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徐歐露 實習生 / 王夢遙
韓正:解開領帶受訪
本刊記者 / 徐歐露 實習生 / 王夢遙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韓正在上海參加會議。今年11月15日,他接受了英國《金融時報》的專訪。
這位政治局委員已經熟悉了各種類型的采訪:境內的、境外的、戴領帶的、不戴領帶的。
剛滿60歲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韓正,在滬港通開通、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簡稱“自貿區”)周年之際,接受了英國《金融時報》的專訪。
就任政治局委員以來,這已經是韓正第二次接受非官方媒體的專訪。去年10月,他曾就上海自貿區的成立同財新傳媒旗下雜志《新世紀》周刊記者暢談。
政治局委員接受非官方媒體的專訪非常罕見。中共中央政治局有25名成員,他們在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閉會期間行使中央委員會的職權,除了7位常委之外,委員或是在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國務院、全國政協、中央軍委等國家機構擔任要職,或是在各直轄市、經濟大省、邊疆自治區擔任黨委書記,屬于“黨和國家領導人”。
在長達2個小時的專訪中,韓正談到了自貿區建設、滬港通開通、國際金融中心建設、政府職能轉型、GDP和PM2.5等熱門話題,還提到自己“酷愛交響樂”、每天上網“起碼兩三個小時”,開設了微博賬號“潛水”,而他的團隊每天早晨都會向他遞送最新的全國乃至全球資訊,甚至當記者問到他是否會“翻墻”獲取信息時,韓正也沒有否認。
這位2400萬人口超大城市的掌門人表現得沒有備稿。當記者提議能否把領帶都解開時,韓正立時回答:“行!解了,都解了!”
馬上,他又笑著說:“拍照都拍完了,是吧?我本來穿著很休閑地就過來了……后來我的團隊說不行,我馬上去換了衣服!”
細數韓正就任上海市長以來接受的四次市場化媒體專訪,不難發現,每次時間節點都有其意義
采訪韓正的是《金融時報》副主編、FT中文網的總編輯張力奮。創辦于1888年的《金融時報》是世界著名的國際性金融媒體,也是在中國內地可以順暢訪問的“真外媒”之一。
曾在BBC工作過10多年的張力奮向韓正拋出了許多敏感而棘手的政經問題。其中排在首位的就是剛剛啟動的滬港通。
比如,滬港通開通后,上海和香港之間競爭國際金融中心,香港是否會邊緣化;滬港通對風險的防范是否已準備好;自貿區一年實驗期后的成績如何;按照設定的改革藍圖,上海未來會有大批官員失業,將如何安置?
韓正也回應,有些問題提得“很尖銳”。但他沒有回避,一一作答。
談及香港和上海的競爭,他說,“無論發展的環境,人才的聚集,法治的環境,市場的成熟等各方面,上海和香港不能比。兩地會有競爭,更多的是交流和學習。”
對于滬港通的風險,韓正表示,在過去的6個月中,一直在進行各種風險測試。就在前兩天,上海證券交易所的總裁專門到他辦公室表示,所有的風險測試都完成了。
經歷了一周年實踐的自貿區,韓正很認可其在制度創新上所取得的突破性進展。至于未來官員們的轉型,韓正說,這需要他們轉變工作方式,轉變職能,包括他自己,“自貿區就是革審批的命,得做更多服務性的工作”。在去年,人們曾對自貿區寄予厚望,期待程度不亞于1979年的深圳。
