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湯涌
霧霾三年
本刊記者 / 湯涌
到10月22日,就是潘石屹那條引發空氣革命的“媽呀!有毒害”的微博發布三周年,在這三年里,中國人面對霧霾經歷了覺醒、激憤、改變、自嘲、祈福的心路歷程。

2013年1月12日,北京,一位市民在霧霾嚴重的天氣里玩空竹。
阿根廷隊對巴西隊的一場商業比賽把世界上最好的一批球員聚集到了重度霧霾困擾的北京,2014年10月6日到11日,北京大多數的污染指數在300微克/立方米以上,有時超過400微克/立方米。氣象部門建議盡量不要出門。
10月10日的訓練中,阿根廷球星梅西提前退場,主教練塔塔·馬蒂諾把中國記者的提問輕輕彈開:“空氣污染不是一個與比賽有關的因素。還是談論球場之內的問題吧。”
他似乎特別小心翼翼,唯恐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他把梅西的不舒服描繪為“有一點小麻煩”,并不提是不是“北京咳”(Beijing Cough),這是一些來中國旅游和工作的人面臨的第一關考驗,之前的法國演員讓·雷諾就曾經落地后因呼吸困難而被送進了醫院。
“傷害感情”這種擔憂在三四年前毫不多余,2008年,幾位美國自行車運動員來參加北京奧運會,下飛機時戴著黑色的口罩,他們聽朋友說北京的空氣污染嚴重。這一舉動激怒了一些中國觀眾。
“讓他們摘下來!”“驢才戴口罩!”(農業社會里牲口拉磨時要防止偷吃)
其實口罩是騎行運動中的標配,但中國觀眾的激憤之情有他們的道理。2008年夏天,北京的空氣幾乎處于中國歷史上最好的時期,北京的工地、河北的工廠已經早早停工,標準陳舊、污染嚴重的大貨車被拒絕進入市區。
那幾個月北京的舊塑料瓶跌破了五分錢。這些舊塑料可以煉成汽油,此前中國油價高企,用玉米來制造酒精添進汽油都是熱火朝天的事業,但是沒有貨車,廢品回收站的瓶子堆積如山。
當時北京的機動車實行了單雙號限行—這種設置在2006年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召開期間曾經進行過試驗,擁擠的道路瞬間空曠。2008年奧運會期間,北京除了執行單雙號限行,還在環路上劃定了特別的奧運車道,這些辦法使得人們在鳥巢門前,可以輕易看見西山。奧運會的日子里,北京的天氣就像windows經典的開機畫面,藍天白云惹人喜愛。它的壞處是民怨很大,屬于不能太久的非常措施,因為交了一年的費稅只有半年能開,私家車主一點也不喜歡。
可以理解這種用來饗客的空氣被戴著黑色口罩的外國人拒之嘴外后人們的憤怒之情。但是僅僅在北京奧運會三年之后,中國出現了大范圍的全國性霧霾,人們這才能夠逐漸接納口罩作為生活必需品的存在,受過教育的人小心翼翼地區分空氣凈化器的不同品牌和口罩的不同防護標準。與等待霧霾的全方位好轉相比,做好自身防護也許是更為實際的做法。
當SOHO中國董事長潘石屹發出那條“媽呀!有毒害”的微博并附上一個手機 AAP PP應用的截圖之后,霧霾開始成為當下的一個重要話題。

2011年10月22日,當SOHO中國董事長潘石屹發出那條“媽呀!有毒害”的微博并附上一個手機APP應用的截圖之后,霧霾開始成為中國社會生活當中的一個重要話題。那天北京空氣質量的指數,是439微克/立方米。
潘石屹的這條微博被轉發了4000多次,他截圖的那個手機客戶端下載量大幅度增加。
