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中
穿旗袍的女人
許多年后,只要一看到穿旗袍的女人,我的腦海里總是浮現出那個穿旗袍、叼煙卷兒、發髻綰得高高的女人。
那是公社時期。公社選了一個生產隊的大庫房作排演樣板戲的場地。我就是那時候知道李下的。
門簾一挑,李下就出來了,穿著紫色旗袍,叼著煙卷兒,身材筆直,頭發略有些卷曲。
“太太。”
“看茶!”
李下往桌邊一坐,那份貴族派頭和姨太太的戾氣便出來了。
李下在說這些話時,一屋子的人就都笑了,有人說:“李下,沒準兒你以前就是胡傳魁的姨太太。”
李下就結束了自己的彩排,坐到一角去了。李下將一條單子蓋在自己的腿上,遮住開衩處露出來的皮膚。
李上喊:“不要讓我們看你的資產階級的肉皮!”
我們都把目光投向她的腿,這一點很吸引大家。李下的頭就垂了下來,臉紅了一下,甚至有一點局促。
這時李上就走過來說,李下你的資產階級味兒太濃。李上忽然將身子扭了個旋,沖著圍觀的人群大聲喊:“廣大的貧下中農要拒腐蝕永不沾!”
大家都將頭別過來看李下。
李上是大隊支書,五七文藝隊隊長。
這一點同樣很吸引孩子的目光,覺得李上的嗓門大極了,很威風。孩子們就磨磨蹭蹭地湊過去,聞到李下身上有一種很清爽的味道。我們都嗅了嗅鼻子,像一縷陽光照到我們的臉上。
李上吐了一口痰。李上說:“抹什么雪花膏?”
李下就彎過頭,很吃驚的樣子,看李上。
李下說:“這不是演戲嗎!”
“演戲是看,又不是聞味兒!”
“化妝呀!”李下很認真地說。
“那不是有油彩嘛!”李上對李下的回答很不滿。
李下沒有吱聲。李下就掏出手帕將臉上的雪花膏一點點擦凈了,很安靜地坐在那里,與其他演員很投入演出的斗志昂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我們就離她遠了點。后來我們的老師很嚴肅地對我們說,你們做得對,免得染上她的資產階級情調,脫離了貧下中農隊伍。然后像李上一樣,振臂一呼,喊了一聲口號。我們覺得很興奮。我們也一樣喊了起來,課堂上一片口號聲。
李下演戲是決不涂油彩的,不像其他演員涂得面目全非,很夸張的樣子。李下就一張很本色的臉,素面朝天。
那時,我們覺得資產階級就是雪花膏,雪花膏就是資產階級。李下就是資產階級。
彩排在繼續。李下又上場了。演了幾次,李下忽然就演不下去了,進入不了角色。
導演說:“怎么搞的,再來一遍?!?/p>
還是不行。李下說:“不入戲?!?/p>
導演說:“剛才還好好的嘛!”
所有的演員都停下來,坐在一邊等李下入戲。
李上說:“快點,快點,磨工分呢!”
李下的臉就紅了。想說什么,又忍住了,很委屈。她垂下頭,咬了咬嘴唇,努力進戲的樣子。
大家就等著她入戲,我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她。
李下不是公社的社員。李下是街道工廠里的一個女工。實在找不到扮演胡傳魁太太的合適角色,導演就將李下請來了。掙隊里的工分,然后拿工分換糧食。說好秋后再得一條羊腿。
李上吐一口痰,背轉手,轉一圈兒,又問李下:“進了沒有?”
大家“哄”地一聲都笑了。李上也笑了,一嘴黃牙。我們也笑了。很響。
在我們這里有個故事。說是新婚的晚上,男的問女的,進了沒有?女的說,拉著燈,我看看。這是一個很俗的笑話,甚至有點下作。
李下的臉很紅。李下忽然說:“讓我擦點雪花膏吧?!?/p>
大家都不笑了,愣了一下,看李下。李下的臉很紅,眉毛動了動,像是做錯了什么事兒,手腳顯得很多余。
李上背操著手,走到李下面前,躬下背,支起臉,向上翻著眼睛看李下,忽然直起腰,“看看,看看,整個一個資產階級,沒治了!”李上沖大家搖著手。
李下抬起頭,很想辯什么,終于沒有,眼里掠過一陣陣的委屈。
導演擺了擺手,問李下:“為什么?”
