老房子時總能發現一些舊的工分冊等,他們不要我就拿回來”。
李列元一直把這些“工分冊”看成寶貝。20世紀80年代的一天,李列元不在家,正好有個貨郎從門口過,他老伴見家里破破爛爛的本子、紙張攤了一地,就拿給貨郎換了點鹽、糖。李列元回來后一聽急壞了,連忙追了幾個村子才找到貨郎,要回了那些東西。前幾年,有位研究“三農”的專家想花5000元買走這些資料,磨了好多天,李列元硬是沒同意。他說:“舍不得丟,每本‘工分冊背后都有個故事呢。”
“工分冊”記載著一段歷史
“從50年代到1980年左右,記工分是農村生產隊每天的必干活。每家每戶都有一個工分冊,按照每個人所干農活的數量確定分值,讓記工員在冊上記下來,年底進行統計,作為分配錢糧的依據。”李列元說。“你可別小看了這個工分冊,在當時可是一家人的希望,吃喝全指望它了。一般頭等男勞力是10工分,以下等級依次遞減為9分、8分;頭等女勞力是8工分,以下等級依次遞減為7分、6分。若遲到或早退要扣半個甚至1個工分。小孩所干的農活分值都是固定的,比如放牛一天記3分,割草記2分。一般一個勞力一年有3500個工分。”李列元指著一本戶主叫“何孝財”的“工分冊”說,記者看到他一年的工分為3520分。
李列元介紹說,記工分一般是晚上在隊屋里進行。“屋正中放一張八仙桌,四周擺放著十幾張條凳。每天晚飯后,我就早早打開屋門,點亮那盞大號煤油燈。社員們從各個方向陸陸續續地匯集到隊屋里,依次坐在條凳上。八仙桌上首位置是隊長的,下首是我的。到得早的男人邊抽煙、邊閑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女人們不是織毛衣就是納鞋底;孩子們則竄進竄出打打鬧鬧”。
“估摸著大多數人已經來了,隊長說開始評分吧,我隨即翻開工分簿。隊長根據他的派工和農活完成情況,報出誰干什么活得幾個工分,我就在誰的工分冊上記下這一天干活的內容和工分數。等到最后一本記完時,往往天已很黑。然而,即便工分記到再晚,也很少有人提前退場——可能是因為工分涉及錢糧分配事關重大,也可能是早已形成習慣,反正大家都堅持到最后,直到工分全部記完為止。”不過,讓李列元最煩神的還是為工分爭吵,“有時,為了一分半分的,往往爭得面紅耳赤,最后沒辦法了一般要由隊長決定或民主評議一下”。
“在那個年代,可是一切行動聽哨聲。只要隊長哨聲一響,不管在干什么都要立即行動,有些男人邊跑嘴里還邊嚼著飯;而女人則放下喂奶的孩子,邊走邊扣著衣服……反正不能遲到,因為遲到了要扣工分。至于到了后怎樣干活就另當別論了。”據李列元介紹,那時干活重數量不重質量。比如鋤草,大家不關心鋤沒鋤草,關心的是進度,所以除了好幾遍工分記了幾次,草還是依然。“那時候,一切都來源于土地,如若一天不干活,到年終分配時就直接影響到收入。盡管那分值十分微薄,但一家老小的吃喝開銷全在這里面呢”。
不過,評工記分也有一個逐步完善的過程。為了提高社員們的勞動積極性,改變那種“干到落日頭,一天一劃頭”的平均主義,后來隊里規定凡是能定額包干的農活都實行定額包干,如犁田、插秧、割稻等,預先定好每畝的工分數,然后根據實際完成的數量和質量計算工分。許多農活往往都是一個小組或幾個人一起做的,就要根據每個人的工作情況分別計算出應得的工分。“這樣雖然比原來的記工分法合理了,但計算的難度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大了不少”。
那個時候的李列元,深知“工分”在社員們心目中的分量:不僅體現了他們的勞動價值,更是他們生活的依靠和希望。所以,他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和馬虎,總是耐心細致地記好每一筆賬,盡可能不出差錯,讓社員們放心。“常常工分評好,當我收拾好賬本最后一個離開隊屋時,夜色已罩住了整個村子”。
在生產隊,最激動的時候要算年底分紅了。“社員們拿著‘工分冊到我這里記賬,我會根據全生產隊的情況做決算。在生產隊交夠‘公糧和‘購糧后,剩余的糧食還要留種子和機動糧,最后才給社員分。隊里給社員分糧的依據有兩條:一是各家的人口即計口分糧,每家都有,拿我們生產隊來說是每人每年450斤左右基本糧;其次則是工分,按工分多少分糧。待到年終總決算時,將生產隊的經濟收入除提留外,全部按全隊的工分平均,看一個工分值多少錢,然后根據各家所掙工分看能分多少錢,同時算出全年所分的糧食值多少錢,然后減去,就是年終各家各戶分紅所得的錢”。
“年底決算,那結果是現在的人無法想像的:一個全勞力起早貪黑干一天僅值幾角錢,披星戴月干一年還不到200元!”李列元感慨道,“于是不少家庭辛辛苦苦干一年,不但分不到錢,反而還要倒過來給生產隊交口糧錢。我們生產隊的社員李宗勝,有5個小孩,只有兩個大人干活,一到年底分紅還要給隊里錢,沒錢的他家只好以糧食充抵。”
回憶過去,是為了更好地生活
隨著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行,掙工分的日子漸漸離我們遠去,大家都不用為掙工分而忙碌了,“工分冊”自然失去了它的存在價值,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但過去記工分、掙工分的日子,李列元卻是無法忘記,“有時,我會拿出‘工分冊翻一翻,感覺就像放電影一樣,連續地反映出我30多年的人生經歷”。
李列元說,現在他還喜歡走過曾經為社員們記工分的隊屋,曾經留下過鄉親們無數歡聲笑語的隊屋,曾經伴他度過許多黃昏的隊屋。雖然,隊屋早已不在了。但對于李列元來說,時光之手不能抹去他的記憶。他說,他要把這些資料再整理整理,因為有些紙張開始破損,字跡也有些模糊了,“除了已送給‘小井莊包產到戶紀念館一部分外,余下的我要像‘傳家寶一樣一代一代傳下去,不能丟失。回憶過去,了解以前生活的貧乏,是為了以后更好地生活”。(題圖為李列元與他收藏的“工分冊”)
(責任編輯:徐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