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鄧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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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特約撰稿 / 鄧娟
英文名“Run Run Shaw”是邵逸夫的人生寫照,這位勤勉的生意人一輩子都在名利場中角逐。

在香港,平均每年都會“被去世”一次的名人,一位是金庸,另一位是邵逸夫。
幾年前,這位傳奇人物還偶爾露面,在香港最大電視臺的臺慶,或新晉港姐的授獎儀式,起初他還能親吻冠軍,后來人們和他握手,得先把他的手扶起來。
邵逸夫太老了,幾乎和中國電影史同齡,從默片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從黃梅到武俠,從電影到電視,經歷了每一個娛樂時代。
即使隔著難以計算的代溝,最年輕的大學生仍諳熟他的名字,邵氏電影成絕響,世間遍布逸夫樓。
他可能是世界上看電影最多的人,閱盡了銀幕悲歡,卻從不將內心世界示人。香港最有發言權的媒體大亨一生不立傳,也很少受訪,讓外界難以捉摸。
他過著洋派的生活,說笑話也用英文,本色卻保持傳統,出產的影視劇不是弘揚忠孝俠義,便是家和萬事興。門下導演張徹形容他連馭人方針都“暗合中國政治文化”。
他是苛刻的資本家,給員工薪酬之少,對員工束縛之多,使電影公司和TVB都怨聲載道;他偏偏又是慷慨的慈善家,晚年廣散家財,善舉惠及海內外。
2014年1月7日,邵逸夫與世長辭,享年107歲。生榮死哀,對邵逸夫最具平民視角也最深情的評價,也許是這一來自普通網民的悼念:
“在他捐贈的圖書館里完成過知識啟蒙,在他拍攝的武打片里完成俠義精神的啟蒙,風月片里完成青春期的性啟蒙,港姐比賽完成人體審美的啟蒙,TVB劇里完成了小資生活和愛情的啟蒙……他是很多人的啟蒙老師。”
比起廣為人知的中文名,英文名“Run Run Shaw”更符合邵逸夫的人生寫照,這位勤勉的生意人一輩子都在喧囂的都市生活中角逐。張徹的回憶錄中記載:“邵逸夫當年治事之勤,是我生平罕見,他坐的勞斯萊斯是名貴豪華的車,車里有酒吧,他改裝成小型辦公桌,連途中的時間都不浪費。”
“逸夫”其實是他自己起的號,“仁楞”才是本名。1907年寧波顏料商人邵玉軒的第6個孩子邵仁楞出生時,愛新覺羅·溥儀才一歲半。仁楞前有三位兄長,各自號醉翁、邨人、山客,都投身電影業。老大邵醉翁是奠基者,但成就最大、至今聲名顯赫的卻是老六邵逸夫,他最終成為整個香港娛樂界的“六叔”。
1976年接受美國《時代》周刊訪問時,他表示自己用兩雙眼看電影,“一雙是藝術家的眼,一雙是商人的眼”。其實他的藝術品位一直遭詬病,但商業嗅覺毋庸置疑。
他對電影敏銳、精準的判斷力,在他最初給哥哥們“打醬油”的時期便已顯露。
1925年,邵氏家族的第一個影業實體天一公司在上海掛牌,當家人邵醉翁宣稱選片主旨是“注重舊道德、舊倫理,發揚中華文明,力避歐化”—這一思想,在邵逸夫后來的邵氏兄弟電影公司得到了延續。
不過這時距離他自立山頭還有三十幾年,中學生邵逸夫只是自家公司的兼職攝影師。兩年間,邵家異軍突起,沖擊了行業格局,被6家同行聯手圍剿。為求突圍,邵醉翁派邵山客前往新加坡開拓南洋市場,短短數月便柳暗花明。
1928年9月,邵逸夫中學畢業,正式參與家族企業。他帶著裝有天一公司影片拷貝的箱子,登船去新加坡,中國未來的“電影大王”由此登場。
臺灣學者杜云之在《中國電影史》里概括了邵氏兄弟的南洋經歷:“民國十七年,邵山客離開上海,來到星島的大城小鎮,甚至鄉村地區放映影片,招徠觀眾。而后邵逸夫加盟。他們從巡回放映電影,發展成為開設游藝場和電影院。通過刻苦耐勞的經營,耗費30余年,邵氏兄弟終于在星島創立龐大的電影娛樂事業,擁有100多家電影院和若干游藝場……”