李下似乎遇到了知音,說:“這樣我才有感覺。”李下眼里突然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也許覺得這個要求太奢侈了些,沒等說完,就失去了信心。她的聲音很低。
導演就和李上商量。說讓她擦一點吧,就一點。
李上很不耐煩,“感覺、感覺,整個一個資產階級的感覺?!崩钌嫌滞乱豢谔?。
李下就很不好意思地背過臉去,迅速抹了一些雪花膏。她的動作很快,臉很紅。也許在她也覺得這個要求真是太奢侈了。
戲排得很順利,李下像換了個人似的,角色演得像真的一樣。戲后,我們都模仿著她的神態,語氣和抽煙的姿勢,像我們記憶中最熟悉的電影臺詞一樣,一遍遍地操練。我們都想像李下一樣,能把這個角色扮演好,我們覺得那時我們都想做李下。
戲排好后,戲裝都要自己保管,為的是彩排時方便,也不易弄臟弄破。
我們都是些孩子,演員換戲裝時,大人們并不將我們趕走,我們就湊在窗戶上看演員卸裝。
李下小心翼翼地換好戲裝,疊一疊,打一折,再疊一疊,又一折,裝到一個事先帶來的塑料袋里。這時,我們才發現李下的身上穿著一條肉色的絲襪褲。我們覺得李下的身材很好看,像一棵樹一樣,綠葉下,充滿了鳥叫聲。
李下換好自己的藍工裝后,臉看上去很白,頭發也很黑。烏絲被帽子束嚴實了,很安靜地走了。她的腳步很輕,但看上去很有力。
那時天色還早,我們就悄悄隨在李下的身后,一直到她走進堆著垃圾的灰色小巷。漸漸我們發現,李下彩排后從不和大家一塊洗手,也不一道說笑。她自己帶著一只杯子喝水,別人要是用了,她就不再喝水,涮好以后再用。
有一天午后,我們從河里游水回來,大家吃著從公社蔬菜隊里偷來的黃瓜、西紅柿,聚在樹下乘涼。不知怎么就罵起了資產階級,罵著、喊著就到了李下家的門口。endprint
李下家是個獨院,很小。太陽照在她家的窗臺上,窗臺上的幾盆花開得正好,葉子油亮。
李下就一個人過日子,大人們都叫她太太??蓮膩硪矝]聽說她有過男人,大家就都這么叫。她們覺得這么叫很符合李下。他們說李下就是個資產階級的太太,姨太太,說她是喝牛奶長大的。
這時李下家的門開了,李下端著一盆水,走到下水道口倒水。她裸著的胳膊很白,蔥一樣,看上去很柔軟。
小英子就“哇”了一聲。
小英子說:“我看見她資產階級的肉皮了!”
大家就都盯著李下,想看看李下的資產階級的肉皮是什么樣。
李下穿著旗袍,很高的開衩處露出一線白皙的皮膚,頭發換成髻,高高地束在頭上,腦后別了一個夾子,胸脯挺挺的,很高。我們覺得李下原來這么年輕,這么漂亮,光彩照人。很快我們便被一個問題纏住了。
小英子喊:“哇,她又不是演戲,在家里還穿著旗袍?”
虎生說:“唉,快看,不穿褲子!”