這個客戶端的污染物數據,尤其是PM2.5數據來自于美國駐華大使館的檢測裝置。這個裝置報出來的數字,一般都高于北京市市政府。與此同時,北京市環保局官方微博宣布當天的污染程度是“輕微污染”。作家鄭淵潔對此非常不滿,認為“首先應該讓環保局說實話。”
當時北京市環保局的數據統計方式和美國駐華大使館有別。
在2011年之前,中國大部分城市的空氣質量評價指標只包括二氧化硫、二氧化氮、臭氧和顆粒物PM10。
在過去的若干年中這個標準基本夠用。2013年1月14日,國內外環保專家和亞洲開發銀行團隊聯合完成的《邁向環境可持續的未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環境分析》報告中提到:
在中國,最顯著的大氣污染物是懸浮顆粒物(PM10)。超過三分之一的監測城市懸浮顆粒物濃度超過Ⅱ級標準,比二氧化硫和二氧化氮濃度超標的城市比例高得多。中國大部分地區的PM2.5濃度也很高,并成為嚴重的區域環境問題。
之前的北方城市大多苦于沙塵,北京尤其如此。關于這種惡劣天氣,著名作家老舍先生下筆很毒:
在那年月,人們只知道砍樹,不曉得栽樹,慢慢地山成了禿山,地成了光地。
北邊的禿山擋不住來自塞外的狂風,北京的城墻,雖然那么堅厚,也擋不住它。
寒風,卷著黃沙,鬼哭神號地吹來,天昏地昏,日月無光。青天變成黃天,降落著黃沙。地上,含有馬尿驢糞的黑土與雞毛蒜皮一齊得意地飛向天空。半空中,黑黃上下,漸漸混合,結成一片深灰的沙霧,遮住陽光。太陽所在的地方,黃中透出紅來,像凝固了的血塊。
黃沙、黑土和“雞毛蒜皮”基本上都可以納入PM10的范疇中,揚沙天氣是過去治理的重點。三北防護林、退耕還草之類的工程,目的都是改善北京的風沙。
但是研究報告中的那句“也很高”在北京這些機動車保有量極高的中心城市就特別突出。
更為細小的顆粒已經開始形成極端的天氣情況,人們發現京津冀的霧特別重,和傳統的霧不同,這樣的霧干咧咧的,拉嗓子。
霾來了。
2011年10月3日,潘石屹發“媽呀”微博前的20天,環保部污染控制司司長趙華林就在一次會議上提出了“將盡快修改完善《環境空氣質量標準》,將PM2.5納入評價指標”。
此前2010年,環保部發布的《環境空氣質量標準》征求意見稿中,細顆粒物PM2.5的濃度標準只被作為參考指標放在了附錄中。“參考指標”就意味著它并非地方官員的KPI,一個人的升遷和稱職與否,PM2.5不算指標。
這在京津冀已經行不通了,在長三角、四川盆地和珠三角很快也出現了大規模的霾。
也許環保部已經在快速推進,但是“美帝”更快,美國駐華大使館稱自己的數據監測僅為自己工作人員的身體健康考慮,但是發在推特上的實時數據還是被許多志愿者翻墻拿回來或者用程序抓去,出現在中國本地的微博和APP客戶端上。對中國的環保部門來說,這是一個危機。
不過比“環保局”和“美帝”更快的是霧霾本身。
中國氣象局發布的《中國氣候公報2012》顯示,2012年1到3月的霧霾比往年明顯偏多。
“2012年1月16日-19日,山東境內高速公路和國道及城區道路部分路段因霧發生多起交通事故,造成10人死亡,14人受傷。14日-15日,瓊州海峽因霧被迫封航16小時。”
霧霾開始成了政治事件。按照中國歷朝歷代的規矩,我們把潘石屹的那句“媽呀”看做是一場空氣革命的開始,而把接下來的2012年,看做是霧霾元年。
當時正在銷售一個瑞士品牌空氣凈化器的張崢對那段日子記憶猶新:“那時候我還開著一個淘寶店,2012年1月5日我撿到一只貓,起名招財,13日開始,我的手機開始拼命地響。”在他進入空氣凈化器領域做淘寶店的時候,全國的淘寶店每月賣出的機器也就是二三十臺。在1月的大霧霾開始之后,許多人開始如夢方醒般地購置空氣凈化器。
