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鞠晶
張立憲矢志不渝
文 / 鞠晶
他放棄各種機會和訂單,以一人之力,創下中國出版業的品牌奇跡。8年來,張立憲始終以做奢侈品的態度對待出版業和自己的夢想。

2013年,張立憲沒有實現他年初的設想。這是《讀庫》的第8個周年,人稱“老六”的張立憲沒有建成一間新的辦公室。在紀念活動上,主持人白巖松提到這個遺憾,張立憲說,盡管有什么事情沒干成,但畢竟干成的也很多。
“那個不是我們追求的最根本的東西,不管有多少地、多少房子,都不重要。”他說。被稱為最根本追求的是張立憲主編的《讀庫》以及他所倡導的文化生活。
8年來,張立憲將自己曾躺在慕尼黑與白巖松一起構思過的宏偉計劃變成現實。
關于《讀庫》的創建計劃,不同媒體講過不同版本。可以確定的是,張立憲曾在一輛由石家莊開往北京的大巴上思考自己的未來。
那是2005年,他已經36歲,從事傳媒和出版業多年。自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畢業后,他曾在省級日報待過多年,也在出版社任過高管。當時,一家民營公司請他去工作,薪水不低,但他在這輛大巴車上思考一番,決定放棄。
思考的結果是去辦《讀庫》。之后兩個月里,他將約稿、組稿、設計、印刷的流程全部承擔,開始試刊。
如今,8年后,《讀庫》已成為許多忠實讀者的精神陣地,44歲的“老六”則成為許多人的偶像。這名昔日的飯局組織者、作家搖身一變,成為一個約稿編稿、躲在幕后替別人做嫁衣裳的編輯。《讀庫》規模越來越大,要做的事兒很多,但他宣稱:編輯的權力歸我一個人,誰也不能拿走。
說起編輯權力來,張立憲滔滔不絕。他曾告訴媒體,自己可以很輕松地拍板決定做什么不做什么,做什么投資,用什么紙,不會去征得別人同意。但“獨裁背后是一個集思廣益的過程。我們面對的是無數的讀者、朋友和同行,大家的意見都會在我這里形成反饋。當然我可能完全聽他們的意見,也可能完全不聽,這里面是很微妙的一個度的把握”。
張立憲將編輯這份工作視作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礎。2013年4月19日,當選《博客天下》“中國理想主義者”稱號的張立憲曾被兩次問到同一些問題。
被問到對出版業的看法時,采訪中他說自己并不關注,但在演講過程中,他花了很大篇幅來分析中國出版業的現狀和自己的方向。
他曾說自己上臺會緊張,“擔心不能準確完整地表達自己內心的意思”。但在一對一的采訪過程中,他用詞簡省輕巧,幾乎脫口而出,似乎并沒有這個顧慮。
和眾多文人相似,他強烈盼望國內文化審美水平提高,但對接觸別人和社會的愿望淡漠。某種意義上,作為社會的一部分,他雖然抱有不合作的心態,但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會沿著約定俗成的公認邏輯在行動。
2013年4月,他在網上發布了一條招聘啟事,招聘庫房管理和物流配送人員。由于是體力活,他在應聘要求的第一條中寫下希望“性別是男,年齡在20至28歲之間”。僅這一條就引發了關于性別歧視的爭議,隨后的5條要求——其中包括“最好是來自農村”這樣更為溫情的條款——都被第一條的爭議所掩蓋。
2012年8月,他貼在微博上的一條《讀庫》中的某文章節選,曾經引發過爭議,這次經歷讓他發現“微博不是一個講理的地方”,“居然還有另外一群人,彼此很隔絕,很難溝通。”最終他屏蔽了轉發和評論。“屏蔽是我自己不看,我沒有強大到可以不受干擾,只能避其鋒芒。”
而這一次,他在幾天之后貼了一條長微博解釋自己的初衷,隨后連同微博中的招聘啟事一起刪除。而讀庫網站主頁中的招聘并沒有刪除,只是取消了在首頁顯要位置的展示。