這時李下正往院子里的鐵絲上晾衣服。搭衣服時,大家看見李下的旗袍開衩處露出了紅色的短褲,皮膚很白。
大家被這個發現弄得興奮異常,就一直守在李下家的院子外,看李下出出進進,忙這忙那。我們說,李下真流氓,大白天不穿褲子。
現在想來,李下是個身材頎長,皮膚白皙的女人,雖然那時她是快四十歲的人了,身段看上去依然像個姑娘一樣。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平靜和優雅,有一種我們的母親身上所沒有的那種神韻與風采。
那個夏日午后的李下,深深地留在我們的記憶中。好多年以后,我依然牢牢地記著她。
我們把這個發現報告給了大人。
大人們都笑了,然后手掌就落在了我們的身上。
下午我們去看排演時,在大門口碰上了李下。她身上的那件旗袍沒有了,藍工裝的袖子長過手腕,發髻也散了,領口系得很緊,我們中午看到的那個李下不見了。我們想,看來李下真是我們的敵人,像李上說的那樣,是一個會變的壞女人。
我們又將這個發現報告給了李上。
李上就再也不用李下演戲了。那天我們看見李下在交出那身旗袍時,手哆嗦了一下,臉上沒有表情。李下從我們身邊走過時,摸了摸小英子的頭。李下已經知道了她不能繼續演這個角色的真正原因。她在摸我們的頭時,我們都將頭躲開了,李下就苦笑一下,從我們身邊平靜地走了過去。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理小英子了。我們覺得,被資產階級摸過的人,也像資產階級一樣,充滿了臭味。小英子哭得很傷心,她遠遠地跟著我們,可我們沒人理她,她像一只離群的孤羊一樣,很長一段時間才回到我們中間。
很快就有一個女人扮演了那個角色,可大家都覺得她演得不像。那件紫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不倫不類,甚至顯得很土氣。導演一遍又一遍地給她說戲,可她一遍比一遍演得糟。最后導演一句話也沒有了,抱著膀子仰天抹了把胡子。那個女演員急得快要哭了。
李上很不耐煩地說:“就這么兩句話,咋就說不好,活該受罪!”
這個女人是選來選去,從一個工廠里選來的。工廠的領導說,好好排,這是政治任務。
有一天,小英子忽然對我們說,她的媽媽也可以演胡太太。我們都笑了,小英子很神秘地說,她媽也有資產階級的皮膚,那天我裝著睡著了,偷看了我媽的皮膚。小英子說真的很白,大家就都一齊嘲笑起小英子來。過后,我們都偷偷做了和小英子一樣的事,我們發現,我們的母親都有資產階級的皮膚,可我們幾乎同時覺得,我們的母親勝任不了這個角色。許多年后,已經讀完了研究生的小英子對我說,那是一種氣質,一種精神。說這些話時,小英子正望著遠處蒼茫的山水,一些云的影子疾速地在水面上移動,陽光曾一度暗淡下來。
很快就要正式演出了。這時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說省里的一位主要領導要來觀看我們這支農民文藝隊的演出。為了演好這出戲,導演又把李下請了回來。
那時,李下正在那家街道工廠里糊紙盒子。紙盒是用來裝鎮里小鞋廠生產的童鞋的。紙盒已被機器模具裁好了,李下的任務就是用糨糊將它們粘上,糊好。
李下混雜在那些眾多的街道婦女中,只占住一個小小的角落,整天默默無聞。李下的樣子有些特別,使人一眼就能從人群中將她分辨出來,覺得她不該是這個地方待的人。她常常顯得很不合群,別人在旁說笑,她一個人安靜地坐著喝水,如果有什么聲音驚擾了她時,她就會抬起頭看一陣,然后又垂下眼瞼,將手放在膝蓋上,沉靜的樣子。
盡管李下的活兒和別人沒有一點異樣,可廠長還是能從一堆紙盒子中準確地分辨出李下的產品來。廠長不時地提醒其他女人,要像李下那樣干活兒。廠長這樣說時,李下依然沒有抬頭,依然糊著她的紙盒子。
李下不想再去演什么戲了??蛇@由不得她,這是政治任務。李下看上去既無奈又憤怒,臉紅得很厲害。李上說:“一條羊腿哩!”
李下說:“我不要什么羊腿!”李下的眼里閃過一片淚光,平靜了下來,攏了攏頭發,走了。
演出的那天,那位傳言中的領導并沒有來。小鎮的人們在觀看了那場演出后,深深地記住了李下,卻沒有記住劇中的那個女人。
沒有看到那場演出的人們望著李下的背影常常驚嘆:“唉,這就是李下?”
“李下就是她呀!”
那時,深冬的風已經掃了過來,地上的積雪很厚,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寒風將它的枝干梳理得疏朗清瘦?;疑奶炜諌合聛恚柟怙@得很清冷。道路被雪封上了,我們都被困在屋子里。
后來,我們便聽說李下自盡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身體就吊在樹上,沒人愿意將她放下來,用我們本地的土話說,上吊了,是個吊死鬼。我們被大人喝住,大人們不準我們去看她的尸體。據說她的舌頭吐得很長,臉色蒼白,很駭人的。令所有人感到奇怪的是,她穿著一件紫色旗袍,佩耳環,戴戒指,像個貴婦一樣。大雪中,那微微飄動的紫色的身影,像清水中的刀子一樣,觸目驚心。endprint
許多年后,一個極偶然的機會,我碰到了當年排戲的導演。導演的頭發全白了,深深地沉在椅子里。他看上去像個舊時代的縮影一樣,蒼老不堪。
我才知道,當年那條哄動一時的傳聞是導演一手制造的。連導演自己都奇怪,當時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請李下演這個角色。我說有點不可思議。
導演說,是啊,當時為什么要這樣做,又圖什么呢,可偏偏又這樣做了!