這篇標題為《韓正訪談錄》的報道于11月21日在FT中文網推出,正值滬港通開啟的第5天。張力奮在文章中稱,專訪是在11月15日進行。上海《東方衛視》在11月18日的新聞中還進行了專門播報。
這也是韓正首次專門就這一涉及上海的重大金融舉措進行正式回應,選擇了一家國際知名媒體,有強調上海渴望成為國際中心的意味,也與這家媒體鍥而不舍的努力申請有關。
在關鍵時刻選擇一家合適的媒體,是這位上海當家人一貫的媒體應對之道。相較于同一層級的官員,他表現得更加開明和開放。
“韓正各種問題都談,也比較務實,反映了一個領導干部接受媒體采訪的應對能力。”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院長張志安告訴《博客天下》,“他選擇FT中文網接受采訪,(原因是)張力奮本人是復旦畢業,又是上海人,他既有外媒身份又對上海的情況很熟悉,在溝通上就沒有障礙。”
2013年10月,上海自貿區成立四周之際,韓正接受了財新傳媒總編輯胡舒立的采訪,首次公開介紹了上海自貿區改革試驗的立意和構想。
這是一項突破常規的舉動。隸屬于財新傳媒集團的《新世紀》周刊是一家市場化的媒體。按照慣常的操作模式,此類回應往往只能在《人民日報》、新華社等官方喉舌上才能看到。
韓正稱,建立自貿區的任務,是“復制出能在全國推廣的創新做法”,在符合國家安全、防范金融風險的情況下,“用開放倒逼改革,加大改革的步伐”。
他特意強調了高層決策如何迅速推動了自貿區的誕生,“這一次是黨中央、國務院直接推動,總書記、總理直接推動,要不哪有那么快。”
在關鍵時刻選擇合適的媒體,是這位上海當家人一貫的應對之道。相較同層級的官員,他表現得更加開明和開放。
對于外界關心的幾個問題,他也一一做了解答:自貿區只會做好國家要求的探索試點,絕不涉及意識形態;防范風險很重要,“必須符合國家安全,防范金融風險,這個底線不能動”。
韓正試圖通過媒體告訴外界,自貿區的成立是深化改革的關鍵環節,它可以促進政府職能的轉變,提高競爭力,絕對是重大突破。
韓正和媒體打交道的能力是他擔任市長時逐漸磨練出來的,世博會是一個重要契機。
2010年5月,就任上海市長7年后,韓正首次接受了非大陸媒體的專訪,前來采訪的是臺灣中天電視臺主持人陳文茜。當時上海世博會開幕剛一個月。
此前,上海對重大設施建設、交通改造、黃浦江整治進行了大規模投入。通過世博會,上海將面臨著從一個發展中國家的大城市,變成2020年全世界最大城市的基礎交通建設的機遇。
臺灣中天電視臺色調偏藍,對大陸相對友好。訪談中,韓正介紹了上海為世博會所做的努力,以及憑借這場機遇上海將迎來的發展。“任何一個領導錯失了這樣的機會,都是對歷史的犯罪。”韓正說。
時任上海市委書記的俞正聲也就世博會接受了香港鳳凰衛視記者吳小莉的專訪。
專訪在臺灣和香港播出,“引起良好的社會反響”,陳文茜說,“節目的收視率很高”,連重播都是同時段節目中最好的。
僅僅4個月后,2010年9月,韓正以罕見的頻率接受了《財經》雜志的專訪,但訪談的內容不再是世博會,而是上海面臨的經濟增長困境。
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爆發,這一年上海的GDP增長率為9.7%,17年來首次跌入個位數。2009年,這個數字再度下跌到8.2%,低于全國平均水平,成為1992年來的歷史最低。上海市委書記俞正聲用“天上下雨了,趕緊拿傘”,比喻上海經濟遭遇的困境。
“去年上海的低速發展實際上是兩方面的問題,一個是金融危機的直接影響,一個是上海轉型中間的一些問題暴露出來了。”韓正說,“過去20年的發展主要是依靠投資拉動,這種外延式的發展模式已經走不下去了。”他在專訪中向外界宣布,上海決定走一條超越GDP增速的發展新路。