張立憲在陌生場合習慣性地拘謹,臺上講話時右手舉著麥克,左手夾在右胳膊底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肢體動作。坐在臺下時他也很少和旁邊的人交流,這種狀態一直保持到幾近典禮尾聲,完全有違《神探亨特張》中那個會在酒桌上舉著酒杯醉醺醺唱著羅大佑《現象七十二變》的神探形象。
愛
他摯愛自己的選擇,精準細膩地理解人性,專注于將一件事做到極致,固執堅守信仰,他遵從內心呼喚,絕不回頭。
很難說唱那首歌的人——“眼看著高樓蓋得越來越高,我們的人情味卻越來越薄,朋友之間越來越有禮貌,只因為大家見面越來越少,蘋果價錢賣得沒以前高,或許現在味道變得不好,就像彩色的電視變得更加花哨,能辨別黑白的人越來越少”——是警探亨特張,還是文化人張立憲。
他說基本上和他隔幾年不見的人都會問他一個問題——“《讀庫》還在嗎?”似乎做出版是一個存活率很低的行業,能夠堅持到現在是奇跡。
他說其實不是這樣,“我很享受我們的工作,我的日子也過得可好了。”
“那個不是我們追求的最根本的東西,不管有多少地、多少房子,都不重要。”他說。根本的追求是《讀庫》以及他所倡導的文化生活。
他對這“好”有自己的衡量標準,他說編輯工作是一個非常靜態、乏味的事情,不是“動作片”,也沒有太多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所謂享受,多半是一種對自己的追求毫無焦慮感的主人心態。關于日常生活狀態,他只用了一種很意向的表達。“就是種樹的過程。先選好適合的土壤挖坑把樹苗種進去,之后的日子里有規律地澆水,剪枝,施肥,靜靜等待它一點點長高,越發茁壯。”
種樹人急也不急。在《讀庫》五周年讀者現場會上,他說自己有時候為了《讀庫》進度急得要命,嘴上起泡,“臉上的包此起彼伏”。
但他也相信慢工出細活,會給撰稿人最大程度的時間和自由來安排采訪,“用寫一本書的力氣來寫一篇文章”。
當初做周云蓬,他翻看手機里存著的電話號碼一一篩選,最后選中綠妖。雙方談好意向后,他給綠妖半年時間,采訪三個月,寫作三個月。半年之后,稿子拿出來,發表在《讀庫0805》上,綠妖和周云蓬也談起了戀愛。
他把這種甄選適合作者的能力和品位解釋為編者的“神秘第六感”。在某種程度上,他自信自己和自己的讀者群也同樣存在著這種品位上默契,這讓他“更加有信心、有熱情地走下去”。
《讀庫》對于他,已然成為一種審美共識上辨識彼此的意向符號。
比如,他說有的讀者買回一套《讀庫》后,選了其中一本送給喜歡的人,最后那個人連人帶書一起回來,兩個人走到一起。還有一對戀人分手,兩個人抓鬮,《讀庫》歸了男人,幾年后這個女孩再次捧起《讀庫》時突然憶起當時情景,想到當時那個拿著書離開的男人如今已結婚生子,踏上另一段人生歷程,她在傷感之余又生出一種很美好的情緒。
張立憲在通過《讀庫》幫助這個國家里觸角敏銳的一小撮人找到共同價值,或者說,他在通過這群人的鼓勵和陪伴尋找歸屬。
他分享了一個他想象中的場景——一位讀者為自己的姐姐訂了一套《讀庫》。他姐姐在南方打工,收到后特地寫來一封信描述自己收到書的場面。當時她正在一個很大的車間里打工,突然門口收發室有人喊姐姐的名字,說有她的快件,是書。姐姐聽到非常快樂地走到收發室,把郵件抱在懷里,然后再走回去,穿過一排排的工位和一排排的人。
張立憲說自己經常會在腦海里想象這個畫面。“我覺得擁有了這個場景,那么做出版人可能比做一個皇帝還要勝出。”
“這就是我的理想,我們繼續把一本本書做好,能夠和更多的人打撈這個時代,分享美好的、殘酷的、絕望的、又有希望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