導演也陷入了往事的思索。
我在告別導演時,天已經黑了,導演深深地隱在椅子里,自言自語地說:“紫色絕不是一種普通的顏色?!北∧夯\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像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有點模糊不清。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夜色蒼茫,我在轉過一個街角時,那個賣滅鼠藥的老頭忽然抬起了頭:“要滅鼠藥嗎?兩元錢三包?!?/p>
——李上!
他居然是李上。
年畫里的女人
徐惠君兩口子非常疼愛青花。兩口子從機關食堂悄悄省下一點好吃的,偷偷地給青花帶回來。終于還是給機關的革命派發現了,兩口子又有了新的罪名,便被發配到這僻遠的地方來。
徐惠君從小也是孤兒,孤苦伶仃慣了,對發配的生活倒也適應,很快便覺得這里精神上比城里自由。像一只有了夜草的羊,漸漸歇過身子,有時還哼哼上幾句。農場里的人也愛聽她哼哼幾句。她愛人就不同了,愛人從小在書香世家長大,讀大學時喜歡上徐惠君,大學畢業就和徐惠君結婚了,一丁點苦也沒受過。平時好作幾句古詩,便落了個右派的帽子戴,精神上就垮了,身體也垮了。
這里說是農場,其實是一片沙荒地,農場里的工人的任務就是每天植樹。這里是不缺水,但都是深井水。植樹用水量很大,機井就不夠,農場里的機井隊常年都在打井。徐惠君的愛人李輝就是機井隊里的一個打井工。李輝戴著一副眼鏡,模樣很清秀,是一個很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到一個新地方,人們都將他當工程師看待,李輝卻不是工程師。李輝是學古典文學的,對打井的專業知識幾乎是零,就是隊里一名普通的不甚稱職的機井工。
青花長到十二歲時,演唱的天賦就表現出來了。徐惠君很矛盾,和李輝商量了幾回,李輝沒答應,說一個女孩子,你讓她唱了戲,將來不一定會有好日子過。徐惠君想想自己的身世,有點不寒而栗。日子也就過去了,徐惠君到底是在矛盾中,素日就將自己的一身絕技還是慢慢傳給了青花。青花其實是在徐惠君言傳身教下習藝的,青花是受到非常良好的專業的藝術培養和訓練的。
青花確實出類拔萃。學校里整日都在排戲、演出,青花就演到地區、省里去了。青花漸漸有了名氣。
李輝覺得學校整日不上課,光演戲這不好,就教青花一些詩詞,幾年下來,青花不僅唐詩宋詞掌握了不少,就連中國古典的悲喜劇也倒背如流。青花在臺上的唱念做打功夫自然十分地了得,自然就是學校劇團的臺柱子。
徐惠君也就放開手腳悉心培養青花,李輝也依然督促青花誦讀中國的古典文學。學校里要配合形式宣傳編一個劇,編來編去,都不滿意。青花看著老師著急的樣子,就試著自己編了一個。拿給老師看,老師也沒問,就興致沖沖地拿到地區劇團去了。很快便排演了,青花是這個劇本的主角,地區要匯演了,才想起還不知道是誰編的劇,去問青花,青花情急之下,竟然忘了是誰編的劇,說回去問問母親吧。
老師就按那年月的慣例,署了個學校的文藝演出隊集體創作。想不到的是,匯演結束,劇目獲得了大獎。評委會的那位老先生是全國都知名的劇作家,也是一個右派,正在控制使用,他悄悄問老師這是誰編的劇,這詞寫得真叫絕。老師也說不清,只告訴他是青花找來的本子,這位劇作家就悄悄找到青花,詢問劇作者,青花看著劇作家的滿頭霜發,不敢說是自己編的,就說是爸爸編的。劇作家問:“你爸爸是誰?”青花就告訴了他。劇作家很是驚詫,便走了。說向你爸問個好,你爸的詞實在編得好極了。青花卻羞得滿面通紅。
匯演結束時,省里的領導忽然要調看這個劇目,青花就留了下來。地區的領導極為重視,很快便重新置了景,換了新的戲服,舞美燈光也徹底更新了一遍。省里的領導卻沒來,臨近幾省的劇團都來觀摩,省里的戲校及專業文藝團體的演職人員黑壓壓地坐了一劇場。青花的名氣就傳開了。
那位劇作家忽然悄悄問青花:“你母親是不是叫徐惠君?”
