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趙良美
“叛逃者”胡娜歸來
本刊記者 / 趙良美
1982年,胡娜為打職業網球出走,這一度給中美關系的蜜月期蒙上了陰影。現在她拿起畫筆,努力成為一個畫家。
胡娜逃離束縛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她兩歲半的時候,因為在重慶工人醫院住院時醫院不許家屬陪伴,在熬過一個沒有媽媽的夜晚之后,胡娜偷偷溜出病房,憑著她對媽媽走來方向的回憶穿過了一片籃球場,然后就再也沒能找到路。
這很像1982年她那次轟動全國的逃離的一次預演。那年7月,在美國參加聯合會杯比賽的胡娜待室友睡熟后,抱著一只冰桶消失在了夜色中,宣告失蹤。
此后胡娜申請政治避難并獲得批準,這給當時蜜月期的中美關系蒙上了一層陰影,媒體炮轟胡娜不愛國,批評美國政府不友好。
中國政府的怨氣有自己的理由,“以后我們還敢派人交流嗎?”
今年11月16日,51歲的胡娜在北京國際大廈舉行了自己的個人畫展,這是繼2004年她陪父母給意外身故的弟弟掃墓之后的又一次入境,昔日的風波早已平息。
“我想向大家證明運動員四肢發達,但頭腦并不簡單。他(她)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做很多事情,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得很好。”胡娜對《博客天下》說。
媒體想要胡娜談論的仍然是1982年的出走事件,而不是畫展或者網球,她只好取消了幾個采訪。
1980-1987年閉關鎖國杜絕職業化
由于80年代特殊的社會環境,中國選手很少參加國際比賽,更不可能參加巡回賽,進入職業比賽,而主要是在國內訓練,為全運會、亞運會做準備
胡娜出走的原因被認為是當時的體制無法讓她參加職業網球比賽,而當時的她才19歲,天分極高,有無數的可能。
在1980年代,扔掉公職“黑”在美國等“移民赦免”的大有人在,但對運動員來說,黃金時代只有短短幾年,胡娜選擇了最快的政治避難,獲得了批準。
胡娜一度被稱為“叛逃者”。在那個時代的收音機里,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欄目不斷地批評胡娜和美國政府。胡娜被塑造成一個缺乏責任感、叛逆、特別有主意的少女形象。
“運動員必須要有自己的自尊和個性,才能在世界級大賽里表現出色,沒有個性的人,別期望能打出好成績。”胡娜說。
今天的胡娜面露微笑,說話很輕柔,一點都沒有說走就走的外露霸氣。
她覺得這是錯覺,“我年齡大了,人生經驗多了,為人處世的方式會委婉一點。”
由于同樣的名字和同樣的項目,人們很容易把胡娜和李娜相比。李同樣以個性著稱,脾氣火爆,性格直率,獲得法網女單冠軍時,只感謝團隊,沒提國家,引發了一場爭論。
胡娜出走的原因被認為是當時的體制無法讓她參加頂級的職業網球比賽,而當時的胡娜才19歲,天分極高,有無數的可能。
“我屬于那種執著、愛做夢的小女孩,從小就是。”胡娜這樣描繪自己。
1963年,胡娜出生于四川的一個體育世家,外祖父溫嶺是中國前男單網球冠軍,外祖母上學時是學校籃球隊的主力,父親曾在四川省籃球隊當教練,良好的基因讓她最終長到了1米73,這在那個時代非常難得。
7歲時,胡娜有一天下午放學回家后,發現一只木頭的網球拍和一顆網球放在墻角,這并非誰的刻意為之,卻成了胡娜“前半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胡娜拿著球拍跑到大院外面的一堵大土墻前打了起來。這一幕正好被外祖父看到,認為她在網球上有天賦。
在外祖父的教導下,胡娜球技快速地進步,她也享受贏球的刺激和喜悅,12歲時,她第一次在全國青少年比賽中取得勝利。
當時的胡娜還不知道政治的時代即將結束,優秀的運動員不光能收獲尊重的榮耀,還有財富,她迷戀的只是勝利。
“接下來幾年,我對于網球幾乎已經進入癡迷的狀態。即使是平日的練習比賽,只要能打敗對手贏得勝利,那種瞬間產生的成就感,就足以讓我陶醉好幾天。”胡娜在自傳中寫道。
當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政策尚未廢除,每一個家庭只能留下一個孩子在城里工作,胡娜和姐姐胡珊都希望把這個機會留給弟弟。因此,打好網球進入四川省隊,成為胡娜能夠留在成都的唯一選擇。
胡娜天生反應敏捷,判斷對方來球較他人更快,在比賽中擅長借力使力,用巧勁克制對手的速度與力量。“最重要的就是掌握第一時間的反應,提早跑到對手來球的位置,等球落地彈跳上升之際,即揮拍擊球。”胡娜這樣總結自己的制勝之道。