親身經歷遠比寫入歷史的更艱難,邵逸夫后來回憶,他駕著運送機器的車子,最早是人力車,掙錢后換成敞篷小汽車,像吉卜賽人一樣四處流浪,飽受熱帶的日照和蚊蟲煎熬。“在那樣的生活中,我學到了許多東西,讓我一輩子受益。如果我不經歷這一段生活,不會有今天。現在的青年人,心很高,學問也很深,但是不能夠吃苦,是一大缺陷。”

年輕時期的邵逸夫。

邵逸夫在接受媒體采訪。
“我們哪有那么多的故事和小說改編成劇本?市場小,哪來的時間和金錢去創作?抄得像模像樣,可能是一部賣座的片子,最怕抄得不三不四。”
苦勞之外,邵逸夫為邵氏影業創下的第一大功績,是對時代趨勢做出準確判斷,并決定到美國購買拍攝有聲電影的器材,挽救日薄西山的華語默片市場。

1974年1月21日,好萊塢著名諧星丹尼基(后)到港度假,邵逸夫夫婦在富麗華酒店維多利亞廳祝賀丹尼基生辰。
1931年,24歲的邵逸夫漂洋過海,輪船轉汽車抵達洛杉磯的“夢工廠”好萊塢。據說他在途中遭遇海難,抱著一塊木舢板經過一天的奇幻漂流,死里逃生,這段見于不少公開報道的描述為他增添了傳奇色彩。
1933年,邵醉翁監制、邵逸夫協助拍攝的粵語有聲片《白金龍》問世,連續公映數月,僅在廣州就創收60萬,而當時普通市民的月工資不過一二十元。
72年后,邵逸夫回憶當時盛況,在場的臺灣女演員胡慧中發覺,98歲的他“眼神立刻散發出不屬于這個年齡的光彩”。
“他的戲院忽然每天都豬籠入水般地涌進大把鈔票,他也就此掘到了第一桶金。”胡慧中在文章中寫道。
雖說《白金龍》是第一桶金,但嚴格而論,1958年邵逸夫成立邵氏兄弟公司后出品的《貂蟬》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創業之作。
其間,邵氏家族移師香港。邵醉翁因兩場火災心灰意冷,邵邨人接管后改公司名為邵氏父子公司,將重心轉向院線和房地產,電影創作停滯不前。
1957年,邵逸夫與邵山客分家,離開奮斗了30年的南洋。這年,他50歲,正是“知天命”之年,而屬于他的個人霸業才剛剛啟幕。他空降香港,奪下邵氏影業的制片權。
邵逸夫精明的商人特質在自立門戶后發揮得淋漓盡致。
邵氏導演李翰祥在回憶錄里追述邵逸夫初到香港的困境,“真有些寸步難行的味道……試請過幾位大明星一塊兒到他清水灣的別墅吃飯,結果大牌沒到,連二牌三牌也請不齊。”
當時的香港影業格局,電懋實力最強,不但有王牌編劇張愛玲,旗下還有大批女星、名導,是邵氏頭號敵人。
邵逸夫的第一個對策是挖角。他先以兩倍價格撬走電懋當家花旦林黛,之后連續推出古裝片《貂蟬》和《江山美人》,打開了邵氏的局面,一邊賺得盆滿缽滿,一邊獎項拿到手軟。
香港資深影評人列孚說,長期以來,香港制片公司都忌諱挖角,特別是競爭對手的臺柱。
在一些人眼里,邵逸夫是破壞行規的帶頭者。但這個方法無往不利,在他轉向電視業后,同樣挖走了亞視的數十名臺前幕后工作人員。
不僅如此,邵逸夫還開了香港電影公司惡性競爭、搶拍同題材的先例。
1962年,為了回擊靠黃梅調古裝片崛起的邵氏,一向青睞時裝片的電懋老板陸運濤也開始籌拍梁祝題材。邵逸夫聞訊,命令李翰祥搶拍同題。邵氏只用了半個月拍出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占盡先機,風靡港臺,而拍攝在先、上映在后的電懋版則門庭冷落。
陸運濤以牙還牙,資助對邵逸夫心懷不滿的李翰祥出走。為了避免兩敗俱傷,1964年邵氏和電懋發表“君子協定”,約定“不拉對方編劇、導演、演員或其他重要職員”以及“不再鬧雙胞胎案,每一月或兩月雙方制片部門之負責人以茶聚方式會面,交換意見”。

1月7日,山東理工大學西校區逸夫圖書館前,學生自發組織點起蠟燭表達哀思。
明爭和解,暗斗不止,而最終陸運濤的意外身亡,成全了邵逸夫的霸主地位。
故事聽起來頗有難解的宿命意味,1964年6月,臺灣舉辦第十一屆亞洲電影節,香港兩大影業巨頭陸運濤和邵逸夫都應邀參加。主辦方安排來賓分別去臺中和金門游玩,當時故宮博物院尚在臺中,陸運濤想去參觀,邵逸夫自然不愿和死對頭同行,所以選了金門。