青花說:“是啊!”
劇作家聽了半天沒說話,眼睛便潮了,說“我和你父親母親是朋友”。當晚,青花正在吃晚飯,劇作家卻引著一大幫人來了。青花一看,嚇了一跳。幾乎都是名演員名角,慌得到處去找椅子凳子,大家卻都圍著青花問母親徐惠君的情況。結果是青花把自己給嚇傻了,母親徐惠君便是聞名遐邇的著名伶角十三紅。
青花忽然哭了,放聲大哭,哭得大家都莫名其妙。
徐惠君聽說省藝校要錄取青花,青花也想去,老師也來動員。徐惠君對老師說:“青花還小,正是學習的時候,進戲校還是早了點,等幾年再說吧!”
青花便留在母親身邊繼續和母親學藝。這樣青花就長到十八歲,常常有蜜蜂圍著她飛著轉。
軍隊的老王很喜歡聽青花唱戲,便把青花推薦給自己的老首長。老首長也很喜歡青花,就對青花說:“你入伍吧,這是命令?!?/p>
青花就入伍了。
徐惠君望著女兒:“這是命。”
李輝說:“青花,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老兩口就落淚了。
青花在軍區文工團演李鐵梅,軍區文工團的《紅燈記》便演到北京去了。很快,青花把自己也演到北京去了。
青花演完戲,正卸妝,接到軍區首長的命令。
去見首長。
首長點點頭,說:“不錯,是個好苗苗,你結婚吧?!?/p>
青花似乎猶豫了一下。
首長似乎皺了皺眉。
青花便說:“服從命令,請首長放心!”
青花便結婚了,愛人是首長的警衛。endprint
徐惠君和李輝都來了。青花望著兩位老人,青花也沒說話,兩位老人也沒說話。
李輝說:“我和你媽都老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隔了許久,徐惠君說,“孩子,不管怎么說,結婚是件大事,我和你爸沒什么送給你的,這是你爸家里傳下來的一個瓷瓶,送給你,希望以后你們相親相愛,平平安安過日子!”
青花接過這個瓶子,眼淚就下來了。
林彪從天上掉下來后,那個首長就再也不見了。當團長的愛人也從部隊轉業了,青花便也隨著轉業到地方。在市京劇團做演員隊長。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這時,父親便去世了。青花便把母親接來了。
愛人卻受到審查,很快便被隔離,之后就被原所在部隊調走了,杳無音信。
青花的演員隊長也被換了。
徐惠君依然給青花傳授技藝,青花卻不那么用功。徐惠君沉默了很久,說:“孩子,藝不壓身!”
青花沒再說什么,默默地隨著母親練功。
青花忽然對徐惠君說:“媽,我想要個孩子了?!?/p>
徐惠君說:“那就抱一個女孩兒吧!”
青花說:“我想自己生?!?/p>
青花望著一片虛無,臉上很平靜。徐惠君也沒說話,一頭霜發像一片雪。
團里給人民群眾送戲下鄉,青花就去了。村里人都說青花跟畫上的人一樣,青花和一個演員被派在一戶叫王二保保的家里吃飯。王二保保家里像過會一樣,大家都來看這個像畫上的人。
演出完了,上面號召演職員要和群眾打成一片,要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同甘共苦。團長就給大家開會,希望大家留下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更好地體驗人民群眾的生活和感情。在舞臺上塑造出全新的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形象來。
大家就都表態,都愿意留下來。
深秋了,樹上的葉子都落光了,隨著一陣風又一陣風把地上的葉子吹走時,留下來的人也差不多都走光了。青花想,我也該回去了。團長也下來了,團長說:“青花同志,你是咱團里的主角……”團長看著青花,青花沒說話。
團長說:“明年咱團里要搞一臺戲,反映貧下中農戰天斗地改造山河的,主角是個女的,團里已經定了,你來演……”
青花看見深秋里地上的落葉已經幾乎看不到了。一地風腳凌亂不堪,風也涼森森的,直向骨髓滲入。
團長說:“因此,團里要你這個冬天留下來,好好體驗生活,向群眾學習。”
望著寂寞而空曠的田野,青花忽然笑了。
第二天,青花就和隊里的群眾一樣出工了。群眾望著這個畫上的女人,掄圓了鎬頭,向著凍土砸下去。人們都說,王二保保天天看畫上的人兒,命好哇!