“我們有思想準備,而且準備好了。從國家利益和上海轉型來說,這都是必須走出的一步。”韓正通過《財經》說。上海也早于全國,提前開始了“調結構”的路程。
《新世紀》周刊和《財經》雜志都是專業財經媒體。韓正選擇它們來回應重大的經濟問題,也顯得頗為專業。

2010年11月21日,上海“11·15”火災的“頭七”,上海市長韓正到火災現場鞠躬獻花,向遇難者致哀。
“通過體制內的媒體主要影響公務員和官員,但還有很多聲音要說給外面聽,給市場聽,給社會精英聽,所以要選擇不同的媒體來組合發聲。”張志安說,“所有高級別官員選擇媒體都是互相選擇的過程,選擇什么時間節點接受采訪都是有講究的。”
在張志安看來,韓正是他這個級別的官員中媒介素養比較高的。他從兩個方面來定義官員的媒介素養。“第一是怎么看,知道媒體的類型,也知道不同媒體的報道取向和傳播規律。”張志安說,“第二個就是怎么用,即怎么樣利用媒體去公開信息。”
韓正在2003年剛剛擔任上海市長時還被認為“不善言辭”,歷經世博會以及上海大火等重大事件的考驗,韓正累積了與媒體打交道的經驗,也越來越自信
與現在從容應對媒體的狀態不同,10年前的韓正,還被媒體形容為“不善言辭”。
韓正是上海本土成長起來的官員,做過倉庫管理員,當過膠鞋廠副廠長。1990年開始任共青團上海市委副書記,后歷任區長、副市長等職。2003年,49歲的韓正成為繼陳毅之后50年來上海最年輕的市長。
擔任市長期間,韓正先后與陳良宇、習近平、俞正聲三任市委書記搭檔。2006年,陳良宇因嚴重違紀被撤職,韓正于2006年9月至2007年3月出任代理市委書記一職,被認為起到了穩定當時上海政經局勢的作用。
在官員任職流動性不斷提升的當下,韓正出任市長近10年,成為當前任職時間最長的地方省級政府一把手。在此期間,韓正經歷了上海世博會的成功舉辦,處理了2010年的靜安大火。正是這段經歷,幫助他積累了豐富的與媒體打交道的經驗。
2003年剛任市長時,被認為“不善言辭”的韓正,每講到一個問題,都會脫口而出一長串數據,為自己的觀點增加說服力。
上任后不久,韓正接受了鳳凰衛視和上海文廣傳媒集團的聯合采訪,當時的他身穿深藍西裝,配以藍格領帶,按照慣例,西服的第一顆扣子被系上。整體看去,品位不俗。
有些靦腆的市長,快速學習著與媒體打交道。2006年開始,上海成為“兩會”期間最早對記者開放全團會議的地方之一。2010年的兩會上,有記者請韓正評價一下常批評政府的“小本家”韓寒,韓正用“聞過則喜”形容了自己的態度,還“趕時髦”地調侃了一下中國足球:“足球好像看的都是生氣的,所以我現在不看足球了。”
韓正或他的團隊知道媒體想要什么,他們提供細節、談資,也把自己希望傳播的東西揉進其中。
除了正面面對媒體,韓正還開始把媒體迎進自己的辦公室跟訪,公開展示自己的辦公狀態。
2009年1月,上海市十三屆人大二次會議期間,《新聞晨報》得到了罕見的待遇—跟訪了韓正一天,這一般是對明星和商業巨頭常見的采訪方式。
“上午11點09分,韓正結束了整整兩個小時的政府工作報告補充發言。在他面前,各種各樣的材料已經攤滿了桌子。韓正看起來有一點疲倦,但他還是很精心地將面前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理好,然后很仔細地用夾子把所有的材料夾起來,再裝入一個藍色的文件夾中。收好材料后,韓正端起面前的茶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茶。”
此時正值全球金融風暴,韓正在一次市政協會議上坦言,金融危機對上海的影響“沖擊力極強,涉及面極廣”。為了應對急轉直下的經濟形勢,上海市出臺了大量關于財稅、土地、投資體制改革、取消行政收費等政策。