開始他背著20公斤的機器給人送上樓,購買機器的有些家庭住在沒有電梯的五層六層,雖不算富人,但大多數都是受過高等教育、有文化的階層。同樣上過大學、在外企通信行業工作過的張崢很容易獲得這些白領階層的信賴。“一般我自己去送,都會很快有對方推薦的下一單。”
貨賣斷了,找親友或者留學生往中國背機器,但還是無法解決這樣巨大的需求。于是店主們開始向美國、香港各地關口尋找新的貨源,隨之而來的是美國商人決定漲價,原來七折的機器可能需要九折,甚至全價。
這一波瘋狂當中還有很多悲喜劇,有的人把機器放在廚房旁邊當抽油煙機的好幫手,三個月后投訴說凈化器出風有味,有熗鍋的味兒。
還有一些心焦的中國家庭把近萬元的機器插頭直接插上中國電源,忘記了美國電壓是110V這樣的一個事實,維修去行貨門店,對方認出是水貨,不修,非要修可以,5800元。
20 113年秋天的治理霧霾計劃之后,對“美帝”動機的攻擊少了很多。
小公司和淘寶店倒是可以修,收一半的錢,許多人咬著牙答應了。
“其實燒毀的零件才30元錢,但是沒有一個公司會讓自己的工人白干活,還要考慮人工成本。后來會修這種機器的人越來越多,維修費用才逐漸低了下來。”張崢說。維修工人很忙,那些日子的生意太好,如果不收高一點,不劃算。
他把昔日在中關村賣電腦時候的資源用了起來,對送電腦的師傅進行了簡單的培訓,包括如何開機、配變壓器、調試。
根據《中國氣候公報2012》,當年的霧霾天氣,“華北東北部和西南部、黃淮東南部、江淮東部、華南中部以及云南南部有40-80天,局部地區在80天以上”。
等夏天到來,張崢迎來了工作的淡季,所有的店家緊鑼密鼓地囤積貨源,等待著9月、10月的下一個霧霾季到來。秋天的北京果然沒有辜負他們。
“做淘寶店的時候還有點成就感,有人說這是買給哮喘病的父親的,我覺得我的工作有意義。現在有時候也難過,畢竟受過高等教育,看著天氣惡劣空氣污染生意才能好,實在高興不起來。”張崢說。
張崢在霧霾元年收獲了凈化器行業上的第一桶金,現在他和合伙人的公司代理另一品牌的凈化器。

2013年2月28日上午,北京,霧霾中的天安門廣場LED顯示屏。
空氣凈化器此前僅僅在醫院病房、學校、實驗室等地方使用,銷量不高,應用的行業有限,只有在2003年SARS流行的時候,香港有一些單位和家庭購置。
無論是歐洲人還是美國人,都沒有預料到這種產品會突然有這樣的井噴。但是在霧霾元年之后,心有余悸的中國人不斷購入類似的設備,除了家庭,也有很多家長聯合給幼兒園和小學出資購置。
和“有”相比,商人們現在要追求的是“夠”。在張崢看來,隨著歐美品牌供貨增加、國產品牌的誕生,未來兩年的凈化器市場會供大于求,但是仍然有可以開拓的空間。
“30個孩子在一間教室里,一臺機器是不夠的。人本身就是制造顆粒的污染源。”張崢總是這樣和家長們解釋。如果只是簡單地用一臺機器,那只是給自己解心寬而已。
其他的銷售出路則是二三線城市,《邁向環境可持續的未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環境分析》當中提到:
中國最大的500個城市中只有不到1%的城市,達到了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空氣質量標準,但世界上污染最嚴重的10個城市卻有7個在中國。
對大多數新型產品來說,只要搞定了一線城市,就可以在二三線城市“講故事”。
門店的銷售都會這樣開頭:“在北京、上海,家家都是要有一臺的,這是對家人的關愛。”