最后的結果是生死兩重天,去臺中的飛機失事,包括陸運濤代表團在內的57人全部罹難。當時的臺媒報道稱:“這是臺灣光復(1945年)以來,第一架民航客機在本省失事。然而這第一次,帶走了電影界多位極具影響力的人物。”
邵氏和電懋的僵局就此瓦解,得到命運眷顧的邵逸夫,坐上了1960年代香港影壇頭把交椅。
活了107歲的邵逸夫很可能是世界上看電影最多的人,從1960年代他每天都要看幾部電影,各個國家各種語言的片子數以萬計,最高紀錄是一天9部。
“他90多歲的時候還在家里的一個小房間里看電視、電影,是一個不眠不休的老人家。”相交50年的成龍悼念邵逸夫時說。
對邵逸夫而言,看電影不是消遣而是工作,他從中研究觀眾口味,判斷市場走向。電影看多了,他找到一條“捷徑”:模仿甚至照搬。
他對此并無愧疚:“我們哪有那么多的故事和小說改編成劇本?而且市場也比美國小得多,哪來的時間和金錢去創作?抄得像模像樣,可能是一部賣座的片子,最怕抄得不三不四。”
只有賣座的電影才會被邵逸夫青睞。他去世后,美國CNBC發文悼念:“他的名字幾乎可以和低成本的中國動作和恐怖電影,特別是功夫片畫上等號。曾有記者提問邵逸夫最喜歡的電影,后者回答:我特別喜歡那些賺錢的電影。”
在邵逸夫的商業辭典里,賺錢是最大要義。因此當李翰祥提出“藝術高于票房”的異議,即使作為邵氏最核心的導演,他仍然遭到了老板的雪藏。
除了賺錢,他還省錢。一則被人嘲笑的例子是,他駁回了劇務要花20元去市面上買100個饅頭的申請,理由是公司內部食堂的饅頭單價才1毛錢。
邵氏旗下明星璀璨,拿的報酬卻很低,想出席宴會穿得體面些,只能去公司服裝部借行頭。鄭佩佩曾經回憶,身為邵氏當時簽約價最高的演員,自己每年演不了幾部戲,每部片酬不過上萬,而電懋出身的陳寶珠每年拍幾十部戲,身家幾百萬。
曾經高價挖來的巨星,在成為邵氏流水線作業上的一員后,便要接受低薪和苛刻的合約,從電影公司到TVB一直如此。即使邵逸夫晚年投資公益事業后,TVB藝人的待遇仍未改善,輿論批評他“對外慷慨,對內慳吝”。
因為吝嗇,邵逸夫錯失許多后來大放異彩的人才,這個名單包括李小龍,許冠文、許冠杰兄弟,還有導演李安。
導演張徹在回憶錄中寫道,邵逸夫的用人之道與蔣經國的“頭等人才,三等職務,特等權力”不謀而合。
最典型的例子是鄒文懷,作為邵逸夫最重要的副手,他的實際職權“一人之下”,職務卻長期不被提拔,總經理換了三輪都沒有他。因為對吝嗇的分紅制度不滿,1970年鄒文懷離開邵氏,成立嘉禾公司,埋下了邵逸夫轉戰電視業的伏筆。
“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會有想改變的時候。而且,我跟邵老六其實是同一類的人。一小片天底下有兩個我們,實在是太擠了點。”2011年,84歲的鄒文懷回憶當年恩仇,發出感慨。

1975年,邵逸夫在他的香港清水灣電影制片廠。
有得失,卻貴在知進退、能舍棄,這或許是邵逸夫能在商場保持綿長生命力的生存之道。
對于邵逸夫淘汰掉第一個強手電懋,香港浸會大學吳振邦博士稱,不少論文將電懋失敗歸咎于陸運濤英年早逝,但在陸去世之前,企業弊病已經顯現。1962年的香港是糧食救濟地區,而電懋的時裝片里要么是穿著旗袍的民國女子,要么是撐著洋傘的知識女性,“顯然脫離社會現實”。
同期的邵氏電影雖然仍圍著稗官野史、民間傳說打轉,卻保持一貫的草根氣息。邵氏導演陶秦曾說:“在思溫飽求生存的時代,一個餅比一個吻更容易出戲,也更容易取巧(討好觀眾)。”
1960年代,邵逸夫從柔婉的黃梅戲轉向陽剛的武俠片,重用導演張徹。香港影評人石琪稱之“時勢造英雄”:“張徹片的陽剛暴力作風,以及他愛拍的青春反叛,切合當時中國‘文革’暴潮,以及香港社會轉型期。其實那時世界各地也先后卷起青春新潮、學運怒潮和各式反傳統反體制的革命,更有兇險的冷戰、血腥的越戰,到處都難以逃避文化沖擊與暴力危險。”