在當天兩個小時的發言中,韓正用了一個多小時強調了一點—確保經濟平穩發展。跟訪記者觀察得仔細:韓正講了六個“抓”,每講一個就比劃一個數字的手勢。會議的最后,韓正說:“可能今天這個報告講出去明天會有媒體炒,但炒就炒吧,我就希望不要只列好的數據,或者只列壞的數據。讓人對現在的形勢過于樂觀,或者過于悲觀。”
“在目前的經濟形勢下,韓正沒有選擇保守沉默,也沒有選擇大口承諾,而是選擇帶頭清醒冷靜地陳述。”這篇報道說。
2010年,韓正接待了陳文茜,后者在媒體業工作半生,更曾經擔任過民進黨文宣部主任(后和該黨分手),當選過“立法委員”。臺胞、政治人和媒體人的三重屬性對任何中共高官都是一個挑戰。
陳文茜對《東方早報》回憶了這次采訪:采訪持續了兩個小時,遠遠超出了計劃,事后她才得知,韓正為了完成采訪推掉了后面兩檔工作。
“他不僅沒有回避任何一件事,還提醒我上海世博會的籌辦過程中,有些事情被忽視了,比如上海世博會選址市中心黃浦江兩岸,這個主意其實來自于一場中外學生交流會。”陳文茜說。這次采訪以后,她忽然覺得上海這座城市“以后不得了”。
韓正或者他的團隊知道媒體想要什么,他們提供細節、談資,也把自己希望傳播的東西揉進其中,奔著蜜來的蜜蜂都會帶走花粉,那才是花的目的。
韓正的坦誠在《財經》的專訪中以另一種方式呈現—坐在記者對面的“韓市長”身著襯衫,沒有打領帶,也沒有穿西服,手邊也無任何材料。

采訪時間:2010年5月26日
媒體:臺灣中天電視臺
地點:上海世博園區
話題:上海世博會
韓正說:“我讀小學的時候游過黃浦江,讀中學的時候兩次游黃浦江。渡黃浦江不是這么簡單,它有潮流,你一次游到下游要很遠的地方才上岸。那個時候,水質還沒有惡化到很嚴重。”
“整個談話很輕松,不是一問一答,而是聊天一樣。感覺韓正非常自信,‘水話’少,跟大陸的一些官員相比,與媒體接觸的經驗明顯要強。”參與采訪的《財經》記者馬國川告訴《博客天下》。
“他應對提問非常嫻熟。”另一位參與的記者蘇琦說。當時,記者提了一個采訪提綱之外的問題,韓正馬上給出了回答,沒有猶豫。
解下領帶、脫掉西服,這是西方非正式會晤中常見的畫面,代表著交談雙方將坦誠相待、沒有間隙。
2010年4月6日到9日,韓正赴臺“推銷”世博會。4天3夜的行程引起臺灣各界轟動,這位大陸市長不光占據了大幅臺灣媒體的版面,甚至成為模仿秀節目的模仿對象,掀起“韓正旋風”。
其中,對媒體的開放態度,為韓正加分不少。訪臺期間,韓正多次順應臺灣媒體習慣,接受了記者自由問答的聯合訪問:在剛剛抵臺的歡迎晚宴后、在參觀故宮后,甚至是搭乘捷運后。即使面對的問題大同小異,韓正也始終保持著“招牌式的微笑”。這次訪問被稱為“庶民之旅”。
中國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用上海話稱贊他“面相交關(非常)好”,振興醫院董事長辜嚴倬云說他“風度翩翩”。韓正被認為“完全沒有臺灣民眾印象里中共高官的高調嚴肅”,而樹立了“溫文儒雅親民好學”的形象。對韓正的贊譽,用臺灣媒體的話說,多得好像“說媒一樣”。
面相確實是韓正的加分項,就任上海市長時,他就被市民稱為“面相好”。
但在2010年,這位“風度翩翩”的市長,也面臨著不得不放下“面子”的危急時刻。2010年11月15日,上海靜安區高層公寓起火,造成58人遇難,70余人受傷。事故由無證電焊工違章操作引起,相關部門安全監管不力。上海市政府和市長韓正分別向國務院作出了“深刻檢查”。