1980年代的電視機、洗衣機和電冰箱,1990年代的家用電腦和21世紀的智能手機,都是這樣的擴張路線。
在門店或者是線上,中國的家長們面臨的是一個充斥著術語和參數的復雜時代,最昂貴的讓人心疼,最便宜的令人擔憂。這個時候,熟人的推介就顯得特別重要。
空氣凈化器行業的擴張也快速誕生了小米式的企業,分眾傳媒創始人江南春等人投資的“三個爸爸”就是其中之一。這款產品做的是眾籌式的預售—以有企業創始人、同樣也有孩子的父親的名義來做這個產品,這是它的賣點,預售價是4999元和999元,TCL和360則開發了一款“空氣衛士”……
這么說吧,你收藏夾里那些線上的熟人,而今都在做自己牌子的凈化器,等著你掏錢。
做凈化器也沒有太高的技術含量,選用德國風機生產廠商EBM的風機,他會派人協助企業改良出口通道,加上一個主流大廠牌的濾網,所要做的設計無非就是面板和外觀—這行現在做的事情,和電視、手機一樣門檻不高。
這些挾帶著過往口碑和用戶群的商人進入這個行當,會讓歐美的幾家名牌廠商難受,但最終被摧毀的,可能是無意有意得到了外國廠商圖紙,然后開始貼牌生產的那些“山寨”廠家。空氣凈化器短暫的春秋時期也許不會長久,剩下的只能是五霸七雄。
除了形成一個龐大的產業之外,抗擊霧霾也許是中國近三年來第二重大的政治事件。
和北京相比可能更為慘痛的,是河北省省會石家莊。這座華北平原上的省會城市被周邊的火力發電廠和農田包圍,每年秋天焚燒玉米秸稈的時候,政府和農民都要進行殊死搏斗,這是延續了二十多年的傳統。
在《石家莊市2013年秋季農作物秸稈禁燒工作實施方案》里,提到縣、鄉、村三級網格化,“人盯人,人盯地,嚴防死守,堅決做到‘白天不見煙,晚間不見火’,確保不發生焚燒秸稈現象。”石家莊市秸稈禁燒辦公室稱,焚燒秸稈將會被公安部門追究刑事責任。此前的2013年5月,石家莊還禁止了一切露天木炭燒烤,抗拒執法的會被交給公安機關來處理。
2013年10月6日,石家莊市委書記孫瑞彬曾經專門去石家莊市氣象局和環保局探討如何解決霧霾問題。
氣象局的回答基本靠天:“近期冷空氣較弱,地面風速小,相對濕度較大,造成了連續的霧霾天氣。預計近日將出現小雨,屆時空氣質量將會好轉。”
背靠太行山的石家莊比北京擴散污染物要難得多,在北京人民熱傳“好消息,西北風已經到了張家口了”的時候,石家莊往往還要比北京多等一天。
在霧霾這件事面前,京津冀必須空前團結—河北的煤炭是三地的重要污染源。截至2011年底,北京市火電裝機容量基本維持在2008年的水平,為514萬千瓦。但周邊火電裝機從2006年的13646萬千瓦增加到2011年的21928萬千瓦,增長了60.7%。
河北也在替北京轉移污染企業,比如唐山就迎來了首鋼,盡管是一個沿海城市,唐山也在大規模的霧霾中飽受困擾,無法幸免。
北京城區用天然氣取暖,而河北大多是燃煤,比過去效率更高、使用除塵技術的火電廠排放的不再是大顆粒的PM10,現在排放的煙塵中80%左右是PM2.5顆粒,粗獷的歹徒走了,無形的夜賊來了。
2013年9月,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專門對河北省委常委班子說,北京霧霾嚴重,“高天滾滾粉塵急”。
2013年9月,國務院正式公布《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該計劃中有一個空氣質量排名的活動,該活動可能要長年持續下去。
環保部污染防治司副司長汪鍵表示,之所以要進行空氣質量排名,目的是為了監督地方政府,“老排在最后一個,那市長你自己看著辦。”他表示,目前河北省的壓力很大。