完成一個目標后,她會設立更高的目標。15歲時,胡娜贏得中國青少年18歲組的亞軍,如愿進入四川省網球隊,成為一名專業運動員。16歲時,胡娜贏得了中國成人組比賽單打、雙打及混合雙打冠軍。
網球對力量的要求挺高,能以小打大,一定是技術特別突出的選手。

今年11月16日,胡娜在北京國際大廈舉行了自己的個人畫展。圖/尹夕遠
1988-2000年為奧運“間歇”職業化
1988年,離開奧運大家庭多年的網球項目重新被吸納為奧運會正式比賽項目,而且過去被禁止參加業余賽事的職業選手也可以參加奧運會、亞運會等綜合性賽會
17歲時,胡娜在香港贏得國際青少年18歲組的單打亞軍和雙打冠軍,隔年又贏得青少年組的單打冠軍和雙打冠軍;18歲時,她贏得在墨西哥舉辦的世界青少年組比賽單打冠軍和雙打亞軍。
由于比賽成績優秀,胡娜經常有機會代表中國參加亞洲及歐美的賽事。1979年,胡娜跟隨國家網球隊訪問美國,這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出國。飛機降落在洛杉磯的那一剎那,胡娜就被機窗外亮眼的圓塔吸引住了。
在美國,胡娜第一次見到了先進的自動發球機。練習時,網球從機器內直接飛出,平均速度也很有力道,發完球后,不必撿球,機器會自動回收。而在中國,都是教練用手一個球一個球地遞給運動員練習。
在紐約,訪問團去看了一場美國網球公開賽。上萬人的中央球場,世界排名第一的美國女選手克里斯·埃弗特正在場上比賽,觀眾的掌聲和歡呼聲如雷貫耳,胡娜羨慕極了這樣的場景,并確定了新的目標:打職業比賽,與世界最好的選手同臺較量。
美國著名網球教練布雷頓非常看好胡娜的發展前景,主動提出愿意做她在美國的教練和經紀人,布雷頓在三年時間里曾寫了多封信給中國網球協會,但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中國體育管理者的目標很清晰:為國爭光就是在奧運會、亞運會上表現出色,在國內受到尊重,還要代表地方隊打全運會。在1988年漢城奧運會之前,奧運會和亞運會都拒絕網球的職業選手,如果讓胡娜變成職業運動員,奧運會和亞運會就沒法參加了。
“像我們很多隊員,能拿個全國冠軍就挺知足了。她不甘心,不滿足現狀,特想去國外打球。”和胡娜同一時期的網球運動員傅眾說。
2000-2009年試水職業化,突破女子雙打
2000年網管中心提出中國網球職業化的構想,并將女子雙打確定為突破口,因為國外職業選手雙打都臨時配對,中國選手可以固定搭配,在配合上遠比臨時配對的選手默契
當時中國的運動員運動壽命偏短,二十五六歲就是“老將”,19歲的胡娜必須早點打定主意。
1982年7月,由余麗橋、王萍、李心意、胡娜4人組成的中國女子網球隊參加在美國加州舉行的聯合會杯比賽。7月19日,中國隊第一輪以3比0完勝日本,中國隊出場的胡娜單打、余麗橋單打和胡娜/李心意雙打全勝。
20日沒有比賽,胡娜認為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深夜12點以后,趁著室友李心意熟睡,胡娜再次逃脫。
人心惶惶的中國隊第二天慘敗給了德國。回國后,國家隊男隊教練張大陸、女隊教練沈建球和搭檔李心意都被迫離開了國家隊。
對此事負責的沈建球對此決定非常不滿,他無法理解男隊教練和普通運動員為什么也要被趕出國家隊。1982年正是沈建球的事業巔峰期,這位印尼華僑出身的教練員正期待著中國女子網球隊沖擊1982年亞運會首枚金牌,和4年前和8年前比,中國正在迎來寬松的氣氛,正是做事業的好時候。
“胡娜事件也直接導致中國網球在亞運會實現金牌零的突破推遲了4年。當時國家隊他們1963年這一批,是陣容最為齊整的一撥,是‘文革’以后我們選的運動員,這批隊員的成績上升得很快。女子以胡娜和李心意最為突出,1982年亞運會極有可能拿到女單、女雙或者團體的金牌。結果呢,兩人都沒能參加。”沈建球事后回憶。
沈建球的人生軌跡就此改變,從國家隊離開后,地方隊也不敢用他,之后他逐漸從國家隊及省專業隊教練隊伍中“淡出”。
“其實我不恨她,她那時候太年輕,那么熱愛網球,打得也是國內甚至是亞洲最好的,發生那樣的事不能怪她。”沈建球說。
沈建球怪的是接應胡娜的一位臺灣網球教練,他認為胡娜是為情所困,此外臺灣教練可能許諾幫胡娜找她生活在臺灣的叔公。但胡娜在一次采訪中否認了為情所困的說法:“如果當初我為情所困,也許我早結婚了;如果當初我為情所困,也許我在退役后就結婚了。為什么我苦苦地追逐我的職業選手夢想,退役后又不肯舍棄網球呢?所以當年的決定只是很純的動機,我想打職業比賽。”
“我覺得李娜她們是非常幸福、幸運的一代,可以去選擇喜歡的比賽,這也是國家的政策開放所致。”胡娜說。
胡娜出走的同一年,中國的第一個網球大滿貫得主李娜出生,胡娜的隊友余麗橋后來成為李娜的啟蒙教練。
