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軍
越過《現場》,直面中國
文 / 劉軍
既去文學化,又力避新聞體的干澀和枯燥,這樣的紀實性文字很容易和公眾達成溝通和對話。
文字,是思維的直接果實,尤其是系統性文字,可以讓讀者分享一桌思維的盛宴。微博盛行以來,盡管可以傳遞海量的信息,然則這些只言片語,終究支撐不起思維的大廈,如猶太未來學家托夫勒所言:“信息和知識越多,我們就難以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從這個意義來說,紙質的閱讀具有某種不可替代性,可以將大量的材料整合在一起,定向性地朝向某個思維認知的支點,從而能夠與讀者一道,展開集中深入的對話。
近20年來,紀實性文字,以其還原歷史事件抑或現場的能力,以其情感的熱度以及思維的穿透力,以其直面真相的勇氣,每每在社會大眾語境中掀起波瀾,促發社會學意義上的討論和關注。
《現場》的作者雷宇,這位來自中原省份后游學英倫的女性,擔當了鳳凰衛視外派記者和連線主持人的雙重角色,從其參加工作以來,親赴重大事件的現場,幾無缺席。這些事件堆積起來,在線性的時間流中,不僅磨練了她本人的專業能力,更重要的是,這些事件由云化雨,如重金屬般進入到靈魂世界,燃燒、分解、沉淀,于是有了《現場》這樣的結晶體。
翻閱《現場》前一章的過程中,我有點漫不經心,或許是前面敘及的求職經歷太像大眾讀物中的勵志故事,這種成功學模板所掩藏的畸形價值取向一直為我所警惕,北大的馬楠、哈佛女孩劉亦婷、馬云、王石、俞敏洪等,當做一個社會潮流未嘗不可,但必須嚴格限定在工具理性的范疇之內,如果他們的成功模式侵入價值理性的領地,那將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一個將發財致富當做最高價值原則的社會,在貢獻了“道”、“仁”、“中和”等思想學說的本土輝煌傳統面前,在倡導博愛和寬容的現代文明面前,是沒有資格抬起頭顱的。
不過,第二章的玉樹地震采訪手記很快讓我專注起來,細節、場景、插曲,以及建基在大量看見之后的反思,使得我的內心產生諸多悸動。也正是從第二章開始,我的閱讀開始一馬平川,直至書的結尾。掩卷之后,玉樹地震、山西潰壩、舟曲泥石流、蟻族生活、援助非洲的醫療隊伍、三鹿奶粉事件、慈善的困頓等等,諸多漸趨漫漶的影像,一一再現。這些事件無疑是近幾年中國社會的風暴之眼,它們的出現既推動了當下社會結構的變動與轉型,也是認識當下社會的重要窗口。

《現場》雷宇 著中信出版社2014年1月
如果加以總結的話,《現場》一書有兩個顯明的支點,其一是手記特色,其二是作者本人的人文立場。先說第一個手記特色,手記意味著要將事實和真相作為最高準則加以推置。首先要闡述的是,鳳凰衛視這個牌子絕非是這個最高準則的佐證,因為再權威的媒體,也無法和公正、正義完全畫等號,媒體的牌子僅僅代表著立場、特色、傳統操守。對于讀者而言,在信息不對等的條件下,驗證作者本人是否誠實的道路有三條:直覺,邏輯推理,根須皆及的實證主義。直覺不容易靠譜,絕對的實證主義受條件限制普通讀者難以企及,那么也就剩下邏輯推理可做選項。
《現場》中,每一事件皆構成一個獨立單元,進一步分解的話,那么每一單元皆包括如下共同因素:抵達現場的過程,當事人面對面,現場之中容易忽略的特別細節,各種話語的角逐,結尾處作者本人的人文考量。這些因素構成了邏輯推理的諸環節,抽絲剝繭,層層深入,如此環繞在一起,事件現場和心理現場得以準確還原。從話語呈現的層面來看,作者的行文整體上是去文學化的,而且力避新聞體的干澀和枯燥,如此明白曉暢的文字,很容易和公眾達成溝通和對話。記者更容易接近事實的真相,這是職業的優勢,必須加以承認。
作為記者,雷宇不僅看見了皖北農民臉上的麻木、幾無欲求的神色,也看到了高級官員孟學農身上的無奈,同時還看見了蟻族成員的躁動和蒼涼,以及普通市民警惕眼光背后的實用主義。
在此基礎上,她展開了公民式的反思,雖然其持有的價值體系即理性、公平、正義、寬容等對于大眾而言并不新鮮,當然,我也讀出了她通過反思意圖搭建一個各階層和解、思維開放、多元并存、寬容至上的語境的努力。
手記的形式是對內容真實性的某種保證,而人文立場則是對書的品質的提升,兩者的融合,恰是擺在面前的《現場》所散發出的獨特氣息。當海德格爾告誡世人:無家可歸正成為世界的命運,當“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成為對個體準確的指認,凡此種種,感動心靈,還是聽聽馬爾克斯的忠告吧—真實永遠是文學的最佳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