河北省當時交出了一份《河北省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實施方案》,規定首都周邊及大氣污染較重的石家莊、唐山、保定、廊坊細顆粒物濃度比2012年下降33%,邢臺、邯鄲下降30%,秦皇島、滄州、衡水下降25%以上,承德、張家口下降20%以上。
中國鋼鐵第一大省的河北提出5年削減鋼鐵產能6000萬噸,這意味著砍掉至少20%的產能,去年的估算是損失1400多億元人民幣。
一種彌補方式是讓河北有更好的發展機會,和上海周圍的長三角是一個富庶的黃金地帶不同,北京周圍的河北市縣發展緩慢。后來北京把一些事業單位轉入保定(一度被傳為副首都計劃)以及北京和張家口一起申辦冬奧會,都被看做是京津冀一體化的一部分。
當然,也是某種補償。
值得記錄一筆的是,2013年秋天的治理霧霾計劃之后,對“美帝”動機的攻擊少了很多。美國駐華大使館數據也不再是一種敏感數字,大多數天氣軟件都提供各地環保局提供的污染指數,而且精確到分區和小時。
2013年12月,中國國家主席、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接見北京供熱企業時又一次提到了霧霾和PM2.5。
2014年2月25日,習近平在一個霧霾天中前往南鑼鼓巷,看望了一位85歲的老太太,和四合院里的居民們聊天,習近平在交道口的家中長大,離這里不遠。這期間他沒有戴口罩。
盡管長沙遠大集團曾經宣傳:“把空氣凈化器送進了中南海”,但在室外時,國家領導人也在污染物中平等穿行,而且這種場合還不算少。
綠樹青草和湖面固然能夠起到調節小氣候的作用,但總體來說,無法撼動北京上空的這個滾滾大黑煙球。
此前2月12日的國務院常務工作會議上,李克強說:“霧霾成了網上出現頻率最高的詞語,已成為民生改善的當務之急。治理大氣污染既與民生緊密相連,也是轉方式、調結構的關鍵措施。當前治理大氣污染,重點應放在霧霾天氣頻發的重點區域,突破口要放在降低PM2.5上。”
李克強認為:“治理PM2.5,缺乏歷史經驗,給這項工作治理帶來不小困難……但此事事關人民群眾的身心健康,困難再大,成本再高,也要堅持不懈持久地抓下去。當前要抓住關鍵環節,首先對燃煤、汽車尾氣和揚塵這三個重點污染源加大進行治理。”
“治理霧霾,我們不能躺在老天爺身上……霧霾形成是一個長期過程,治理起來也不會一蹴而就。要分階段、分地區、分類別積極推進。全社會要同呼吸、共努力。”
2013年3月兩會期間,習近平說:“在問題面前也急不得,用生活的淡定去面對這些問題。”
“小時候在北京,那個時候其實沙塵也很大,戴著口罩騎車去上學。到學校之后,口罩上都是厚厚的黃沙子。到了冬天,加上煤煙氣,情況就更糟了,那個時候沒有PM2.5,但是有PM250。”這是習近平又一次提到霧霾,用一種玩笑的方式。
一個談笑風生地打氣,一個緊鑼密鼓地催促,方式涇渭分明,但習近平的三提四講和李克強的明確態度對這場戰役的焦急已經非常明顯。
對抗霧霾一度成為第二重要的政治任務。和反腐敗類似,對抗霧霾也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善政,直接關乎民心民生。而且二者的關系看起來更像是一種乘法而不是加法—如果一個是零,另一個無論做成多少,最終結果都是零。