王二保保就拿凍土塊砸開玩笑的人。然后,偷眼去看青花。
青花正一下一下砸著凍土。
風在樹梢制造著尖冷的哨音,漸漸就有零星雪屑飄下來。青花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忽然王二保保不知從哪里找出一顆山藥蛋來,遞給青花。
青花看也不看,接過,就著尖冷的風就往嘴里送,卻是熱熱的。
夜晚,就聽人和王二保保開葷玩笑。
“保保,你那山藥蛋是在被里捂的吧?”
“畫上的人吃你的山藥蛋,還不是吃你的!”
青花像沒聽見一樣。她想,快過年了,母親不知怎樣了。
屋里的人聚在火爐旁,又發出一陣大笑。保保起身打了這個又打那個。
青花忽然喊了一聲:“二保,你過來一下!”
屋里的雜聲一下噤住,靜得天上掉一根針也能聽見。許久沒有動靜。王二保保手里執著一柄通火用的火鉤,傻傻地立在爐旁,爐火在他的臉上跳躍著。西北風在穿過窗戶時,發出尖叫的呼聲。一群身著羊皮襖黑棉褲的莊稼漢像佛塑一般,全都袖著手,縮著肩,勾著頭靜悄悄地立在天底下,仿佛一粒粒凍土豆一般。
他們不明白這個畫上的美人兒,為什么會親熱地叫王二保保。
王二保保趕著大馬車,不害羞,穿著大皮襖送青花回城。大家都去送,大家穿著厚厚的羊皮襖和黑棉褲,站在村口冰雕玉砌般的老榆樹下,望著漫天風雪里圍著大皮襖,坐在車板上的青花漸漸遠去。雪地上只存下兩道車轆和一行腳窩,很快便被揚起的雪填滿了。王二保保腳窩被雪弄得很含糊,似乎是戀戀不舍了許久,才無可奈何地放開腳步。洋洋灑灑的雪花織起一幅漫天的雪幕。
整個林莊隱約在雪簾后邊顯得格外混沌,偶爾響動起的人聲、狗吠、雞鳴,連同遠處屋上的煙囪都恍若隔世,寂寞而曠遠。
人們望著風雪中漸漸遠去的黑點,都猜這個畫上的美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狗日的,王二保保好命相,陪個美女?!?/p>
“回來嚇狗日的公安局抓他?!?/p>
“咋也是窮命!”
王二保保在走后的第三天很準時地回來了,青花也回來了。人們又聚在村頭的老榆樹下開王二保保的玩笑。
麥秸垛被雪覆蓋著,一垛一垛籠統,日子里便是一片令人惶惑的白色與寧靜。
王二保保便悵然了。
“ 的,你的有良心沒,人家的娘死了,現在她又病了。”
大家便不再吱聲,袖著手,不知道該說什么。
整個林莊都在靜靜地落雪。
隊長說:“王二保保,你,還有三黑豆,你們負責照顧……。”隊長終不知道這個畫上的人叫什么,索性就說,你們倆負責照顧七仙女。王二保保你負責給搬柴劈柴,三黑豆你負責給做飯送飯,不準偷懶、?;?,小心我扣你們的工分。三黑豆回你家把一床厚被子去。三黑豆嘟嘟嚷嚷說這可是裝新的新被子,但還是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中。
隊長說,“王二保保你看著辦吧?!?/p>
“那不是便宜了這狗日的!”
人們“哄”地笑了,隊長也笑了,掏了王二保保一拳?!肮啡盏模闫G福不淺,便把青花一段日子的飯了。”
“狗日的,王二保保命好,也吃飯了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