一周后,俞正聲(時任上海市委書記)、韓正等上海市領導在死者“頭七”時,手持白菊花在現場悼念了遇難者。韓正在隨后的市政府常務會議上說,“上海建筑市場表現出的混亂現象以及監管不力,是造成‘11·15’特別重大火災事故的重要原因之一,我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們深感內疚和自責。”上海市政府決定將每年的11月15日設為上海的“城市公共安全日”。
2012年11月,韓正升任上海市委書記,進入中央政治局。據《博客天下》的不完全統計,2012年11月到2014年11月間,韓正先后接受了4次官方媒體的專訪,2次市場化媒體的專訪,以及數次媒體聯合訪問。談及自貿區、房產試點、官員財產申報、食品安全等多個話題,向外界釋放信號。這樣頻繁地與媒體互動,在政治局委員中實屬罕見。
這時的韓正已經富有經驗。“韓正比我預料的要放松很多,沒有回避任何問題,答問時也無任何遲疑。”張力奮說。
“早些年,多次在公開場合‘堵’到韓正,最大的印象是(韓正的)緊張和侷促感。”《大公報》記者倪巍晨說。2013年1月上海市政協會議結束后,《大公報》記者再次“堵”住了韓正,這一次,韓正一面穿上外套一面對他“侃侃而談”。
在互聯網世界中,幾乎已沒有什么是韓正看不到的了,上海每出臺一個政策,韓正都會注意網上的評價,并據此“對所有政策進行實事求是的評估”
從一位“不善言辭者”成為應對媒體高手的十年,也是互聯網蓬勃發展的十年,韓正對新生事物采取了接納和學習的態度。
在接受張力奮的專訪時,韓正坦言自己非常重視搜集和了解外界信息,他的團隊每天早晨都會將一份“高度濃縮”的全世界網絡和全國所有媒體當天報道的主要內容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批評我們的,表揚我們的,都讓我們知道,特別是批評意見。”韓正說。
他不擔心團隊會將負面信息扣下來,因為“網上都有”。韓正說自己每天用在互聯網上的時間起碼要兩三個小時,經常看的欄目有三個:新聞、體育和評論。“從信息量來說,我認為網絡對我的幫助很大,通過網絡,是我們和市民溝通非常重要的渠道”,韓正在一次與網友交流時說。

雜志出版時間:2010年9月13日
媒體:《財經》
地點:上海市政府大樓
話題:上海城市轉型中面臨的各種問題
韓正說:“我不贊成把上海稱為‘東方紐約’或者‘東方巴黎’,上海就是上海。”
但就在2003年,韓正就任上海市長后不久的一次聯合采訪中,“新市長”還向外界介紹了自己了解民情的“四渠道”:每年的“兩會”,從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中間了解;閱讀人民來信;各方面的同事朋友向他提供情況以及政府網站上剛剛開通的“市長信箱”。
最重要的改變發生在2008年,那年5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正式實施。借此契機,上海市政府網站率先創辦了“在線訪談”欄目,時任上海市市長的韓正作為首期嘉賓,在線回答了網民的提問。
“這次在線訪談,即時在線網友超過1.5萬人,提出問題5800多個。因為反響出奇好,欄目被保留下來,此后每年年初,韓正都會做客直播間接受網友“盤問”。2009年,這個欄目因為網友的建議,從周五挪在了周末。
在互聯網世界中,已經沒有什么是韓正看不到的了。上海每出臺一個政策,他都會注意網上的評價,并據此“對所有政策進行實事求是的評估”。

采訪時間:2013年10月25日
媒體:財新《新世紀》周刊
地點:上海康平路市委1號樓韓正辦公室外的會議兼接待室
話題:上海自貿區成立四周
韓正說:“自貿區的做法既是國家戰略,上海也要實施。如果上海都不能推廣,還推到哪里?”