各地都在各顯神通。石家莊的一所小學在2013年12月傳授給孩子們一套“抗霧霾操”,其中的主要原理就是讓人把氣沉在丹田。西安則出現了所謂抗霾神器,后來被發現僅僅是裝了對天水炮的灑水車,這對于一個城市的環境可謂杯水車薪,但這對各家想做點什么,想花點錢做點什么的環保環衛人士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最近這種藍白相間的水車也出現在北京CBD。
對改善交通狀況實實在在有幫助的東西也確實獲得了幫助。在李克強探討《政府工作報告(征求意見稿)》的一次會議上,馬化騰提到了騰訊投資的滴滴打車被很多地方的管理部門禁用,當時他說打車軟件能減少空駛,減少污染。
隨后李克強對身后的部委負責人說:“你們認真了解一下,給我一個報告。我不是‘以言代法’,你們要認真調查研究,如果有問題一定要切實解決。”
當時李克強對馬化騰說:“你們的例子很生動,說明政府和市場的關系,還需要我們加快改進。”
不過馬化騰表達得也確實非常高明,這正是2014年1月霧霾時期,他提到的減少污染,一下子就引起了總理的注意。
現在好心的老板會在重度污染預警的時候讓員工在家辦公或者放一天假。
短短的三年中,污染就從一種不可言說的政治禁區變成一個可以開玩笑的開放領域,這也許是霧霾元年時人們還無法想象的。
中國人越來越能理解英國人聊天的話題,談論天氣就可以談論一天。過去在學校里沒學好的鄉土地理如今可以一次性補齊,外地青年也可以通過談論天氣來迅速歸化這座城市。如果你在北京,你很快會知道廊坊單雙號限行,你會知道北風已經過了張家口,知道西北方是上風處,如果你在那邊買房,可能能比住大興的朋友先兩個小時呼吸上沒有霾的清風。
同樣,雇傭倫理也已經發生了轉變。過去好的老板會給員工發電影票、廁紙或者肥皂洗發水,但是現在好心的老板會在重度污染預警的時候讓員工在家辦公或者放一天假,或者是給員工的工位配備空氣凈化器。
配備空氣凈化器最早是外企給交流到北京、上海等地工作的外籍員工的一種福利,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接受過玉米秸稈焚燒煙霧和低等級油品尾氣的熏陶,后來則擴大到全公司。之后是中國人建立的合資或者股份制企業,一些互聯網企業頗有實力,購置空氣凈化器的標準是四人一臺,有好事員工用經銷商附贈的PM2.5測試裝置去測辦公區,發現使用復印機、掃地阿姨做衛生時,空氣中的污染會瞬間沖上峰值。商家也喜歡這樣的公司,這些在辦公室使用凈化器的員工往往會再買一臺回家,給老人或者孩子。
對老板的挑剔也逐漸轉移到其他的污染物,比如甲醛和苯。“搬入新辦公室之后,員工往往自己依靠開窗放味來解決問題,但是霧霾事件之后,經過了空氣質量教育的員工會拒絕在氣味濃烈的辦公室里上班。”代理日本某除污染物涂料的陳小軍告訴《博客天下》。大公司往往要雇傭裝修公司或者凈化公司來去除有害氣體,在一個個的格子間里用熱蒸汽蒸騰墻壁,放置活性炭,最后再擺放綠植。這些固然會增加公司經營的成本,但和擔負的道德負擔相比,仍然劃算。
每次一旦有白領罹患白血病或者各種腫瘤,辦公室的環境往往是病人和家屬首先考慮的問題,沒有在辦公室的處理上做足功課的老板要背上沉重的道德負擔。在這種企業中層級甚多,員工的老板往往還有老板,誰也犯不上為一點改善辦公環境的費用搭上健康或者性命。

2013年1月29日,北京,汽車行駛在霧霾天中。
各地人都在用段子對惡劣的天氣進行解構的自嘲,網上出現了帝都笑話合集、石家莊人自黑指南和東北的一些段子,大多數“我還以為我失明了”、“拿出一百塊錢都看不到毛主席”、“梅西問球在哪里”沒有明顯的地域特色,東北風格的段子則一望而知:“今天去見我對象了,覺得她穿個貂來了,抱著親了半天,才發現是別人養的哈士奇。”