1983年4月4日,美國政府給胡娜提供了“政治庇護”,三天之后,中美停止了文化交流和雙邊體育交往。
一種民間說法充滿戲劇性:時任美國總統里根力挺胡娜,曾表示要收她為干女兒,結果和胡娜同為四川人的鄧小平馬上針鋒相對,說“里根政府拐騙了我的干女兒”。
實際上鄧小平的表態很嚴厲,跟兩個老先生爭奪好女兒的橋段不同,據《鄧小平思想年譜》記載,1983年2月會見美國國務卿舒爾茨時,鄧小平說:“胡娜問題,為什么我們這么重視?這是個危險的先例,此例一開,就會有連鎖反應,最終會形成影響兩國關系的重大問題。”
鄧小平提出一種留有余地的建議—讓胡娜在美國讀書。不過最終美國政府還是批準了“政治避難”。
央視高爾夫網球頻道知名解說員胡力濤回憶說,“那時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有個‘廣播版《新聞聯播》’,叫《全國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及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大概有兩周左右的時間每天都是關于這一‘中美外交事件’的報道:政治避難、外交部嚴正聲明、強烈譴責、中斷兩國文化交流活動、別有用心、敵對勢力的工具……”
“就是一個小女孩的夢想。”胡娜否認這件事與政治有關。
1990年胡娜父母前往美國去看她,辦簽證時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我為什么可以這么坦然,我不參與政治,也不關心它,現在我過的也是非常單純的生活。”胡娜說。
出走美國后,胡娜的網球之路并非一帆風順。在等待身份的時候,她不能正常訓練,愛吃甜食的她胖了10斤。
在20歲生日前幾天,胡娜獲得了合法居留權,恢復了日常訓練。“我覺得李娜她們是非常幸福、幸運的一代,她們可以自由去選擇喜歡的比賽,當然這也是國家的政策開放所致。”胡娜說。
1984年,胡娜進入職業賽場,從各級的資格賽和表演賽打起。1985年是胡娜豐收的一年,她的世界排名進入到130名左右,獲得了參加四個大滿貫之一—溫布爾登網球公開賽的機會。
連勝三場,胡娜進了資格賽八強,獲得了參加正賽的資格,“我真的好開心,整天都感覺自己在傻笑。”
朋友形容此時的胡娜“眼睛很犀利,有殺氣,好像有一把刀一樣,很嚴酷”。
2009年-至今放權,四朵金花單飛
試水職業化取得初步成功之后,網管中心堅定了將網球職業化進行到底的信念。從2009年開始,網管中心將“四朵金花”李娜鄭潔晏紫彭帥放權單飛
同年胡娜第二次參加美國網球公開賽,而且不用打資格賽直接進入正賽。1988年,胡娜的職業排名升至48名。
胡娜強調自己愛國,也一直以自己是中國人為榮。
“我自己最感動的是,我是第一個能夠與世界接軌的中國選手。讓更多的外國人知道有一個Chinese Girl站在中央球場,身后會有中國人在喊加油。對我來講那是意義非常重大的一刻,中國人可以在網球場上打得那么出色。那么如果我那個年代沒有出去的話,可能大家要等到2004年之后才會對中國選手有更多的認識。”
1992年,29歲的胡娜因傷退役后,定居臺灣,多次解說網球比賽,并于1997年成立了網球俱樂部,培養臺灣原住民網球選手,今年仁川亞運會女子網球團體賽金牌得主詹詠然是俱樂部的第一批學員。
1990年代,由于華裔選手張德培出眾的表現,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喜歡網球運動。外媒敏銳地發現中國有越來越多的孩子購買網球裝備和接受訓練。
國內的媒體也逐漸想起了胡娜。
2003年,《參考消息》刊登了新華社記者對胡娜的采訪,2004年,她在出走22年之后第一次回到中國。
“我從來沒有被禁止回國。”胡娜說,“新華社駐臺灣記者聽說我當時開了網球俱樂部,就來采訪我。”
胡娜出走后不久,她的雙打搭檔李心意也去美國接受訓練,中國漸漸開放機會讓運動員去國外參加比賽,傅眾感慨道:“她哪怕晚走半年,就能趕上國家送運動員出國訓練和比賽了。”
網球留在她身上的烙印已經難以去除。采訪中胡娜不停地調整坐姿,“像我這樣坐久了,腰就特別酸,頸椎以前也受過傷。”
這讓她只能站著畫。不過她的創作速度極快。在新加坡舉行畫展時,胡娜曾當眾15分鐘畫完一幅畫。
就像喜歡美國,又難忘中國一樣,她現在有網球和繪畫兩種愛好。
胡娜過去去各地比賽就喜歡去當地的博物館看畫展,自己一個人去。
真正下決心繪畫是2011年的一個夏夜。胡娜做了一場夢,夢里她正在比賽,面對對手的來球,她用力揮舞著手中的球拍時卻發現無法回球,低頭一看,手中握的不是球拍。
那是一支畫筆,有一尺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