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原鄉

黃海

郝隨穗寫下故鄉的這些小人物已封存在鄉野之間，他們之像也被我們遺忘已久。

他在記錄這些鄉野人物的言行，卻不為他們立碑和代言著說。

他們有無數張不同臉譜在記錄時間的變遷，它構成故鄉之殤。他們的命運之于半邊老屋、半堵籬笆、半截土路和被熏香燎黑的宗祠之間，時間隱沒，目光游離，沒有盡頭。他們被縮小的悲傷或被遺忘的疼痛，在我們荒蕪的內心被定格成水草肥美的田園。貧窮聽著風聲成為一種罪過，美好已蕩然無存。

在并不缺少陰謀和狡詐的故鄉，手寫的偽經如何止于故鄉？

郝隨穗所寫的故鄉，正是人性善惡互現的故鄉。他不帶偏見地審視著沒有院墻阻隔的鄉野，他肆無忌憚地寫下那些粗暴而卑微的事件，但同時又吞吐了故鄉巨大的現場——生機勃勃的男女，他們五味雜陳的心態。這些鄉野人物的背后所揭示的是毫無遮擋的土地，我所見之處是他們面對現實的重生的決心。無邊開闊的故鄉呈現讀者面前的正是大地書卷一般濃縮的全景，他們絕望落下希望燃起的生活跌宕過程，讓我感受他們的平靜、莊嚴和固守，這或許是他們內心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這些人名字是劉寡婦、老羅家、羅麻子、歪嘴等等，他筆下的人物幾乎沒有正名，只是一個個象征性的符號，但故鄉從未消失，讓我們如此接近他們悲喜的內心。它鮮活地存在于這些叫不出名字的他們之中。村莊于他們之中，是具體到牲口幾頭和天地幾分幾畝的事，村莊最大的事情是口糧、生計、生死病老。我想起我父親的村莊，之于他來說不過是幾口人，幾個農民兄弟和幾塊田地。他們從樸素的愿望出發，不奢望、不狂歡、不表演，他們死后甚至連墳塋的墓碑也沒有刻下自己的名字。

我讀了郝隨穗的《鄉野之像》感慨頗多：村莊人文生態的質樸似乎從未被浸漬，嘻怒笑罵，民風如此原始和禁錮，鄉情如此本真和粗糲，它不是一曲哀歌，這恰是一份久違的溫情。有人試圖抹去故鄉這些黑白水墨，填下七色油畫，或者把懷舊的泛黃照片渲染一個空空蕩蕩的村莊。牧歌已休，田園早已不在，人是物非，虔誠變成信念，我們已經離開，他們還在守望。

呂虎平的散文《在黑夜銘刻》寫了自己多年來在某個城里的心路歷程，“齊克昌”只是一個物象，不具體到某一個人，甚至有時穿插著一種情緒，游離在這些細節之中。他借物抒懷，這個物可能是此物，也可能彼物?！半r菊”和“齊克昌”也許沒有必然聯系，但是青春已經離我們太久，現在去勾勒圍城中那些像“齊克昌”一樣市井人物，我有種油然而生的悲情：面對城里的燈紅酒綠，我們卻是一個局外人。他的《在黑夜銘刻》娓娓道來的青春感懷擊中了誰？“齊克昌”只是一個替身，幕后卻是我們每一個人。失落、無奈、激情、悲傷，困頓，留下的心情，你懂的。

從自己的故鄉出發，無論是在彼地鄉野，還是此地市井，寫下這些人，這些事，寫在豐饒的大地上斑駁的故鄉，原鄉的意義不是詩意的存在和哲學的偽飾，我們在此，不為歌唱，我們在此，只為守候。