類似的還有綿綿情話型:“石家莊的早戀率全國第一,霧霾太濃,臉對臉說話都可能聽不到,只能嘴對嘴地說。”
還有人給霾字拆字,覺得就是一只霧中的老狐貍,藏頭露尾的很難對付。有人推薦香港的叫法就很好,稱之為“煙霞”,有艷若桃李的感覺,而且還可以叫余秋雨教授來對付。余秋雨曾經因為不懂這個詞的含義而高度評價自己的文章“煙霞滿紙”,有他出馬,煙霞就像蟑螂一樣被紙粘住了。
這些辛酸的人往往沒有因為自嘲而放棄防護,更多的是曬戴過一天的口罩,以及防霧霾自行車一類的另類攻略。飲食方略也在其中,包括多吃木耳,因為有醫生建議塵肺病人多吃木耳。
從激烈反抗到溫和嘲諷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霧霾元年以來的互聯網變化。2011年冬天到2012年,仍然是微博活躍度最高的時期,那是真正的輿論主陣地,無論是@鄭淵潔 @一毛不拔大師的問責還是潘石屹的驚呼,都是一呼百應,但是在霧霾第三年,更多人的交流會回到微信朋友圈,這是一個熟人空間,人們也會顯得更柔和,更具有娛樂性。
最常見的朋友圈仍然是一張白茫茫的照片,題目可以是《今天的天安門》,可以是《我和梅西的合影》,霧霾之后,無數種可能。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那句恍然大悟一般的“媽呀!有毒害”之后的僅僅三年里。無法預期外星人如果探訪地球,看見中國城市上的滾滾黑霾會如何評價,但是巴西隊球員的難受是看得見摸得著的,他們對本國媒體的抱怨,通過翻譯回到了中國人的社交媒體上。
羅比尼奧對巴西媒體表示:“呼吸很困難,我覺得嗓子干。就像我們站在篝火旁邊,聞著像炙熱的煙霧。”
庫蒂尼奧:“空氣聞著有點奇怪,有時候你會以為是半夜,灰塵非常多。”
魯伊茲:“短期內你不會太注意,但我們希望污染可以改變,因為中國人民不應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
中國人戴著口罩看球也就罷了,這幫外國人還要不戴口罩在霧里跑90分鐘。買到球票的商人@老榕表示自己會帶著手機去,如果看臺上看不見梅西和球,就拿著手機看電視直播。立刻有人指出錯誤,認為首先攝像機可能根本就拍不到人,其次,他很可能連手機屏幕都看不清。
一個好消息是北京市氣象局官方微博“@氣象北京”發出的,在11日16點多的時候,他們發了一個“北風已過居庸關!準備進城!”的微博。圖標上是全城各地的能見度,居庸關和小湯山的能見度已經到了14公里以上。隨后@氣象北京一路直播,人們眼睜睜地看著北風攻城略地,大家簞食壺漿。
全城都在等風來,都在為這個消息歡呼,幾乎沒有人再像幾年前那樣激動地問責政府,大家暫時都不著急了,因為他們都在祈禱一陣北風。從風的進度來看,巴西隊和阿根廷隊可能會在一個有風的天氣里打一場沒有霧霾的球賽,這對兩國精英的肺是一個大好消息。
阿根廷球迷似乎對他們的國家并不樂觀,盡管阿根廷從上次智利火山爆發被嚴重污染后,可能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昏黃的天色,但還是有阿根廷人說:
Asívamosaestar en Buenos Aires dentro de poco.
“用不了多久布宜諾斯艾利斯也會變成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