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古猿

一

透過歲月濃密紛亂的長發

我看見你的眼睛，在幽深的

時間盡頭，在冰雪初開的生命源頭

如熠熠生輝的燈盞，如遙遠天際

若隱若現的星辰，洞穿一切光明與黑暗

歷史在你身后，如一段廢棄的

久積塵土的青銅，沉浮它

啟蒙文明的夢想。時間在你的雙掌間

億萬斯年，猶如左手的鮮花傳到右手

露珠依然晶瑩欲滴，猶如初生的嬰兒

睜開雙眼，驚奇地打量這剛誕生的簇新世界

瞧，他聞到了新出爐面包的香甜

古猿，你的光輝

如越過高山的晨光，飽含每一天的

熱烈與新鮮，如一枚

永恒的月亮，懸在孩子們出門或回家的路上

二

孩子們在圖畫本上，放牧無邊的青草與牛羊

放牧湖泊、河流、森林、海洋和高山

孩子們在課本上，游歷埃及金字塔

中國古長城，游歷人類

在歲月無情剝蝕中幸存的一切

而瑪雅人遺存的巨石，阻塞了智慧的通道

樓蘭古國輝煌的夢，在無垠的流沙下沉潛

孩子們，從一只沙盤走失

無法超越自己指劃間構設的重重迷宮

誰在諦聽，耶路撒冷的唱詩和

阿拉伯沙漠的經誦，這夢想天國的

高音與低音。誰在鼓掌

莎士比亞的悲喜劇，這人間天上不息的回聲

成吉思汗的隆隆鐵蹄，在歐亞大陸上濺起的塵沙

早已落地，輝煌永存于北方草原憂傷的長調中

而現代法庭鄭重其事的嘈雜仍在進行……

宗教、藝術、政府、戰爭

在這些越走越遠、喧囂而繁雜的

塵煙之上。古猿，你失落了什么？

孩子們在大地上奔跑，咚咚的腳步聲

如同大地的心跳。你聽到他們童聲童氣的歌謠

聽到他們熱烈辯論游戲規則的嬉鬧

在一個晴朗的早晨，聽到

露水打濕他們早課上的齊誦

如同夏日，穿行于花叢間的蜂群

三

古猿，沒有人知道

你從哪里來，如同沒有人知道

我們最后的歸宿。你是源頭

開始了生命的河流，自由奔放的歌唱

你是來自天庭的微風，在蒼茫大地上穿行

輕拂過平等的、生生不息的生命

是誰，把鳥圈進籠子里，把花

栽種在瓶中。是誰

給馬駕上車轅，給牛套上重軛

把老虎馴成馬戲團里的小丑

之后，他們給奴隸套上枷鎖

給不甘當牛做馬的人民套上有形或無形的鐐銬

沾沾自喜的人們啊，端坐在

堂皇的秩序之上，秩序的車輪碾過

思想、道德、尊嚴，碾過心靈薄脆的翅膀

古猿，你見過地震時

他們和山川草木一起發抖的身影，你見到過

海嘯時，他們和鳥獸一起驚慌奔逃的情形

這些大自然下的小生命呵

比身體更脆弱的，是他們日漸空虛的靈魂

然而，我們還記得一些聲音

那是東方的老人，擊壤而歌

那是西方的第歐根尼，他輕輕地

對亞歷山大大帝說：“走開些，請不要擋住我的陽光。”

四

一個把自己藏丟的孩子，被同伴們

遺忘。當喧鬧聲止歇

他無奈地走出隱蔽處，而游戲

早已結束。夕陽下

他茫然地站在大地上，長長的影子彎曲著延伸

如同戰爭初期，勇敢地

死去的英雄，被后來無數

精彩的故事淡忘。如同九死一生

幸存的老兵，面對失血的榮譽

面對失去無數生命后輕飄而空寂的生活

……輕輕的碰杯聲，從高遠的

王座旁傳來，清脆的叮當

或者和談的笑聲

遮蓋了白刃相見時的吶喊與呻吟

歷史血流成河啊，僅僅是金錢與領地

在血腥的漂移中完成每一次的重組與劃分

只有風，只有無休無止刮過大地的

風，從不懷疑自己的方向

五

我聽到古老的密西西比河上，黑人勞動中的

歌聲甜蜜而悠揚，他在歌唱自由與平等

他的歌聲越過血汗豐盈的果園。我聞到了

夕陽西下時的飯香，健壯的工人和

他的家人，坐在燈火通明的桌前

分享勞動后的喜悅。我看見

肥沃的黃河兩岸，農夫套起歡快的馬車

他在油菜花開的季節，收獲了夢中燦爛的陽光

我看到，一小方陽光

越過陰冷高大的廠房，試圖擦去工人臉上的油污

我看到一小片新葉，在七月的太陽下

撐一點蔭涼，努力遮擋農夫裸露的脊梁

這是勞動者的幸福。從刀耕火種

直到人類的終極輝煌。果實

可以被剝奪，也要讓歌聲長出翅膀

可以失去自由，但不失去早晨的太陽

那新鮮如初的、亙古不變的、生命的夢想

六

古猿，從大地的邊緣

傳來你隆隆的腳步聲。隱隱的雷鳴

驚醒了三月，驚醒了泥土中蟄伏的生命

我聽到濛濛細雨和種子的交談

關于萌芽、生長，關于果實與死亡

大雁越過我的頭頂，它的叫聲

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歡欣，這流浪的群落

這生存目的中堅定的翅膀，永不迷茫

古猿，你明亮的呼吸

從天上到地上，從腳下到遠方

河流的關節咔嚓作響，冰面的裂紋

延伸向天空，抵達你深深的吻

濕潤的風，從南方到北方

一路撿拾著哈欠和呢喃。大地

心旌搖蕩，松軟如嬌羞的新娘

你充滿綠意的氣息，是微微起伏的波濤

擁抱淚流滿面的白雪，擁抱不忍離去的輕寒

青草將會蓬勃生長，遮蓋墳墓

遮蓋一切故舊的、枯萎的、腐爛的事物

在大風中開始它們寬闊起伏的歌唱

而你永遠站在源頭，懷揣謎底

手搭涼棚，守望我們漫長的摸索與追尋

目送無盡的時間之河把瞬間送入永恒呵！古猿

（農子，本名崔玉峰，男，1965年生。從事詩歌寫作二十余年，作品陸續在《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刊》、《綠風詩刊》、《海外詩刊》、《中國詩歌》等刊物發表二百余篇（首）；有作品入選詩刊社《2013中國詩歌年選》。著有隨筆集《人際黑洞》，詩歌集《白雪覆蓋下的田野》等。）

〔責任編輯 敕勒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