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吉利
大家都在掙錢的路上,可誰也看不見路
本刊特約撰稿 / 吉利
《推拿》歷經話劇、電視劇、電影改編。雖描寫盲人生活,但我們每個人的處境何嘗不是一樣。
接過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獎杯,導演婁燁俯身對著話筒說:“畢飛宇老師,我覺得你應該上來。”觀眾席里,小說《推拿》的原作者畢飛宇穿著簡單的襯衫,戴著無邊眼鏡,認真地對著婁燁搖了搖手。
到電影《推拿》問世,已經是這部小說經歷的第三次改編。2013年夏天,話劇、電視劇版先后進入人們視野。電影《推拿》其實在這一年的3月就已經殺青。這部電影的后期制作斷斷續續花了一年時間,據傳僅嘗試過的剪輯版本就超過100個。這也成了婁燁職業生涯里制作周期最長的一部電影。每當進行不下去的時候,婁燁就給畢飛宇打電話。
小說《推拿》創作于2008年。據畢飛宇說,從起意要寫到真正動筆,他只花了幾天時間。對他來說,無論是推拿還是盲人群體都不陌生。畢飛宇的第一份職業是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的老師,如今很多盲人推拿師都是他學生的學生。18萬字的小說,畢飛宇花了13個月寫成。2011年,因為這部小說,畢飛宇獲茅盾文學獎。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推拿》話劇、電視劇和電影的改編都被提上議程。
在創作小說時,畢飛宇做了一次嘗試,在近乎短篇的構架里放入了長篇的信息量。小說描繪了“沙宗琪推拿中心”一群盲人推拿師的故事。小說中大約出現了十幾個人物,五六對關系,沒有一個是絕對的主角。用畢飛宇自己的話說,“就人物而言,這個小說是犯大忌的。”他采用了近似于意識流文學代表人物威廉·福克納的創作手法,讓不同人物輪番登場,每人一章分別講述。在綿密細碎的語言中,每個人的人生、故事和愛情都被帶了出來,章與章之間相互呼應,將“沙宗琪推拿中心”這個當下的現實場景構建起來。
這種散點多面的敘述手段,為話劇和影視的改編,都制造了極大的困難。提煉人物,是所有二度創作者面臨的第一道門檻。話劇《推拿》的劇本改編被交給金牌編劇喻榮軍。喻榮軍八易其稿,為話劇提煉了兩對主要人物:沙復明、都紅與張宗琪、金嫣。話劇舞臺上的張宗琪,承襲了小說中張宗琪的身份、王大夫的人物特征和泰來的情感關系。在話劇中,沙復明和張宗琪這一對舊日的老同學、如今的合伙人,成為兩個相互參照的人物。他們在性格、理想、事業甚至愛情方面,都構成了鮮明的對比,也成為話劇散淡敘述的主要脈絡。
而在電視劇《推拿》中,濮存昕飾演的沙復明、張國強飾演的王大夫被塑造為兩個絕對主角。小說里推拿中心女員工之間的鉤心斗角都被抹去,沙復明多了溫和少了精明,王大夫則呈現出一種傻里傻氣的憨厚。這種無比正確的價值觀或許符合電視劇《推拿》作為央視一套黃金檔的角色,卻讓小說中對于人性入木三分的描繪在家長里短的狗血情節中化為泡影。

《推拿》
導演:婁燁
編劇:馬英力
主演:郭曉冬、秦昊、梅婷類型:劇情
上映日期:2014年11月28日
看過話劇和電視劇并不算成功的呈現,電影《推拿》的一拖再拖就變得容易理解。畢飛宇說,得知《推拿》要拍成電影的時候,他覺得非常對不起婁燁。“這個電影怎么拍啊?”
小說《推拿》被公認為是現實主義題材,但婁燁讀完,卻覺得這是一部象征主義作品。雖然小說仔細描寫了盲人的生活,但在他看來,更是描繪了一個人的基本處境,“大家都在掙錢,大家都在掙錢的路上,可是誰也看不見道路,誰也看不見對方,誰也看不見人,甚至誰也看不見物質。”
因而在婁燁的鏡頭里,都紅不再是音樂神童,沙復明也沒有少年奇遇,至于小馬,也并不沉浸在與時間近乎哲學的糾纏之中。婁燁不僅沒有增加戲劇性細節,反而抹去了原著中已有的戲劇性,讓這些人普通、更普通。電影保留了沙復明、都紅、王大夫、小孔、小馬這些主要人物。話劇和電視劇中都被弱化的小馬被拎成了電影的主線。小說中寫“小馬的沉默里有雕塑一般的肅穆”,無論在話劇還是電視劇中,這個詩意的人物都顯得格格不入,然而當他與帶有婁燁烙印的美學風格相遇,立馬變得妥帖起來。



小孔和王大夫的戀情,小馬對小孔的單戀,都紅對小馬愛情的落空,沙復明對都紅愛戀的落空,這些如同閉合電路一般的情感關系串起了整個情節。無論是盲人、明眼人,他們的愛欲、懷疑、猜忌,都被埋伏在一次又一次的午后放松、放工散步之中,尋覓機會爆發。
畢飛宇在看完電影粗剪后曾經評價,雖然單場戲看起來似乎與小說沒什么關系,但整體來看又符合小說的氛圍。今年春天,《推拿》在柏林電影節亮相。電影節特約影評人Patrick Wellinski曾這樣評價:婁燁此片既沒有對中國社會的廉價影射,也并不簡單地把盲人闡釋為被壓抑的個體,他的智慧遠遠超越了這些解讀。
不悲憫、不同情,這是電影給人的最直觀感受。婁燁延續了前8部作品中粗糲的美學風格,師承法國導演特呂弗的搖晃鏡頭,又加入了大量面部特寫。這種風格化的表現奇跡般地還原了畢飛宇濕潤綿密的語言。電影對原著最大的改動是加入小馬復明的情節。他因為愛情被人狠揍,視力在此刻突然回歸。跟隨小馬的視角,搖晃模糊的鏡頭配合嘈雜無序的背景音樂,希望、意外、混亂……多種情感被雜糅在一起,這一段堪稱整部電影的神來之筆。影片的最后,模糊的鏡頭再度出現,站在破敗的水泥樓里,小馬微笑,開啟了新生活和一個明亮的結局。然而影片中反復出現的潮濕晦暗的南京奠定了整部電影并不明亮的風格,多次運用的面部特寫更帶來了輕微的痛感和壓抑。
雖然在第51屆金馬獎上斬獲最佳劇情片等6項大獎,電影《推拿》依舊是一部文藝氣質鮮明的小眾電影,憂郁失落的氣息彌漫在南京濕答答的空氣里,也回蕩在沙老板吟誦的詩歌里:“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土里安詳,一半在風里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