時移世易,上世紀70年代中期,從邵氏出走的鄒文懷招攬李小龍、許冠文,嘉禾公司壯大,邵氏影業開始走下坡路,邵逸夫將重心轉向電視業。
事實上,從1967年邵逸夫創辦TVB電視臺開始,他已經開始收縮電影事業。“邵逸夫認為未來是電視的天下,電影遲早會被市場所淘汰……他雖然判斷上有所疏漏,但大方向卻是沒錯的,電視業讓他更加成功。”影評人宋子文評價說。
入主TVB時,邵逸夫已73歲,他開辟的新領地卻生機勃勃。1985年,有記者詢問TVB保持不敗的秘密,邵逸夫回答“跟潮流”。
他比喻說:“就像女士們的打扮,有一段時間大家都穿細高跟鞋,你就會覺得細跟很好看。這時候,如果有個女士穿粗高跟鞋,你就會覺得她跟不上潮流,打扮落后,一點沒有美感。時下女士流行寬松衫裙,如果你看到有個女士穿緊身的衫裙,你一定會覺得不順眼的。這種美與丑的比較,主要是合時不合時的問題。”
合時是他的武器,雖然因為慳吝、苛刻以及競爭手段在業界一直存在爭議,邵逸夫仍然能夠讓不同時期的自己處于不敗之地。
邵氏情史
邵逸夫有過兩段婚姻。1937年,他與發妻黃愛珍結婚,婚后育有兩子兩女。黃美珍1987年病逝于洛杉磯。邵逸夫與方逸華兩人于1952年邂逅,當時方逸華是南洋一帶的紅歌星。遇到邵逸夫后,她不顧一切地退出歌壇加盟邵氏,四十年如一日的在邵逸夫身邊幫他打理邵氏和無線的日常業務。1997年,90歲的邵逸夫再做新郎,等待了45年的新娘也已年過六旬。
這名生意人做的最合時的一件事,是慈善。
邵逸夫何以從最吝嗇的資本家變成最慷慨的慈善家,據一些非官方傳記的說法,他是受到兄長晚年光景的觸動,開始積德行善。邵醉翁和邵邨人先后病逝,1983年,邵山客突患中風,成為植物人。
邵逸夫已經很有錢了,1979年他坐擁大片土地,他用廣東話對香江才子黃霑說:“我好難估計我現在的家產,我有200萬尺地,你說值多少錢?”
他甚至不屑靠賣地掙錢,1976年他就告訴美國《時代》記者,自己的財富幾輩子都用不完。
無論如何,過去被香港媒體嘲諷小氣的邵逸夫,從1973年開始了第一筆大額捐贈,這位“有寧波地域色彩及香港打拼歷史”的商人首先撥50萬元給香港“蘇浙公學”興建圖書館,這算是世界上第一座“逸夫樓”。
捐款典禮十分隆重,英籍香港教育司官員簡寧出席。次年,英國女皇授予他“皇家CBE”勛銜,邵逸夫的公益行為得到回報。
蘇浙同鄉會會長徐季良事后對香港記者憶述邵逸夫的話:“人說賺錢難,但有了錢怎樣去用,把錢用在適當的地方,也是很難的。”
隨后,邵逸夫又捐款600萬港幣,修建香港藝術中心,并因此榮獲“香港藝術節大會”主席及“香港藝術中心董事局”副主席頭銜;1977年,他被英國女皇冊封爵士勛銜,成為香港娛樂界獲此殊榮的第一人。
1984年9月26日,中、英在北京草簽關于香港回歸問題的《聯合聲明》。一年后,邵逸夫為敦煌的莫高窟壁畫工程捐贈1000萬港元。1987年他向內地捐出第一筆教育款項1億港元,為北師大、華東師大等10所大學興建圖書館和科技館。
他的捐贈重點在師范學校,因為“一個先生可以教50個學生,10個教500個,作用就大了。”截至2012年,他捐贈內地教育共47.5億港幣,項目總數超6000個。
在香港,邵逸夫的慈善貢獻只有李嘉誠、霍英東能相提并論,但他的財產遠不如后兩位。
雖已垂垂老矣,但這名捧紅“五虎將”、欽點了“四大天王”的造星大師仍掌控著香港影視圈的權杖,連續幾十年,香港小姐選美的冠軍總要他親自頒獎才正式生效;每年TVB臺慶大合影,從藝人們離他遠近的站位,觀眾們便能判斷誰是接下來力捧的重點。能出現在他家宴以及邵逸夫獎頒獎現場的,只有名流、政要和明星。
以世俗眼光,50歲才開始個人基業的邵逸夫一生大半時間都處在晚年,但對于這位擁有旺盛精力和長久生命力的“Run Run Shaw”,他真正的晚年,大概是從轉賣所持全部TVB股份的2011年才開始的。這一年,邵氏的TVB時代終于停下了腳步。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