2010年3月,世博會開幕前夕,有媒體稱上海世博會投資了4000個億,“網上有關于最貴的世博會,我看了標題以后就點入看,我這個上海市長都不知道有4000億。我就說把上海世博會花了多少錢,怎么花,錢怎么來,如實向所有網民,把這本賬交出來。”在接受人民網專訪時韓正回應。7個月后,《中國2010年上海世博會跟蹤審計結果公告》在上海門戶網站和上海審計網上發布。
2011年11月,上海市政府政務微博“上海發布”開通,第二年的兩會上,韓正親自做起了“推銷”:“我天天都瀏覽,期望在座的各位媒體朋友,多多關注‘上海發布’。”
近些年,韓正在多個場合提到政府要善用網絡和新媒體。2010年,在上海九屆市委十次全會上,韓正說,“信息公開是一種社會進步,各級政府要盡快適應網絡時代,學會與媒體打交道,并建立和完善在第一時間發布信息的體制、機制。”就任市委書記后的2013年,韓正在《中國監察》發表署
名文章《“嚴字當頭”抓緊抓實反腐倡廉工作》中提到,“要善用網絡反腐這把利器,要回應不要回避”。
就像這位資深古典音樂發燒友努力嘗試聽流行音樂一樣,感嘆“紙媒不行了”的韓正正在適應網絡和新媒體時代。
“我覺得新媒體發展是趨勢,作為一個承擔了一定領導職務的官員,你必須高度關注新媒體的發展。我和他們討論最多的就是新媒體,關注最多的也是新媒體。”他在《金融時報》的采訪中,用“這個社會離開新媒體簡直不可思議”來形容后者的重要性。
當然,行動早已開始。“微信,我沒有設立個人賬號。但微博,我‘潛水’。”韓正說。
政治局委員甚少接受采訪,即便有,往往也局限于黨報和官方通訊社。有時候最高領導人會選中某家外媒或者某個記者。能夠接受這種采訪挑戰的,往往都是輿論高手
對張力奮和胡舒立而言,專訪到韓正這個級別的高官也很不容易。
在中國專訪領導人并不是易事。在特殊時期,因身份原因,境外記者更容易接觸到中共領導人,報道也相對容易刊發。采訪中國領導人幾乎成為境外媒體的專利。
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是第一位采訪到毛澤東的外國記者,1937年10月斯諾的采訪報道被結集成冊,以《紅星照耀中國》為名出版,成為那個時期鮮有的詳細介紹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的書,被美國國務院列為美國官員了解中國的20本必讀書之一。
另一位深入訪問過毛澤東的記者是美國女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1946年到1947年間,她多次采訪毛澤東。“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的論斷就是毛澤東在斯特朗的采訪中提出的。
1937年時,毛澤東需要讓更多人了解“紅色延安”;在國共之戰中,他需要掌握輿論主動權。
改革開放以后,領導人專訪在中國逐漸被認識,但因為種種限制,首先開路的還是境外媒體的知名記者。
1980年,意大利女記者法拉奇在人民大會堂專訪了鄧小平,成為那個時期國內外,對鄧小平詮釋最為全面的一次采訪。6年后,1986年,美國著名電視主持人華萊士獲得了在中國專訪鄧小平的機會。兩人握完手后,華萊士對鄧小平說:“我把今天同您的交談看成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會。因為像您這樣的人物,我們記者不太容易得到專訪的機會。”
即使18年后,華萊士依然對這次專訪頗為得意。2004年,他在接受中國記者的采訪中說,“鄧小平曾經接受過法拉奇的專訪,但那是平面媒體。我們就是要成為第一個對他進行專訪的電視媒體。事實也證明,那是他一生、至少是晚年輝煌期間所接受的僅有的兩次專訪。我一直為此感到驕傲。”
江澤民出任總書記后,領導人的專訪逐漸多了起來。2000年8月,江澤民在北戴河和華萊士談笑風生,4000萬人觀看了這次專訪,不久后,江澤民與克林頓在聯合國千年峰會相遇,“你現在風靡美國電視節目了”,克林頓這樣告訴他。
在2003年出版的《電視外宣策略與案例分析》中,“華萊士專訪江澤民”成為了“中國對外宣傳的一大突破”案例。事隔9年后,2009年,CBS News在官網上發表了一篇回憶文章,稱江澤民“以驚人的坦率廣泛地回答了一攬子問題”。前任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曾經在2003、2008和2010年接受過CNN的專訪,也以坦率而著稱。

采訪時間:2014年11月15日
媒體:英國《金融時報》
地點:上海康平路中共上海市委一樓會客室
話題:滬港通、上海自貿區、GDP、韓正的互聯網生活等
韓正說:“我現在不太關心GDP,但確實很關心環境。我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看空氣質量,看不同來源的空氣質量數據,睡覺以前也一定是看的。”
但在中國,除了最高領導人和某些開放的官員,多數官員仍對媒體保持著警惕。很長一段時間,對境內媒體而言,除了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電視臺等官方媒體,市場化媒體很難有機會面對面地坐下來訪問到重量級官員。
有著十幾年采訪經驗、采訪過數位政府高官的香港《文匯報》北京新聞中心執行總編凱雷告訴《博客天下》,他成功采訪到的部級以上高官,多數都是在兩會、人代會等場合,通過“圍追堵截”“追訪”到的。“在他們進門、去洗手間、喝茶的工夫,‘堵’到,問幾個關鍵問題。但真正通過正規程序申請獲得許可,坐下來面對面采訪的官員并不多。”
也有一些官員對媒體表現出友好,被外界稱贊,比如中央政治局委員、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書記張春賢,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汪洋和前衛生部部長陳竺。陳竺因為在兩會期間耐心回答記者提問,險些遲到,被媒體稱為“面慈心善人好”。但即使是他們,接受媒體專訪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一些媒體有更多的機會,比如總部在香港的鳳凰衛視。1998年,國務院總理朱镕基在一次中外記者會上表示喜歡看鳳凰衛視主持人吳小莉的節目,使后者一夜成名。2007年,鳳凰衛視為吳小莉開通了高端訪談節目《問答神州》,專門采訪國內各大省市的一把手和政壇精英。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鳳凰衛視記者告訴《博客天下》,吳小莉的名氣為她獲得采訪對象資源提供了很大便利,但即使如此,“雙方溝通也需要很久,采訪提綱更要經過嚴格審查。”
進入互聯網時代,網絡展現出驚人的力量,網民能推動政治事件的發展,媒體能主導其中人物的命運。“近年來,我國各地政府大都被動地卷入政治媒體化進程。所以,急需提高黨政領導的‘媒介素養’。”《人民日報》前副總編周瑞金說。
“韓正接受市場化媒體采訪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只不過以前中國官員能做到這一點的非常少。”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胡泳告訴《博客天下》。
“《金融時報》專訪韓正,意義非常大,因為是外媒,而且還是以網絡媒體的形式呈現。以前,政治局委員很少接受這樣的專訪。韓正這次采訪有標桿的作用,也給地方官員一個啟示,這樣的采訪可以借鑒。”凱雷說。
不過在張志安看來,經濟領域的官員對媒體的開放要更加明顯,“因為要搞經濟做市場工作,在對待媒體方面還是比較積極的”。
韓正也確實在給自己的同行們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議,比如趕緊關注互聯網。
“對互聯網這種新媒體,如果你不關注,你就根本無法開展工作,就沒有發言權。如果不了解,我們就會被淘汰。”韓正在《金融時報》的專訪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